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長亭之變(三)

關燈
第94章 長亭之變(三)

“主上何必親自前去?”

禁軍接到茶朔洵的命令之後, 禁軍所在的職司府中,一幹武官紛紛感到驚愕和不解。

“我已經向主上強烈諫言了。”

蒼梧已經成為了禁軍統帥,他的神情平淡, 但是聲音卻在顫抖, “但是主上已經決定了。”

他的雙手緊緊交握著,垂著頭弓著背坐在主座上。

“朔州的軍隊居然這樣不堪一擊。”

新任的禁軍右將軍豐和則是面露嘲諷,一邊這樣說著, 他一邊斜著眼睛去看坐在一旁的平度。

禁軍在統帥之下分別還有左、中、右三位將軍, 分別率領著左、中、右三軍。

這三軍之下各率領五個師, 這就組成了禁軍。

因為曾經率領王師去往朔州迎接茶朔洵, 所以原本為右軍一師帥的豐和因功升為了禁軍的右將軍。

能夠升為右將軍, 豐和著實是志得意滿,但是同時,他的心中也一直都頗為不快。

——他總也無法忘記在朔州的邊界時,茶朔洵和文光曾經給他的恥辱感。無視功臣的主上,一無所知卻裝模作樣大放厥詞的麒麟。

豐和早就忘記當初被文光說中心底的算盤時的恐慌和羞恥了,時過境遷,他只是開始記恨那時的文光不給他臉面的事情。

因此,聽到朔州的事情、人物, 乃至朔州的這個名字, 都會讓他心生怨懟。

自然,他對待從朔州升遷而來的平度,也不會有什麽好態度了。

“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竟然能夠將以“善戰”聞名的朔州師擊潰……”他傲慢地嗤笑一聲,“如果他們面對的是我們禁軍的話, 說不定連泰豐城都無法靠近。”

豐和的話仿佛尖針一般紮在了平度的心上,他攥緊雙拳才能克制住自己把拳頭砸向豐和臉上的欲望。

因為憤怒, 平度怒睜的眼睛裏全是血絲。

“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豐和輕蔑地說,“朔州師是訓練有素、披堅執銳的正規軍,且人數還是那些土匪的數十倍,不說輕易地將那夥人殲滅,居然還讓他們沖散了,甚至已經數個月過去了,朔州師,似乎還沒有重新整頓吧?”

這一字一句讓平度徹底喪失了反駁的勇氣,因為他說的確實是實情。

他攥緊的雙拳也松了力道,頹喪的彎下了脊背。

“……是的。”

喉嚨艱澀地像是被紮了刺,他的聲音也無力急了。

見平度已經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豐和還要洋洋得意地繼續諷刺。

但是蒼梧卻呵斥住了他。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一只正極力壓抑自己不要露出獠牙的猛獸。

“請適可而止!現在正是需要我們禁軍團結的時候,你卻以打擊自己的同僚為樂,難道你想讓大司馬和他的手下看笑話嗎?”

豐和原本因為打擊了平度而感覺到興奮的頭腦頓時像是被潑了一盆涼水,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和大司馬比起來,平度好歹還算是自己人。

天下官職分屬六官,分別是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其中,夏官統管天下兵伐之事,統管整個夏官署的官吏為夏官長——大司馬。

如今的大司馬曾經為禁軍統帥,當時茶朔洵就是在他的手下任左將軍。

但是大司馬為人有些嫉賢妒能,所以當他察覺到彼時在位的假王對茶朔洵隱晦的厭惡時,他便順水推舟地將茶朔洵排擠出了柳,不僅將代國拜訪蓬山,確認劉麒的情況的事情交給了他,還命他在國外組建商隊,緩解國內的壓力。

因為有這個過節,所以大司馬對身為新王的茶朔洵總是心懷忌憚,也因此,他對被新王提拔起來的禁軍統帥和將軍們也不能信任。

這就導致夏官署無形之中被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大司馬及其擁躉,另一派則是新上任的禁軍統帥蒼梧,以及他手下的豐和、平度。

“他肯定很得意吧!”

成佳咬著牙氣憤地說道。

蒼梧任職禁軍之後,成佳也從區區一介旅帥升任成為了一名師帥,成為了在場人中最年輕的一位。

自然,也是最年輕氣盛的一個。

“恐怕未必。”

說話的人是中軍將軍,名叫麗園,是一名女將。

她的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視線就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我覺得,大司馬現在也許比我們更加焦慮。”

她的視線在在場眾人的身上掃過,最後和蒼梧對視,蒼藍色的眼睛格外的沈靜。

“大家都覺得大司馬很害怕主上會將他去職吧?”麗園智珠在握地笑了起來,“因為他就是那種有很多小心思的人。”

所有人都因為麗園地這句話笑了起來。

就連蒼梧也忍不住猛然松了一口氣。

“因此,他現在只會想著怎樣才能保住他的職位,但是一旦主上要禦駕親征,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被禦史們認為失職——”

蒼梧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那麽,他勢必會保不住他的位置。”

“大司馬已經不足為懼了。”蒼梧篤定地說,“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主上親征在即,什麽人將會坐鎮整個後方,成為調派接下來所有事務的大司馬。”

所有人的心情都浮動了起來。

成為大司馬,則代表這個人將成為所有武將之首,成為天下夏官們的最高權力者。

蒼梧把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中,心中苦笑著嘆息了一聲。

——果然,大家都不傻,夏官長,真是個人人垂涎的職位啊。

蒼梧很清楚,就算是他,在聽到大司馬的名頭的時候,心裏也不是沒有觸動,但是這觸動只是一下,他隨後便冷靜下來了。

成為大司馬,並不是只要會領兵就行了。

蒼梧自信,自己做一名統帥或者是將軍是很稱職的,但是如果讓他去統籌全天下的夏官們的工作,他未必有這個能力。

況且,眼下成為了大司馬,擺在眼前的就是主上禦駕親征的事情。

這絕對是一件大事,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宣布道:“無論將來主上會選擇誰成為大司馬,我都沒有異議,並且,我覺得本人才疏學淺,並不足以擔當此重任。”

在成佳、平度等人驚訝的目光中,蒼梧表達了自己並不會去競爭這個職位的意向。

“醜話說在前面,”蒼梧的眼神變得銳利,在在場所有人身上掃過,“也請在座同儕發誓,無論是誰成為大司馬,絕對不能誤了主上的大事!”

在座人等自然紛紛發誓,絕對不會因為大司馬的名頭,而害了正事。

“那就好,接下來我們只需要靜靜等著主上的安排就是了。”

蒼梧最後這樣告誡著議事廳中的所有人。

……

“大司馬到底還是保不住他的位置啊。”

嬌艷的女子裹著狐裘靠著暖閣之中,手中把玩著一串明珠,嘴角噙著艷麗的笑意,看向坐在她對面的女子,“那麽,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理由?想做大司馬?”

“太師明鑒。”

穿著常服的女子蒼藍色的眼眸閃爍著野心的亮光,“蒼梧將軍已經表示自己沒有這個意願,那麽我想我們禁軍之中誰都有這個機會吧?”

“哈哈哈哈,麗園,我真的很喜歡你。”

太師和韻笑得花枝亂顫,塗著蔻丹的纖細手指輕輕點著麗園的方向,眉眼橫波,“你一直都很直率,從來不會拐彎抹角地掩藏自己的野心。”

麗園舒朗的笑道:“因為太直腸子,所以才會做武將呀。”

和韻癡癡笑著,“所以,你對我說這些是想要做什麽呢?”

“當然是想要您幫我說說好話。”

“我的話可沒有那麽有用,你來拜我,算是找錯了廟門。”

和韻的聲音拖著慵懶的尾調,她扶了扶自己發間的金簪,別有一股風情,“不過,我倒可以給你指個廟門。”

朱紅的蔻丹向上點了點北方。

和韻的官邸在雲海之下,能名正言順住在雲海之上的,只有兩個人。

麗園當即心領神會,她的目光閃了閃。

“臣位卑,可沒有機會結識臺輔。”

和韻纖細的手指捂著紅唇,笑的嬌媚,“機會麽,只要創造,總會有的,只要你有這個心,我就能做你的引薦人。”

麗園何等聰穎當即便站起身,向和韻深施一禮,笑道:“那麽,就拜托太師了。”

和韻道:“不必謝我,也是因為你看得起我,能想到來找我,我才願意替你費這個心。”

她幫麗園也是互惠互利的事情,一來,她們同為女子,二來麽,她們全都不是茶朔洵一派的人,以前和新王也沒什麽交集,要是能把麗園推上大司馬的位置,那麽他們這些因為自認和茶朔洵少了點什麽的臣子心裏也能安心。

——好歹說明新王任人也並非一概唯親信,他們這些搖擺派,還是能得到賞識的。

舉薦麗園,實在是件雙贏的事情,但是麗園還是表現得感恩戴德。

她再次施禮,和韻則咯咯直笑。

兩個人算是對這次會面都滿意了。

在這場會面不久,大司馬果然就被禦史們彈劾了,茶朔洵也以“失責”為理由罷免了他。

這位大司馬最後黯然退出了柳國的政治中心,左遷去了某地任一小司馬,之後便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大司馬的離去並不能讓這座權力的心臟有任何震動,此時,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那張空著的大司馬的座椅。

誰能夠繼前大司馬之後,成為新的大司馬呢?

這個空缺的職位就像是被拋進熱鍋的一滴冷水,頓時濺起了無數滾燙的油花,熱鬧地就連茶朔洵要禦駕親征的消息都壓下去了。

因此,當和韻帶著麗園前來拜見文光的時候,正和文光待在一處的茶朔洵不禁笑道:“……真是火熱,要是能把大家的熱情拿去融化積雪,只怕立即便沒有雪災之患了。”

“主上真是幽默。”

和韻帶著麗園向主位上的茶朔洵和旁座上的文光行完禮後,這樣笑著回應道。

“不是我幽默,是你們爆發的熱情太讓人矚目啦。”

茶朔洵示意她們在下首落座,他舉起袖子向麗園揮了揮手,“喲,是李將軍啊,好久不見。”

其實麗園和茶朔洵算是熟人,麗園成為中軍的將軍已經非常久了,當初茶朔洵任左將軍的時候,麗園和他就是同僚。

麗園也沒有任何拘謹,本來她以為只能見到文光的,但沒想到居然還能見到茶朔洵,這無異於本來想挖蘿蔔,結果挖出來發現是個人參,確實的意外之喜。

“主上日理萬機。”

麗園恭恭敬敬地說道。

茶朔洵笑著擺手,“寒暄就沒有意思了。”他看向和韻,“太師帶著李將軍來拜訪臺輔和我也是為了那件事嗎?”

和韻開門見山道:“正如主上所言——”她看向麗園。

麗園道:“主上、臺輔,臣想任大司馬。”

文光沒想到麗園居然真的就這麽直白地說了出來。

他眨了眨眼睛,“那,李將軍可以說說看您為什麽認為自己能勝任這個職位呢?”

麗園和和韻對視了一眼,紛紛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喜色。

麗園立刻積極地說:“臣雖然不才,但是也在禁軍中任職了數十年,對於軍中之事也算熟稔於心,且臣在來禁軍之前,是從一介小吏慢慢升遷至國府,因而對下界之事也不是一無所知。再加上臣為女子,天生比之男人要更加心細,思維也更加縝密,遇事不易沖動,凡事都能三思而後行。國之大事,唯祀與戎,夏官署統管天下武官,決不可交由魯莽之人手中。”

文光聽著麗園的自陳,慢慢沈吟道:“這樣聽來,李將軍確實是個好人選——”

但還不等麗園臉上露出歡喜之色,卻聽他話鋒一轉,道:“但是,李將軍這番話是否有些避重就輕呢?”

他慢慢地道:“就我所知,李將軍似乎並無帶兵經歷?我曾經翻閱過各部主要官吏的名簿,簡單了解了一下各位的經歷,”水銀色的眼眸認真地看向麗園,“比起對外征伐,您是以內務為長處的吧?”

麗園心中的火熱被文光的話熄滅了一些,但是同時她也更冷靜了。

——果然,不能聽信謠言,小看這位從異世而來的臺輔呢。

麗園在心中這樣想著,面上也更加恭敬,她解釋道:“臣確實是揚長避短了,但是臣也覺得,不善征伐並不妨礙臣來任大司馬一職。”

文光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而茶朔洵則慢慢露出了微笑。

麗園道:“所謂夏官,除了各部各級的軍隊之外,還管理著例如射人、閽人這樣的職位,成為大司馬,除了要能調派軍隊之外,更重要的是會協調各級夏官之間的關系以及合理高效地調派物資、傳達命令。”

“況且,主上馬上要出征朔州,大軍出動,糧草先行,臣認為戰爭,打得主要是準備。朔州的逆賊,其實並不足為慮,主上出征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向天下人表示您的決心罷了,勝利幾乎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這個勝利是要幹幹凈凈、果斷利落的,一旦補給或者後勤出了問題,主上雖然依舊能以堂皇浩然之勢贏,但是國府的虛弱卻會暴露在各路諸侯眼中,這樣的話,也會會成為新的亂因也未可知。”

這番話著實出彩,就連舉薦麗園的和韻都不由對她側目。

“真是出色的謀論。”

茶朔洵拍著手稱讚道,“能說出這樣的言論,看來卿確實有自薦的底氣。”

“我會認真考慮您的。”

文光雖然沒有稱讚茶朔洵,但是也說出這樣鄭重的許諾。

麗園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已經很滿意了,就算最後她不能任職大司馬,她也在主上和臺輔面前留下了相當好的印象。

相通了這點,她面對茶朔洵和文光也更加從容。

“臣還有一事想要對臺輔和主上直言。”

文光道:“你直說吧。”

麗園有些憂慮地說道:“臣覺得豐和大人有些不太可靠。”

“豐和?右將軍?”

“雖然可能是臣太敏感,但是臣總覺得豐和大人似乎對臺輔不太恭敬。”

她不確定地說,“他總是避免提及臺輔,如果實在是避免不了的話,他提及臺輔的時候就會皺一下眉頭,像這樣。”

麗園擠了擠眉心,看起來是就是不耐煩的樣子。

文光也皺起了眉頭,疑惑地說:“我和這位將軍並沒有來往過,如果他對我有偏見,為什麽呢”

“也許您曾經做過什麽讓他覺得不痛快的事情?”

文光想了想,還是沒有想到,“我對他沒有印象。”

回到柳國之後,文光便被埋在了政務裏面,不僅身邊事情又多又雜,還要防範手下的臣子欺騙自己,攫取權力,實在沒有精力去註意別的人或事情。

文光想不起來,而茶朔洵卻若有所思,“也許是因為朔州的事情吧。”

“朔州?”

“忘記了嗎?當初是他帶領禁軍前來迎接我們的。”

文光這才把豐和的臉和當初那位在河邊被他斥責的將領對上了號。

“我知道了。”文光面色淡淡的,“這樣說來,我確實是得罪過他。”

像是解釋一般,文光說道:“當初我覺得禁軍是有意拖延前來接洽的時間,就是為了在情況最焦急的時候能夠救我們於水火,所以在沖出了埋伏之後,我就不客氣地說了那位將軍一頓。”

和韻和麗園頓時恍然,她們雖然並不帶兵,但是對這些門道也一清二楚。

“真是用心險惡呢。”

“小人。”

“心胸也狹窄。”

和韻和麗園,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著豐和,毫不客氣地落井下石。

就算之前麗園不知道豐和和文光之間到底有什麽過節,她也不吝於告他的狀,現在知道豐和確實和文光有罅隙,難道還能放過他?

茶朔洵也沈了沈臉色,但是他很快又掛上了笑臉,看起來毫無掛礙的樣子。

只是,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和韻和麗園離去之後,蒼梧走了進來。

他是來匯報親征的準備事宜的。

說完了相關的事情,他本準備告退,茶朔洵喊住了他。

“你覺得——豐和怎麽樣?”

蒼梧因為一直都在心中掛礙著大使馬的人選,因此此時聽茶朔洵提及豐和,便以為茶朔洵是屬意他做大司馬。

他猶豫了再三,還是說道:“臣以為豐和不可為大司馬。”

茶朔洵挑眉,知道他是想錯了,但是他卻沒有拆穿,而是將錯就錯地問道:“哦,為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