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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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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入暮,沈詰去城墻上尋了一道了劉茂,果然換來了不少早已煮好的熱粥。

在日頭西斜,江水濕冷的傍晚,這難得的稀薄熱氣聚攏了形形色色的人,那軍中燉肉用的大鐵鍋被勺子一攪,還未煮化的米粒隨著這長勺翻動,甚至帶出了些許若有若無,不知是不是上一回起竈剩下的肉香味,彌漫在街頭巷尾,不一會,施粥的口上便排滿了長隊。

那些劫後餘生的人,雖然瞧著淒慘,也大多是鎮日不曾進食,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但就在這施粥處,沒有官差和衛兵的看管,他們也沈默著自覺排出了一條條的隊伍來。

長長的街,地上踩過那麽多個腳印,卻是一個蓋著一個,無人喧嘩,更無人鬧事,耳邊只有長勺碰著鍋壁,白粥被盛起又倒入碗中的聲音,還有一聲聲嗓音各不相同的道謝。

何譽又去城頭查看情況了,陳澍同雲慎一齊在其中一個施粥的小桌邊幫忙。她力氣大,又端的穩,幾乎一個人包攬了兩個人的活,時不時有那些來領粥的,不止對陳澍道了謝,還用一種似是不理解,又似是不讚成的目光掃了掃雲慎,弄得他不插手幫忙也不是,真要插手了,又要面對著陳澍不自覺間露出嫌他礙事的神情。

有幾人正是那論劍臺下的看客,接過陳澍遞來的粥,瞧了她半晌,竟也把她認了出來:“你……你是今日上臺比試的那個陳澍!”

陳澍手一頓,有些得意,但壓下瞧著的嘴角,盡力不表露出來:“大概是吧?”

“我認出你來了!”那人又道,“我可買了第二層的席位,連看了好幾日,我就說你能贏——”這論劍大會早已被洪水沖得一塌糊塗,滿街望去,也就這一人,掛著滿腦袋的淤泥汗水,還有閑心去聊這些逸事。

雲慎上前一步,大抵也是憑著經驗,要示意那人不要擋著後面剩下排著隊的人,誰知他什麽話還沒說,這人身後的另外一人也開口插話來,道:“姑娘原來就是今日參與論劍大會的俠客麽?我見你一把斧劈開城門,好生威風,還想你是何方神聖呢!”

緊接著,連令一旁的隊中也有人出聲。

“原來就是陳大俠,陳大俠今日可贏了最終這一場比試?”

“一聽你就沒去,人家二人正比著呢,洪水就來了,是為了救人,才停下來不比了!”

“我家阿娘也瞧見陳姑娘救人了,說陳姑娘去了渡口那救了好幾個人呢!”

一時間,好些人都停住正順著隊緩緩前行的腳步,朝這邊探頭看來。甚至有原在隊中的,寧願舍棄排了大半日的隊伍,也要來同陳澍道聲謝,原本安靜有序的施粥隊居然是因此而終於有了一絲混亂。

這幾人,大多是在陳澍找雲慎的那一路上被她親手救起來的,她一瞧這些人,記起來他們的模樣,再瞧雲慎,心中便又有些莫名的情愫了,本來大大咧咧的性子,也被這些甚至比她還要赤誠的目光瞧得有些楞怔。

她本不是為了被人感恩戴德才做出這些善舉的,但這些人,哪怕一碗白粥都要由人施舍,哪怕明日的日出都不一定能見到,仍這樣毫無保留地想要沖過來,對她道上一句簡短的感謝。於她而言,擋洪、砸城,救人,都不過是隨手之舉,就像丟一個銅錢給路邊的乞子,丟便丟了,大抵轉過這個街角便拋到了腦後,但對於那些弱小、困苦的百姓而言,這一粒銅錢,指不定比他們的一條命還要重。

天虞山下的累累白骨並不比這點蒼關中亂七八糟的樣子好上多少,但那些白骨不會說話,不會互相抱著默默哭泣,也不會用這樣一雙雙真誠的眼睛感激地瞧著她。

陳澍小時候也會同師姐一起拾那些白骨,回來或是壘成被風一吹就倒的小塔,或是用它打進院子裏來偷東西吃的小猴子,或是幫師姐磨成了細細的骨灰,不知被放進哪一味藥裏。

但今日,她面對著這斷斷續續的道謝聲,終於遲鈍地感覺好似觸到了從山巔到山下,從來不曾碰到的那一縷鮮活的煙火氣息,好一陣不知道該答些什麽,第一回 無措起來。

好在她在這邊楞怔著,一旁的雲慎可不是真幹站在側的,他清了清嗓子,拉高聲量,簡簡單單幾句話,便又把那些情緒激動起來的民眾勸了回去。

此後又有幾次騷動,也都被雲慎給勸了回去。不說旁人,就說仿晚來領粥的其中一人,一見陳澍便攀親帶故的,陳澍仔細瞧了他一眼,一點也辯不出這人的來歷,還是雲慎站在她身後,淡淡地喊出了這覃姓船家的名字,又拿話敷衍了過去。

他們一直從夕陽西下發到月上中天,偶有幾家不知有如何通天的本事,竟真翻到了還能用的油燈來,就掛在那城中心的論劍臺之上,遙遙望去,仿佛幾處星光,融入了沒有邊際的夜空之中。

論劍大會自然也是辦不下來了,忙了一日,別說是沈詰,連劉茂都累得在城墻頭上睡起了大覺。

負責這會的官差因在論劍臺正下方,乃是最危險最湍急的所在,一場洪水下來傷了好幾個,就算僥幸人還全乎的,也大多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空管這些丟了韁繩的武林人士。

至於那些參與論劍大會的人,確實不少是心術不正,謀錢謀財而來的,但此事說起來也是諷刺,正因為這些人所圖是錢財,被人擊敗,得知自己什麽也撈不到後,才會跑得甚至比嚴驥還快。需知這點蒼關不是旁的尋常城市,自點蒼關而出,不論往東西南北哪一個方向去,都是走水路更方便些,這些人辛苦跑路,可不是幸運地逃離了一道天災,而是直往地府的門裏走了進去。

這點蒼關建得如此高聳堅實,尚且被這洪水淹了個透,更何況那些在江中翻覆趕路的小船?

——那覃姓船家留在城中,竟也是因為他那大船被急著尋醫看耳朵的花臉婆婆搶了去,這才冥冥之中撿了一條小命回來!

也不知這湧進城中的洪水裏,有沒有溶入那嗜血好戰卻應當不大會行船的花臉婆婆自己的鮮血。

那幾盞得來不易的燈,除卻掛在了街邊論劍臺的,還留了一盞給沈詰,她不止要寫信調糧,要上報朝廷,還要統管整座城遇難的善後。按說這點蒼關的總兵是劉茂,但也許沈詰那日當中狠狠打了劉茂的臉,打得實在太狠,太幹脆,劉茂或許沒什麽意見,沈詰已然先一步把大權接了過來。

當然,這大抵也是正合劉茂這個鉆營之人的想法,因此才出現了這樣微妙的局面,一個掌管刑獄的京官竟管起民生來,還管得井井有條。劉茂不僅順從,甚至還有些藉故逢迎,不僅把城中名冊盡數塞給了她,還派了兵士幫忙處理這一城中的大事小事,哪處的房子還暫且能住人,哪處躺著的傷員要勞人看護,哪處堆積的屍體得迅速搬出城中,否則多放些時日,疫病一起,又是一場大難。

陳澍來找沈詰答覆的時候,衙門前雖仍舊破爛,但來來往往,盡是忙碌的官差兵士,比論劍大會時還要“熱鬧”許多。她往裏走,瞧見沈詰的書房外堆了一個小土堆,土堆上放了一條束發用的素色麻布,被月光一照,在這疲於奔命的院中,顯得尤為安靜,像是這一方小天地沈沈地睡了過去,又像是在默默註視著那書房內伏案忙碌的沈詰。

而書房之內,也不過清清淺淺的一盞燈,只照亮了沈詰半面埋在案卷之中,棱角分明的臉。

“沈大人在忙什麽呢?”陳澍一進門,就被那案上的雜亂卷宗吸引住了,探頭問。

“把這幾日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吩咐下去,免得劉茂把事情全推給那幾個小吏。”沈詰道,也伸手翻翻那堆在手側的東西,惱火地抓起一頭青絲,道,“看這樣子,今日恐怕是睡不了了。”

“這麽多事麽?”陳澍眨眨眼,反應過來,“大人要回京城了,才必須得把這些事情在今日處理完?”

“那倒不是。”沈詰沈默了一陣,把剛勾過的名冊也胡亂找了個地方塞進去,才道,“你同那幾個江湖人士說好了麽,送信去調糧的事?”

“都說好了!”陳澍道,“何兄正好順路,給他匹馬,他能送信去孟城,武林盟中也有自告奮勇的,大人所提的那幾個城,俱都有人願意去送信……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不用那些衙役呢?”

“衙役當然也能用。”沈詰道,“但是與救人相比,送信之事便沒那麽無關緊要了,況且那些衙役腳下功夫還真不一定比這些人好。兵士倒能用,只是我卻不敢再信那劉茂了,不如拜托這些本就要各自回家,熟悉來路的武林人士順路送信。”

“有道理。”陳澍點點頭,又想起方才的疑問,道,“那也不必今日就把這些事安排完啊?”

沈詰擡起頭來,映著微弱火光,沖她輕笑一聲,意味深長道:“——因為我要同你一起去送信。”

“啊?”

“我先前同你說的那個營丘城,是在淯水的上游,與孟城所臨的那條江不同,營丘城地勢陡峭,城中百姓貧苦,實際上沒有多少餘糧,但——”

深夜中,沈詰的兩眼竟如同大蟲一樣明亮,

“營丘城以南,那條江匯入淯水之前,有一道前朝築成的大堰,論理,哪怕是滔天山洪,有此堤堰,也可保下游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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