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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風乍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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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風乍起(上)

奏折劈了啪啦地掉了一地, 文光氣得渾身發抖。

就算再好的脾氣,在這樣被愚弄之後,也實在沒有辦法不動氣。

“是我的錯, ”茶朔洵將文光摟入懷中, 低低的聲音響起,“他們輕視我這個王,才會這樣小覷你, 甚至愚弄你。”

雖然王的地位是由天帝確認的, 王的權威無可置疑, 但是並不是登上了禦座便會理所應當地贏得所有伏跪於禦座之下的官吏們的忠誠的。

人心並不可控。

“也是我自己沒有戒心, 才會被欺騙。”

文光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散亂在地上的那些“政務”,臉上的神情是和茶朔洵極為相似的冷酷。

“我是個沒有根基也沒有常識的麒麟,所以他們才會這樣輕視我,隨意糊弄我。”

他仰起頭看向茶朔洵,苦笑,“我是不是完全沒有威嚴?”

文光身上,有著很濃重的那個世界的痕跡,他眼中沒有高低貴賤, 對任何人都以禮相待。

這些特質讓他看起來極為可親可愛, 但是同時也會讓人失去對他的敬畏。

茶朔洵揉了揉文光的頭發,“那不是你的錯。”他的聲音像是浸了冰水,“因為主上親善就肆意欺淩, 這樣的人——”

他微微笑了起來,但是眼中卻沒有一絲溫度。

寧州的官吏們已經在他心裏被判了死刑。

不可用。

文光與茶朔洵心有靈犀, 他嘆息道,“就算不想用他們, 但是可以用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所以他們也才能肆無忌憚地這樣對待麒麟,因為有恃無恐。

沒有底蘊的麒麟,常年被流放國外的王,所有人都清楚他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大量能夠替代他們的人手。

王和宰輔雖然名義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但是卻沒有根基,是芬華山上的新人,而官吏們雖然處於下位,但是卻紮根在芬華山上,是權力的真正擁有者。

“所以就放松一些吧。”茶朔洵拉著文光往殿外走去,“這個時候,我們越是努力想要做些什麽,就越是容易被那些在暗中覬覦權力的人利用。”

“亂則生錯嗎?”

“有時候無能一些也不錯。”

殿外的花園中雖然是冬日的景色,但是芬華宮裏的每一處都是經過了不知多少年的精雕細琢,因此也頗有可賞之處。

但是茶朔洵和文光卻沒有選擇這些別有趣致的地方。

在靜法軒的西側有一處小小的瀑布,因為到了冬日,水量已經大不如前,但是傾瀉而下的漱玉依舊帶來了大量的寒意。

冬日的蕭索在這處小花園中顯露無疑,小小的渡橋橫跨在瀑布匯聚而成的水塘之上,連水潭中的池魚都因為寒意躲到了水深處。

自然,人跡更是罕至。

瀑布沖刷的聲音也很好地掩蓋了兩人之間的私語聲,至少,金闕在下官們的指引下尋到這裏的時候,他只能看見茶朔洵和文光頭挨著頭,手牽著手,親密無間的樣子,但是卻完全聽不清兩人的說話內容。

雖然感覺這番景象很美好,但是金闕卻不得不打破這靜謐美好的一幕。

“主上,臺甫,朔州出事了。”

金闕站在不遠處向二人行禮。

在聽到“朔州”兩個字的時候,文光的心便重重地墜了下去。

……

——不義之師,終為賊寇。

所以那支隊伍會潰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秋天湛藍的天空之下,飛鴻騎在馬上,仰頭看著不遠處蒼茫青翠的群山,舉起袖子擦了擦汗,灌了一口行囊中的水。

飛鴻還記得自己當初投身軍旅的理想。

——為了保護而非傷害。

所以,當他得知自己身在的新朔州師是為了遠朔州侯的野心和欲望而組建的,並且對王和臺甫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後,他毅然決然地脫離了他熱愛的軍隊,回到了民間。

而那支部隊之中,和他有同樣想法的人占了大部分,所以在飛鴻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之後,隊伍中的大部分人也做了同樣的選擇。

由原朔州侯恒光組建的,用來取代原朔州師的新朔州師就這樣原地解散了。

飛鴻對同樣放下了武器的同伴們說道:“我要回到民間去了。新王即將登基,那位大人會是一位了不起的王,我不能向一位明君揮戈。”

茶朔洵和文光獨自兩人走出墨池的景象一直印在他的腦海中。

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手無寸鐵地走到敵軍面前會有喪命的危險,但是他依舊像個人君一樣,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墨池。

那一刻,茶朔洵便以王的堂皇氣度折服了飛鴻。

所以,在之後平度冒充土匪劫走茶朔洵和文光之後,飛鴻也徹底喪失了戰鬥的意志。

他絕對不會為野心家的貪欲而戰鬥!

新朔州師原地解散之後,他便打算將仙籍返還,隨後回到家鄉成為一個農夫,從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他已經能夠預見,新王的治下,柳國肯定會重新繁盛起來。

但,他還沒有回到朔州,原朔州侯便已經被新王打為謀逆罪人,朔州被新王接管,等到他回到朔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大逆罪人恒光不知所蹤,朔州的官吏經歷了大換血,整個朔州忙成了一鍋粥。

他想要返還仙籍,但是對接的官吏卻沒有空。

這個時候,原朔州師的左將軍平度找到了他,那個男人已經不是那日偽裝成土匪的樣子了,但是依舊欠揍的笑臉和語氣還是讓飛鴻憋氣。

這個男人一拳捶到了飛鴻的左肩,強大的力道讓他忍疼得悶哼了一聲。

“小子,你就這麽打算回去做個農夫了嗎?”

飛鴻臉上的怒火變成了默然,“我曾經為大逆罪人做事,是個罪人,主上雖然沒有判處我的罪責,但是我也絕對不會忘記我做過的錯事,返還仙籍成為一個農夫,是我能唯一能做的贖罪的事情了。”

“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平度皺著眉看向露出落寞又懊悔的神情的飛鴻,“那件事並不是出於你的本意,你只是被他蒙蔽了而已。”

提到“那個人”的時候,平度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恒光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招募了一批人馬,意圖代替不服從他管理的原朔州師,飛鴻也是其中的一個人。

“我一直關註著你們。”平度直接了當地說,“你們原地解散之後,有不少人回到了家鄉,但是朔州的情況你也知道,他們沒有辦法在家鄉活下去,所以他們又找了回來,希望可以加入到朔州師中。”

平度說這些話的時候,飛鴻一直垂著眼睛,只是在聽到自己曾經的同袍無法養活自己的時候,默默攥緊了雙拳。

“我馬上就要去禁軍了。”平度沒有再說新朔州師的消息,轉而談起了自己。

“承蒙主上看中,我在護衛主上前往芝草的過程中立了一點小功,因此得以被主上任命為禁軍左將軍。”

飛鴻的心頭有了一點預感,他擡起來頭,看向了平度。

無緣無故的,平度不會突然對自己說起自己的去向,莫非他打算——

一個飛鴻覺得荒謬無比的猜測浮現在了他的心頭。

平度對他點了點頭,肯定了飛鴻的猜測,“所以,我打算推薦你來接任我的位置——”

“你瘋了嗎?我可是大逆罪人的人——”

平度當即打斷了飛鴻的話,他認真地盯著飛鴻,一字一句質問道:“你真的覺得你是他的人嗎!”

飛鴻閉上了嘴巴。

他之前雖然被原朔州侯指揮,但是他卻並不覺得自己是效忠於那個人的。

他的心聲和平度的聲音重疊了——

我效忠的一直都是這個國家!

“你效忠的一直都是這個國家!”

平度斬釘截鐵地說道,飛鴻的心墻也轟然倒塌。

“朔州師在前往芝草的過程中去了不少兄弟,所以那些想要投效的人中沒有做過壞事的,我全都做主收下了,他們畢竟是受過訓練的士兵,比起重新招募的士兵,他們的各種素質都要更好。”

平度交代了他對那些前來投效的新朔州師的處理。

飛鴻聽到這裏,心裏不禁大松了一口氣,也明白了平度會選擇自己來接替他的原因。

他之前帶領過新朔州師,所以接手之後比其他將士要更容易和這支隊伍磨合。

他看著目光炯然註視著自己的平度,心中的疑慮慢慢消失了,他的目光也變得堅定了起來。

“只要你不後悔。”

平度的虎目放出湛然的神光,“我當然不會後悔!”

他知道飛鴻是應下了自己的請求,願意擔負起這支新的朔州師了。

於是,本來打算奉還仙籍的飛鴻就成為了接替平度的新朔州的左將軍。

不久之後,茶朔洵前往蓬山完成天敕,隨後在芝草舉行登基大典的事情也傳到了朔州。

飛鴻也是那時接到了朔州的代州侯的命令,讓他帶著他麾下的左軍前去長亭接替原本駐紮在那附近的右軍。

朔州的州師有左軍、中軍和右軍三支軍隊,中軍駐紮城內,守衛內城安全,左軍駐紮在郊外兵棧中,可以隨時調動,而右軍則被派駐到了長亭山附近的泰豐城中,戒備著盤踞在長亭山中的土匪們。

彼時三軍接到了太保的命令,讓他們護送茶朔洵和文光都城,三軍的將領商量之後,讓左軍承擔了護送的任務。

平度便是當時的左軍將軍。

朔州被茶朔洵清理之後,朔州也有了一位代理州侯,這位州侯乃是茶朔洵從恭國帶來的官吏,本姓昭,名豐和。

這位昭豐和在恭國擔任了近十年的地官,對民生有很深的了解,因此朔州官場整理的時候,樂羽便把此人挑了出來,任命他為代州侯,統管朔州之事。

他上位之後,雖然主要在清理朔州的民政,但對於軍務他也並非一無所知,當從幕僚那裏得知三軍已經久久沒有換防過之後,他便下了命令,讓三軍交換防守之地。

左軍派駐泰豐,接替右軍的職務,中軍派駐城外,成為隨時可以出動的部隊,而右軍則進入朔州城內,接替城內的防務工作。

飛鴻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到達了長亭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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