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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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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翌日,向來少雨的皖城突然下起小雨,方許寧與沈牧池一道從客棧出來,可都有事情要忙,於是在中途分別,各自奔赴自己的戰線。

今日早晨,方許寧見到沈牧池不由得想到昨晚,比起沈牧池的舉動,自己的反應才應該感到意外。

照她的性子,若是面對討厭的人,不論對方說什麽,都不應該有昨日那般小女兒才有的姿態才是,更不會覺著,自己沒有很厭煩。

她是陛下親封的樂安公主,尊貴無雙,宮內外眾人見了無不恭敬地稱她一句“公主殿下”,只有沈牧,在第一次見面就驅馬沖撞她,並在人前丟醜,叫她失了臉面,又一言不發,更是未將她放在眼裏。

方許寧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過後再見面也難以維持面上功夫,見了他不是冷臉就是避之不見。久而久之,漸漸忘了初見時對沈牧池的驚艷與悸動。

昨日好似不由自主的便將她對沈牧池的情愫勾了出來,讓她意識到自己對他與對旁人是不一樣的。

方許寧坐在馬背上,開始思索自己是何時開始對沈牧池消除偏見的。

追本溯源,方許寧順著自己的情緒變幻,試圖找到最初改變的苗頭,很快便鎖定到百姓在府衙門口鬧事後,沈牧池抱她去廂房休息那日。

在那時,他將她放在腿上坐著,禁錮著她的腰,聽他解釋初見的誤會。

便是在那時,方許寧對沈牧池的偏見逐漸消減,直至昨日,才猛然覺著,她對沈牧池已完全放下往日成見。

既然誤會解除,那自己這麽些年對他的失禮舉動也變得不合理起來。

自小,不論是夫子還是父皇,都教她做人要正直,要敢作敢當,她雖為女子,可也要做女子中的君子。

是以方許寧在知曉自己誤會旁人許多年後,心中極是愧疚。

如今,三皇兄就要帶人抵達皖城,待此次危機過去,自己再尋機會與沈牧池好生賠禮道歉。

出城路上她心中雖想得多,騎馬速度卻不慢,待她將此事定下,便到了寺廟門前。

時間緊迫,任務繁重,方許寧今日沒再去醫師那裏,領了紗布和藥,便來到大廳裏給病患上藥。

剛踏進大廳,便傳來一陣比之昨日更加刺鼻難聞的肉·體腐爛的味道。方許寧將覆在面上的棉布又捂緊了一些,雖無法完全隔絕,卻也勉強能再大廳裏留在了。

日頭漸高,自早些時候來到寺廟,方許寧還未尋到機會歇一歇,正在此時,喧囂的吵鬧聲突然傳了進來。

裏邊的病患若有若無的輕聲哼著,而大廳又與寺門之間隔了好些距離,遠遠看去,只能見到守門的幾個官兵正拉扯著一個男子,似在阻止其闖進來。

什麽人會在這種時候來這兒?

方許寧疑惑。

剛開始將染病者集中在此處時,他們還只有一些較輕的癥狀,只是面色灰敗,稱不上可怖,可如今每日都有死去,破開的瘡口散發著難聞的味道,光是走到寺廟大門口處,便能聞到這股腐朽味,來探望親友的百姓還未踏進大門便被這味道擊退。

隨著死人越來越多,早些天開始,徐厚卿已下令不得再讓百姓靠近此處,沿路更是派人巡查,要想從看守森嚴的城門口出來,又躲過沿途巡查的人,對於一個布衣百姓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方許寧怕鬧出事來,便暫且放下手頭上的事先去門口看看,萬一鬧起事來,自己還能仗著身份起到威懾作用。

走得近了,方許寧認出來,這位硬要沖進來的中年男子竟是福來客棧的張掌櫃。

“我的孩子在裏面,求求各位大人,讓我進去瞧一眼!”張掌櫃臉上堆滿了討好與哀求,與他們剛到皖城遇到他時,面上的神情如出一轍。

只是在這些搖尾乞憐之下更讓方許寧動容的,是他愛子心切的焦躁不安。

她記得那個孩子,張掌櫃的孩子,彼時她剛派遣完平危去朝歌城,回來便見到了那個他。

方許寧在朝歌時見到了許多孩子,有皇叔家前些年剛得的麟兒,生得粉雕玉琢,極喜愛糯聲糯氣地叫她姊姊,也在宮外見到過拿著糖葫蘆的百姓家的孩子,雖不似皇叔家的麟兒那樣白白胖胖,卻也是健康的模樣,瞧著便覺著心中歡喜。

可張掌櫃家的孩子,整個皖城的孩子,他們眼中沒有生氣,瘦骨嶙峋,尋常孩子有的活力他們都沒有,就像被書中所講述的靠吸食人精氣修煉的精怪吸走了生機。

“殿下!”張掌櫃見到方許寧,就像見到菩薩顯靈,他瘋了一般叫著,試圖讓方許寧註意到他,“殿下也見到過我兒張洛水!”

張洛水!

這個名字猛地讓方許寧楞住。

她快走兩步到張掌櫃身邊,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他的上臂,道:“那個孩子,叫張洛水?”

她昨日趕忙用晚膳時聽到在這裏幫忙的醫者說,寺廟裏邊有一個小孩,最早被送過來,應該是疫病剛出現就染上了,送來時就已經瘦弱的不成樣子了,照他們看,那孩子應該撐不過幾天時間的,可這麽些天過去,他還活著,讓這寺廟裏的醫者都有些驚訝。

他們似乎在這之前便見過這孩子,有人道:“莫看是個孩童,在疫病來之前,他可是個小胖子,被家中長輩精細養著呢。”

“這麽一說,我也記起來了,”有人附和,“這病可真是磨人,從前那樣一個小胖墩兒也能瘦到這樣的地步……”

眾人聞言也是一陣唏噓:“是啊,我方才去看,那孩子就剩一層皮還裹著骨頭了……”

昨日聽著,方許寧只覺著疫病著實害人,為孩子感到惋惜,可她未想過他們口中的主人公是自己認識的人,是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卻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的人。

“殿下見到過他麽?我的孩子,我已經有三日沒收到他的消息了。”張掌櫃掙脫不開官兵的桎梏,只能祈求般望著方許寧。

“放開他,我帶他進去。”方許寧不曉得那個孩子還能活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讓他連自己孩子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就天人永隔。

官兵不敢忤逆,只得放行。

張掌櫃跟在方許寧身後,想要提前確定孩子的安危:“我兒洛水能撐到太醫們過來麽?我只有他一個孩兒,他是我的命啊……”

說著還忍不住流下淚水。

世間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盼望孩兒健康長大,方許寧理解張掌櫃,可她也無法給他答覆,此時距離三皇兄抵達皖城還有五天時間,若是按照昨日聽來的看,張洛水可能就等不到了。

她大可以說些什麽話安撫張掌櫃,可她不忍欺騙一個愛子如命的父親。

於是方許寧只是在前邊帶路,沒有回應他的任何一個問題。

張洛水雖在的地方極好找,那是位於整個寺廟最深處的一間禪房,只有病得最嚴重的病患竹子啊裏面,是以即便方許寧沒有去過,也曉得位置。

這座寺廟中只有三間禪房,每間禪房中住著兩位病患,派有一位醫者照顧著。

“他就在裏面。”方許寧停在左邊那間禪房門口,張洛水便在裏面。

張掌櫃站在門前,將額角的細汗仔細用袖子擦拭幹凈,又將方才與官兵起沖突時散亂的發絲捋到耳後。

他想用最體面的狀態見到自己的孩子。

“殿下,你看我的模樣如何?”張掌櫃小心翼翼地問道。

其實這副模樣並不如何好,因為擔心孩子,他瞧著有好些時日沒休息好了,眼下烏黑一團,方才又與人爭論過,眼中更是血紅一片,臉頰瞧著也不如剛見面時那樣紅潤,此時顴骨突出,面頰凹陷,極是難看。

可方許寧還是道:“瞧著不錯。”

“裏邊雖說只有兩位病患,可還是莫要掉以輕心,”方許寧從袖中取出一塊幹凈的棉布遞過去,“掌櫃還是在戴上一層為好。”

在這件事上,張掌櫃沒有糊塗,張洛水這邊還要靠自己奔走,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須得更加小心。

他戴上棉布,原本隔著一層還能看見的高突的顴骨也不那麽顯眼了。

方許寧推開門,帶著人走進禪房。

裏面簡陋的搭著兩張木床,方許寧一眼便見到其中一張木床上瘦小的身影。

薄薄一層被子搭在張洛水身上,顯現出來的形狀讓人不忍直視,難以想象,一個七歲的孩子可以消瘦到這個地步。

張掌櫃撲到小木床邊,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自己的孩子,可是那張臉上一點肉都沒有,眼窩深深凹陷下去,他不敢觸碰,他害怕骨瘦形銷的孩子受不住自己的觸碰,害怕自己碰到就會將之碰碎。

許是感受到張掌櫃的到來,許久未醒過的人竟慢慢睜開眼。

“爹……”張洛水見到面前的張掌櫃,有些難以置信,“孩兒是在做夢麽……”

親眼見到孩子醒來的張掌櫃不知怎的突然眼眶一熱,淚如雨下。他顫著一雙手,隔著被子握住他的手。

“是爹來看你了,不是夢……”

或許是手上的溫度給了他底氣,他嘴唇微抿,似在忍耐著,可有是在忍不住,終於還是哭了出來。

豆大的淚珠爭先恐後的滑落下來,染濕鬢角,又透過發絲落在木床上,在那一塊洇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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