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關燈
第六十六章

夕陽西沈,最後

銥誮

一縷光照在這沙石遍布的河灘之上,就這一瞬,礫石映出的霞光一閃而過,半面的良餘山終於擺脫了日照,陷入無邊無際的昏暗之中。

那密陽坡中,早已破敗不堪的房屋瓦舍,更是沒了一丁點亮光。甚至那廣袤夜空中星星點點的星光,都比這一片漆黑,分不清哪裏是影子哪裏是屋舍的殘破村落要熱鬧些許。

哪怕早已入秋,似乎有夏夜的蟬鳴,還未燃盡生命一般不知疲倦地響著,幾乎融入這沈抑夜色之中。就在這緩緩流過的夜裏,終於,有燭火爆開,那鎮上唯一一家還存著的客棧,亮起了燈來。

微弱暖光隔著紙窗,本就忽明忽暗,於是再不能刺破這寧靜如死水一般的深夜,遠遠地望去,恍若鎮中一顆孤獨的星,與天上那些遙相呼應,似乎也沒有什麽分別。也許正是因為這微弱的燭光,那蟬鳴似乎也止住了,只有風吹著望子,時不時掠過窗臺,在地上留下長而細的影子。

“你可以進去了。”那店主人手中也拿著一根蠟燭,沖著雲慎揚揚下巴。

雲慎原先隨便撿了個桌子坐著,閉著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桌上茶盞裏的茶水早已幹得連水痕都不剩了,也沒有人為他添水。這樣一個還算用心修葺的客棧,欄檻戶牖,雕梁畫棟,不過是舊些,破些,倒也能顯出往日氣派。怎奈這客棧之中,可不止有那麽店主人與雲慎二人,他面前站著的,正是白天不知何時從小巷內,破墻後冒出來的人,有男有女,各個兇神惡煞,身帶兵刃,此刻就圍站在雲慎身旁,有的抱臂守門,有的靠著椅背休憩,有的正對著光,也不說話,拿匕首去撩那燭火玩。

單看這場景,莫說是雲慎了,就是觀裏的道士、廟裏的和尚來了,也拿不出此等的閑情雅致與定力,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有閑心去瞧那客棧中的風景。

如此說來,店主人這一聲喚,雖然語氣不善,卻實在是救了雲慎半條小命。

他應聲睜開眼來,把椅子往後一推,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這死寂般的客棧裏尤為刺耳,有人的眉頭一皺,看向他的目光越發冰冷,以至於雲慎一直進入走廊,一只腳邁過那暗門的門檻後,仍覺得如芒刺背。

暗門後,又是一條走廊,把眼看去,燭火映襯之下,能瞧見這墻上也是刻著花紋,不間斷地從門口一直到火光照不見的暗色之中,與那石材天然的紋理相錯,仿若一體。若是細看,還能瞧見這灰白石磚上若有若無的些許血痕,亮光一照,更是在這規整石刻下顯得瑰奇極了,仿佛就是這數百年來,密陽坡這片土地裏滲出的血痕一般,委實是渾然天成。

雲慎自然不止見過一次這樣的暗門、暗道,單說那論劍臺下的暗門,他便“有幸”進去過一次。

只是那論劍臺,是以木制的暗道,又只設了一間房,也稱得上是金碧輝煌,與其說是密室,說是會客室,倒還更貼切一些。

而石道,顯然就不同了。道中密不透風,連光也不能穿過這有如實質的黑暗。不難想像,在過去的數年,數十年中,有多少孤魂野鬼慘死在這地下,哪怕苦苦哀求,那呼救的聲音也無法沖破牢獄一般的土地裏。

這哪裏是客棧,分明是哨站。

但雲慎行這一路,卻不曾分心去瞧,只目不斜視地同店主人往前走著,到長道盡頭了,又鎮定地停下,其腳步如此自若,若落在旁人眼中,大抵會誤以為他才是那個客棧店主。

“到了。”那店主人走在前面,不曾察覺,還出聲提醒了一句,又回過頭來,似是有話要說,卻又俱於什麽,張了張口,只把這盡頭的門推開,遞給雲慎那照明的燭燈,便默然退下。

雲慎長腿一擡,進入這密室之中。

室內竟真不曾有燈火,只有雲慎手中這點微光,勉強映出一屋冰冷的刑具,兵刃。正對面擺著個鐵制桌案,案上坐著個人,幾乎也隱於黑暗之中,連開口說話也顯得有些生疏,嗓音更是帶著不似活人的沙啞。

“你……是如何得知馬匪一事的?”那人問。

“我捉了馬匪,與官府互通有無,自然就得知了淯南匪患猖獗。至於這背後之人,也不難猜。”雲慎道。

那人搖了搖頭,脖頸也許久不曾活動似的,骨頭與關節發出沈悶的響動,那響聲在逼仄的房間裏幽幽回蕩:

“不……你在說謊……不要用這樣拙劣的謊言騙人!以你這個功力,根本不可能鬥得過馬匪!”

雲慎斂下眼眸,低低地笑了一聲,卻似全然不懼那人語中的威脅,又往前邁了兩步,順手,從容地將門掩上,方道:“確實,我既不會武功,身體也瘦弱,連蠻力都使不上來,又何談制服那為惡一方的馬匪呢?”

房間內一片晦暗,除卻那微弱燭光能觸及的點點明亮,便只有那坐在案前的陌生人,雙目正正映著雲慎掌中燭火,倒是明光炯炯,兇戾迫人。

“……你什麽意思?”那人在陰影中舒展了一下手指,問,“若把這裏當作公子哥們游戲人生的地方,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一面說著,他一面把手臂擡起,悠閑地撐在這鐵案之上,於是那手指也終於暴露在微光之下,只見那指節細得好似皮包骨頭,指尖卻又拔去了指甲,露出一塊一塊生而黑的血痂,赤/裸在外,隨著手指生銹一般緩慢而生硬地點在鐵案之上,看著便教人遍體生寒。

雲慎卻只是掃了一眼,仿佛不過看見很是尋常的事情一樣,不曾停頓地又收回了視線,緩緩笑道:“此前不過是想求個敲門磚,所以誇大了說辭,想讓閣下容我見一面,再把消息遞給你們……谷裏?城裏?不過閣下話說得實在有些武斷,手上功夫沒有,可人也不止用蠻力鬥毆這一個法子,對不對?借刀殺人、驅虎吞狼,又何嘗不是一條道呢?”

“你嘴皮子確實利索。”那人沈聲道。

“若不會辯上兩句,我的小命恐怕早已葬身在這密陽坡了吧?”

這一句,卻是終於撓到那人的癢處了,只見他咧開嘴,把細密尖牙都露了出來,陰森一笑,道:“這倒不會,這幾年密陽坡來人少了,我正缺藥引子呢,可不會教你就這樣得便宜地一死了之……可惜啊,你既這樣提了上頭的正事,卻是不能用了,說罷,你既已猜出此事背後有我惡人谷,為何不同那些官府通氣,反倒要來密陽坡自投羅網,不怕殺人滅口麽?”

“世間事千千萬萬,我管不來那麽多,此番來密陽坡,真是為了觀瞻一下先賢遺像。”雲慎道。

他說得誠懇,面色不似作偽,但那人不等聽完便嗤笑了一聲,從鐵案前站起,走到一旁的刑架一側,用那結著血痂的十指輕撫那泛著寒光的刑具,輕柔道:“你若是不樂意說實話,我可以幫你。”

“在下說的,確實是實話。”雲慎面色不改,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到了密陽坡,走進這客棧之中,見到了你們的人,確實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這個人,旁的毛病沒有,就是有些總也改不掉的求知欲,實在是想驗證一些線索,一些說法,以及還未完全被驗證的猜想,便鬥膽提了。閣下不必緊張,就當是在下的投名狀,與貴派相交,我確實也有所圖——”

“什麽猜想?”那人打斷他,問,“你聽到了什麽說法?”

“不是方才就說過了麽?”雲慎嘆了口氣,仿佛猶豫,又仿佛刻意地吊著那人的胃口一般頓了頓,才有些無奈地道,“你們派出的馬匪,被抓住了,該供的都供出來了,於是——”

“——怎麽可能!”那人斷然道,“我也說過了,不要拿這樣拙劣的話來誆騙我!那些馬匪與我惡人谷是有幹系,可他們去搶掠馬匹一事,卻不是我們指使的,你再怎麽拷打,他們也招不出來!”

“哦?”雲慎道,“那些‘山大王’還不曾和你說過麽?那幾個馬匪確實不曾招供,只是在不經意間撞破了你們埋在臨波府的暗樁……這麽一說來,這暗線雖然看著不起眼,在你惡人谷的地位卻應比你高些,故而他所行之事,包括指使馬匪,報信給臨波府,你都一概不知,是也不是?”

“——你!”

這一番話,雲慎說得直白,又真摯,又冒犯,倒頗有幾分肖似陳澍了。堵得那人面上慍色炸開,一時氣急,怒得伸手指著他,又想起什麽似得收回來,冷笑一聲,道:“看你如此囂張,話裏話外皆是拿話以柄,以此相挾,怎麽,你此來,究竟是來投誠的,還是……來刺探的?!”

“也是。”雲慎道,仿佛才想起來似的,一理袖子,笑呵呵道,“我此來,自然也是有事相求的,方才被閣下打斷了,不曾說完整罷了。

“我不過一介凡人,此來不為圖財,不為權……”

那人側過臉來,好整以暇地瞧著雲慎,瞇起眼來,等著他把話接下去,手腕一頓一頓地翻動,那動作,仿佛蓄勢待發,但凡雲慎下一刻說的話有哪裏不對,就要當場教他血濺三尺,成為這密室無數血案裏微不足道的一縷冤魂。

但雲慎仍舊面色不改,不疾不徐地說著,甚至說到此,還適時地露出了很是溫潤的笑意。

“在下……仰慕一個姑娘。”他說,“想要將其據為己有。怎奈——

“我是個庸庸碌碌的書生,她卻是個蓋世無雙的大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