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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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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再見故人42

這日,趙敏帶著方艷青出門。

大都作為如今元朝的政治中心,比起其他地方的民不聊生,仍然可謂是一片歌舞升平,車水馬龍之景。

當然大街上能昂首挺胸,趾高氣揚行走的大都是蒙古人、西域人,當然也不是沒有女真人、漢人之類的同樣身處其間。

方艷青透過帷帽默默看著這一切。

身側的趙敏已經換回了身為王府郡主的女裝打扮,身後又有王府侍衛開道,所過之處周圍熙攘的人群盡皆識趣地避讓開來。

“師父,其實蒙古人未必就不能和漢人相處好不是嗎?”

趙敏雪白端麗的俏臉笑盈盈地看著她,額間點綴著的紅瓔珞的流蘇映照出明亮如黑曜石的眼眸裏閃動著的期待的光芒。

方艷青側頭似乎看了她一眼,又轉回了頭。

“是嗎……”

趙敏只聽到她這樣不冷不熱地簡短應了一聲,而在她看不到的帷帽下方艷青清麗的面龐卻勾起了一個冷淡又諷刺的弧度。

在趙敏眼裏的是看似安居樂業,蒙漢和諧的太平之景。

但事實是元廷將天下人劃分為四等人,第一等自然是最尊貴的蒙古人;第二等色目人,最早被蒙古征服的西域人和蒙古高原周邊的一些較早歸附的部族。

至於這些能生活在大都的漢人其實是元廷劃分的第三等人,是指淮河以北原金國境內的漢、契丹、女真等族。【1】

而更多的原南宋地區的各族甚至不被叫做漢人。

他們被元廷稱為“南人”,劃分為最底層的第四等人,生活在大都之外的其他地方,任上三等的人壓迫歧視,視為草芥踐踏。

被奸/淫的漢女、被挑在尖刀上嬉笑當球踢的小小漢兒……

這才是漢人們水深火熱的現狀。

因此方艷青看著大都的繁華並不會覺國泰民安,只會想到這繁華之下大都之外顛沛流離、掙紮求生的真正漢人們的累累白骨。

而元人就是在他們的血肉之上如此作威作福,醉生夢死。

趙敏看不到她的神情,並不知她的想法。

她們之間也遠遠不僅僅是相隔的這層纖薄雲紗,高高在上的蒙古郡主又怎麽可能將心比心體會到元人壓迫下漢人的艱難。

蒙漢之別便是天塹,立場不同更沒什麽好說的。

因此方艷青無心白費氣力地去疾言厲色地指責什麽,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就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難道元人就真的看不到嗎?

但她這樣敷衍地答了一句話便隨之沈默繼續看向周圍的表現卻讓一旁的趙敏誤會成了她是被大都的熱鬧有所觸動。

況且這些日子她們一同生活在汝陽王府內,周圍大多都是元人,方艷青雖然始終態度冷淡,卻也並沒有特別厭惡排斥的表現。

她們在一起下棋,作畫,賞花……

就像當初在峨眉山上那半年言傳身教的時光。

趙敏內心樂意自欺欺人地想,這是師父越來越習以為常的預兆。

這一日趙敏領著方艷青幾乎逛遍了大都裏有名的酒樓、首飾鋪、成衣鋪,她帶她品嘗了蒙古的馬奶酒、烤全羊。

還有蒙古的牛角雕、銀梳,甚至是一身鮮紅的蒙古騎服。

吃食方艷青就坐在趙敏對面面不改色地吃了,在她問起味道如何的時候也並不避諱地不偏不倚地說了其優點和缺點。

牛角雕和銀梳,方艷青也不吝嗇地誇讚了其做工的精巧。

至於那身蒙古騎服,她雖然不置可否但在趙敏吩咐人送回王府她房間內時卻也並沒有冷言拒絕。

這一日她們就好像是最尋常的要好女伴游逛在大都街頭,趙敏臉上的笑意越發明艷燦爛,身上的蒙古袍服火紅似驕陽。

方艷青雖始終未曾展顏,但她本就素來淡漠。

趙敏心底雖有失落但還是很快將其壓下,讓自己盡情沈溺在這或許並不會太長久好似鏡花水月的有意中人相伴身側的快樂。

就像她不是不知道……

那件蒙古騎服永遠不會有被人穿在身上的時候,冷淡也並非是生性如此,不反駁更不是默認而是不在意。

及至傍晚的時候。

趙敏和方艷青剛從郊外的馬場裏出來,就有汝陽王府的下人來稟告皇宮裏皇後娘娘傳召趙敏這位邵敏郡主。

皇命不可耽誤,趙敏囑咐了幾句便率先騎馬離去。

趙敏走後,方艷青騎著馬便順著來時的路繼續往城內走去,畢竟周圍留下的侍從可不僅是保護更是起到監視的作用。

她們此時還在郊外,離馬場離地並不遠。

沒過一會兒身後的馬場就有人駕著馬疾馳趕來,手持著一塊令牌說是馬場那邊急缺人手要方艷青身邊的這些侍從前去幫忙。

方艷青想不到馬場會有什麽忙要王府侍從幫忙。

她也很輕易從這些侍從臉上微妙的表情看出了那塊可以調動他們的令牌並不是那麽簡單,但在這些人請辭時還是無所謂地讓他們走了。

這些日子方艷青被趙敏困在王府裏,自從有了上次綠柳山莊她出其不意地摸清機關在關鍵時候放張無忌離開的教訓。

趙敏看管她更嚴密謹慎,甚至不許周圍人和她說話。

因此方艷青到如今也沒辦法打探出六大派的所在,不能再這樣一成不變下去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不管是什麽都來的剛剛好。

或者說本就是她一手促成。

她對待趙敏的態度潛移默化的軟化可不是無緣無故,更不是真的漸漸習以為常,如今不就有人按耐不住了嗎……

天色越來越暗,方艷青駕著馬緩緩走在郊外。

周圍是道路兩邊的密林,枝葉在風中簌簌作響,隱隱約約從縫隙中透露出一星半點初升的月亮尚且十分黯淡的月光。

寂靜地平常,又很不平常。

忽然有悄無聲息地幾乎被忽略的一點風聲自身後襲來。

正當要靠近方艷青後頸時馬上她纖細的身影忽地一折身,與此同時一夾馬腹突地帶著她飛奔出去,身後的身影也隨之緊跟而來。

兩人一前一後,一駿馬一輕功。

就這樣在黑夜裏追逐著,駿馬雖快但也比不上上等的輕功,況且方艷青也並不想一味地逃避,但她也並不會輕易暴露內力。

而她的武功可不僅僅是依靠內力……

在身後的人即將追來時,方艷青手中的馬鞭便猝不及防向身後揮去,九陰真經裏的白蟒鞭法在她手裏第一次被用來對敵。

但她能教授殷離,自己自然也早已用的出神入化。

更何況一法通則萬法通。

方艷青雖然平日裏多用長劍,但到了她這等境界已然不拘泥於武器,柔軟的馬鞭在她手裏亦靈活自如像軟劍般淩厲鋒芒。

她明明都未曾回頭,馬鞭卻徑直往身後人的眼睛直去。

那人不得不緊急躲避,想要伸手攥住但馬鞭又滑不溜秋地飛速收回,而他此時身在半空又不得不停下落地借力才再次追上去。

在此期間,馬兒又已飛奔出去。

道路兩旁的樹木也成了方艷青兜圈的利器。

馬兒在密林裏不好奔跑,她當然不會傻到自己竄進去,但只借著邊緣的樹木繞圈卻足夠給對方的輕功造成一點麻煩。

方艷青的騎藝是楊逍教的,但在這一點上不得不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兩人就這樣來來回回地纏鬥著,方艷青不能暴露武功奈何不了他,但借著馬上的功夫和變幻莫測的鞭法對方也沒辦法抓住她。

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不過拖到如今也差不多了。

身後那人也意識到時間不多了。

終於不再玩鬧似地和她貓捉老鼠,動起了真格提氣一掌向方艷青拍去的同時終於趁她躲避時成功拽住了馬鞭。

並且在她將要放開馬鞭又再有動作反抗時終於出了聲。

“方大掌門……”

他嘴裏叫著尊稱,但似笑非笑的語氣卻像是戲謔,“看來你是真的一點兒也沒認出我來啊……”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越發明亮的月光恰好從頭頂疏漏的枝葉間投射在他們兩人身上,也令他們看清了彼此的模樣。

方艷青的帷帽早已在打鬥中掉落,清絕的麗容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冰清玉潔,一襲白衣在夜色裏像披著皎潔月光的雪樹瓊枝。

而站在她對面的人是個作佛陀打扮的魁梧男子。

滿面都是橫七豎八的深深疤痕,猙獰地已經無法辨清本來面目,一頭紅棕色的長發披肩看起來便不像是中土人士。

他的模樣對方艷青來說自然是極其陌生。

方才在打鬥中她也不是沒有窺見到他的模樣但可以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這樣一個西域人,只當是汝陽王府裏派出的走狗。

但眼前人的語氣,和那雙與醜陋的面目截然相反的溫柔眼眸卻莫名讓方艷青感到熟悉,她定睛看了對方好一會兒最終猶疑道,

“……範遙?”

對面面目猙獰,一臉苦相的頭陀很溫情地一笑。

“是我。”

確定了答案後方艷青雖有驚訝但說實話竟然並不如何意外,事實上方才的纏鬥她就覺得對方的招式有些隱約的熟悉了。

“看來方掌門果真說話算話沒有忘了我。”

範遙正經了一句話的功夫便又恢覆了這般不著調的語氣,他這話說的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分別時他對她說的話。

而距離那時已經二十六年了……

隔著二十六年的時光,方艷青隱約還記得那時白衣溫雅俊秀,說話卻極其不討喜的青年坐在酒樓上瀟灑不羈,意氣風發的模樣。

自傲於才貌武功,認為天下女子盡皆庸脂俗粉。

沒想到如今卻……

她什麽也沒有問,但範遙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當初下定決心毀去容貌為了明教大義潛伏至今他都未有一絲後悔。

但如今唯獨迎著她的目光,他竟不禁想要躲閃了。

“你倒是一點沒變。”

範遙最終如此有些玩笑般地自嘲道,不說毀容的事,只這些年因為潛伏經歷的各種風霜和上來的年紀也讓他滄桑了許多。

但方艷青看著仍至多只有三十歲左右的年紀,比起年輕時候的純稚更多了幾分經由歲月沈澱的沈靜成熟的風韻,令人見之意遠。

敘舊的話到此為止,畢竟時間快要來不及了。

範遙告知了方艷青是王保保要他來殺她並試探她武功的事,方艷青看出他這些年應是改換形貌臥底在汝陽王府。

也不多費功夫直接問他可知六大派如今在何處,很幹脆地從他那裏得知了他們如今被關押在萬安寺裏的消息。

“那你現在想如何?”

範遙當然是不在乎被抓捕的六大派如何,但縱使方艷青武功再高要想安全無虞在元兵包圍下救出這麽多人也是不可能的。

他不能看著她冒險。

方艷青當然不會沒腦子地冒險,否則她也不必潛伏這麽久了,憑借她的武功難道她突破不了趙敏的看守逃出去嗎?

如今的上上策就是……

“等。”

“等到你們明教帶人來幫忙。”

當聽到這樣一句話從方艷青口中說出時,多年來臥底生涯已經鍛煉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範遙還真是難得震驚了。

明教救六大派?!

況且他又不是知道因為楊逍和謝遜她對明教……

方艷青當然看懂了他的神情,事實上她也知道這聽起來的確很是諷刺和荒謬,畢竟此前六大派還在圍剿明教呢。

但如今六大派的主力基本都被趙敏給俘虜了,唯一能借助的力量還真只有明教了。

而真正能讓方艷青這麽付諸信任的也不是明教,而是如今已經成為了明教教主的張無忌,她倒不是覺得自己對對方有多重要。

而是六大派裏武當的存在……

當然她心底其實知道或許明教還有另一個人不會丟下她不管。

但比起這樣感性地寄托那人她更願意理智地考慮和依靠張無忌不會放棄武當的可能,更何況趙敏一路所為栽贓明教……

方艷青把心底思緒按下。

把如今明教的新教主的消息告訴了範遙,而在知道張無忌是武當張翠山之子後他自然也明白了她為何會寄希望於武當。

他還以為她是想著……

“正好如今明教新教主已定,不再四分五裂,也到了我這個光明右使該回去的時候了,到時我剛好與他們裏應外合傳遞消息。”

範遙知道方艷青如今不便與人聯系的處境,主動攬下了這件事,兩人的對話實際不過一炷香時間,而這時已隱隱有馬蹄聲傳來。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恢覆了此前纏鬥的模樣。

而在又一次拉近距離時,範遙尤且不放心地低聲問道,“你的內力是真的沒有了還是掩人耳目?”

他在汝陽王府多年自然知道十香軟筋散的厲害。

若是不成他便先去把解藥偷來,不然他實在不放心她這般待在汝陽王府內……

方艷青黛眉微挑,面對趙敏時從來冷若冰雪的玉面淡淡一笑。

“你說呢?”

張無忌的九陽神功是療傷聖典,百毒不侵,專門克破所有寒性和陰毒內力,九陰真經甚至是融合了玉女心經的玉女九陰功在這一點上雖有不如。

但在多年前她中了玄冥神掌後,又自己摸索著將功法改動,在體內打破的陰陽兩氣再一次得到平衡後也突破了功法原本的桎梏。

百毒不侵,甚至在內力上如玄冥寒毒對她再無影響。

因此那日在客棧裏她會選擇不是破門而出而是喝下了那明顯加料的水,除了是顧忌他們傷害弟子們的性命也存在賭一把的考慮。

而事實就是她最後賭贏了。

當趙敏匆匆駕馬趕到時所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雪白的麗影駕著同色的白馬身姿矯健地借著馬兒和周邊樹木,靈活迅敏地躲避著來自身後魁梧高大的苦頭陀的追捕。

每每像是要被抓到時,她在馬上卻總能做出各種出乎意料的敏捷動作躲避開,或折身彎腰或單手勒住韁繩幾乎懸掛於白馬一側。

有時甚至還能以馬鞭還擊。

真是精彩絕倫的騎術和極其強大的身體控制能力。

“苦大師!住手!”

眼看馬上的雪白身影動作越來越遲緩,即將被身後襲來的大掌鉗住了肩頭,趙敏連忙高聲阻止。

那苦頭陀看了她一眼,倒也令行禁止地停住了。

趙敏急奔到他們之間,又擔憂地看向一旁白馬上的方艷青。

“師父,你受傷了嗎?”

見她月光下越發瑩白勝雪的玉面覆上薄紅,鴉黑鬢邊沁出點點汗珠宛如清晨被雨露沾濕的梨花,微微輕喘一時竟沒開口回答。

若她真還有內力在身必不會如此狼狽……

趙敏眼眸不禁微閃,算是徹底放下了內心最後一點懷疑,她哪裏有真那麽容易中這調虎離山之計,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

當然她也早就和苦頭陀打好了招呼,不會真的傷到師父……

出了這事,趙敏自然沒將苦頭陀介紹給方艷青。

而是緊張地帶她回了汝陽王府,臨走前趙敏還向苦頭陀看了一眼得到他的頷首才放心地收回了眼神。

她和苦頭陀打了個招呼但也讓他不用刻意放水以至於讓師父察覺到,苦大師是西域人在汝陽王府待了二十年她自然是信任的。

如此沒有內力都能在他手下撐這麽久,看來師父的武功比她想的還要厲害,果然堅持每日在飯食裏下十香軟筋散是對的……

回到汝陽王府後,等方艷青回房休息了。

趙敏便向兄長王保保的書房走去,她這次是臨時得到的消息,但這樣的事可一不可二,不然如今師父沒有內力能躲過一次卻可能躲不過第二次……

但當天晚上趙敏和王保保的談話註定不歡而散,這對兄妹因為一個外人算是第一次爆發了如此激烈的爭吵。

因此方艷青第二日算是毫不意外地再次見到了王保保。

“奸詐狡猾的漢人,哼!”

相貌英武,身材高大穿著蒙古服飾的青年站在纖細高挑的白袍道姑面前簡直像是一座小山搬籠罩下一大片陰影,極具壓迫感。

方艷青此時正坐在花園的小亭裏。

但和站著的王保保相比氣勢卻絲毫不落下風,她甚至都沒有擡眼看他一眼,閑適地擺弄著桌上的棋盤地同時不客氣地淡淡回擊。

“殘暴無腦的蒙古人,呵……”

她仍然戴著帷帽,這當然是趙敏要求的。因此王保保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但這般不鹹不淡的語氣反倒更讓人覺得諷刺。

王保保沒有生氣,對她這樣的表現反而覺得意外。

在他印象裏的漢女總是遵循著三從四德的女則女訓,溫婉賢淑,柔柔弱弱,半點不如他們蒙古女兒的英姿豪爽,明艷大方。

就像他房裏的幾個漢女至今面對他都戰戰兢兢的,不過到底也是一派掌門甚至曾經悄無聲息潛進過他們王府奪回倚天劍……

“女人,你真以為自己迷惑住了敏敏就可以這樣囂張嗎?你現在可沒有了內力,我一伸手你就要像螻蟻一樣斃命於此。”

王保保好似無意般拔出腰間的彎刀,軍伍中人多年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血煞之氣就在他漫不經心的話語中籠罩住了方艷青。

他這是威脅但也不是假話,他是真的對她起了殺心。

原本只以為是個小玩意,敏敏得到了就不會再惦記了,但從昨晚敏敏的態度來看她對敏敏的影響還是太大了……

但面對這樣的生死威脅,面前的女人卻並未如王保保所想的像以往那些最初鐵骨錚錚但在死前卻醜態畢現的人一樣。

不僅身上連一絲膽怯和恐懼都沒有,仍然悠哉悠哉地下著棋,甚至她遠比王保保想的要更大膽,因為她接下來就分外平靜地道,

“世子自己大禍臨頭了竟還有空閑操心我嗎?”

這樣一句不知所謂的話頓時讓王保保氣極反笑,“你這是怕地開始說胡話了?你看看我們究竟是誰要大禍臨頭了?”

方艷青伸出玉指分別落下黑子和白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這也是我想對世子說的話。”

王保保不像一般的蒙古人那樣鄙夷漢學,他向來對傳承了千年的中原文化深深忌憚的同時也鉆研地頗為精深,其中就包括棋藝。

他隨意地掃了一眼棋盤。

就見如今黑子正占據了大半棋盤如日中天,白子被其圍攻艱難求生,顯然接下來是黑子要勝了。

王保保本以為眼前的女人又是要像當初敏敏回來時說的那些元廷終將自取滅亡的話,已經開始感覺有些無趣了。

然而接下來帷帽下流瀉出的泠泠嗓音卻讓他徹骨生寒。

“聽說汝陽王府權勢滔天在朝中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知道世子和王爺想不想也坐一坐這皇帝寶座呢?”

王保保被這話驚地手中刀都已出鞘,立刻喝道,“放肆!”

籠罩在帷帽下的女人絲毫不懼,甚至依然那般閑適地提醒道,“反應有些過度了,會讓我以為是說中了世子的心事。”

王保保看看四周確定無人,這才稍微放心。

而對面的話還在繼續。

“皇帝輪流坐,今年到我家,元成宗繼位到如今的皇帝繼位的三十九年間已換了十個皇帝,其他人行世子為什麽不行呢?”

周公制禮安天下,中原漢民族早在周朝初期就形成了較為固定的宗法制度,嫡長子繼承制是中原王朝皇位更替的主流思想。

嫡庶有別,無嫡立長。

這並非是說如此選出來的嫡子、長子就更為賢德,而是因為歷史證明了皇位之爭的紊亂帶給天下的危害遠勝於一個平庸的君主。

但蒙古人建立的元朝靠著草原上蠻橫的鐵騎占領了漢人統治千年的中原大地,卻並沒有繼承漢人這樣的繼承制度。

他們依然靠著類似草原上部落選舉的方式,強者為尊,以至於誰都有資格爭奪皇帝的寶座,而天下至尊的位置又有誰不垂涎?

而治理小小的草原部落又怎麽能和治理大國一樣?

因此最後竟出現了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三十九年間換了十位皇帝的奇景,如此天下又如何不動蕩不安?

管中窺豹,從皇位更疊的紊亂便可見元廷政治亂象。

“敏敏冰雪聰明,我也聽說過世子文武雙全、精通漢學的名聲,縱觀史書想必世子也知道何為亂世之象。”

“蒙古向來強者為王,天下也應當有能者居之,現在的皇帝實在無能,世子既有能力為何不自己親自登上最高位以圖改變呢?”

這聲音明明應當是如春寒料峭時節的山澗般清淩淩滌蕩俗塵,但現在透過雪白帷帽傳來卻像是無孔不入般地鉆進王保保心底。

他莫名激動又莫名恐慌,一時用力揮出手中兵刃。

方艷青像是早有預料,在刀尖到來時及時起身避讓開來,但頭上的帷帽卻被掀了開來,王保保也終於窺見了那雲紗下的真容。

肌膚若冰雪,丹朱點絳唇。

這的確是一張任何人都驚鴻一瞥再難忘卻的絕世容顏,但王保保第一時間被吸引的卻是那張冰雪玉容上的那雙似秋水的眼眸。

明明是黑亮的顏色,他卻莫名看到了瑰麗詭異的七彩瞳孔宛如深邃的漩渦般攝心奪魄……

“世子真的不想做一做唐肅宗硬生生把蒙古將盡的氣數再延續百年?或是光武帝劉秀再創造一個全新的蒙古朝廷?”

王保保只覺眼前耳邊一片迷離混亂。

“須知如世子這樣的能臣良將,最忌功高震主啊……”

好像有雙魔魅的七彩瞳孔充滿百無聊賴的戲謔隔著時空窺探到了他心底最深處的一切見不得光的欲望並且輕飄飄地引誘出來。

是啊,不管是草原上還是朝廷裏他都是最勇猛的勇士,最能打仗的將軍,明明他知道如今朝政上有多少弊端需要改正……

還有皇帝,他現在對他倚重,但要是有一天受小人挑撥,或是覺得他的功勞太多聲望太高要除掉他怎麽辦?

不如先下手為強……

王保保已然臉上青筋暴起,布滿血絲的眼裏出現陰狠和暴戾。

“哥哥!你又要做什麽!”

亭外隔著很遠的距離趙敏突然這樣高聲質問道,她突如其來的聲音也像一束光讓王保保終於從迷霧中掙脫了開來。

甫一清醒,他尚未回神就猛然看向對面的女子。

卻見她玉面清冷如寒霜,秋水眼眸冷淡又警惕地註視著他,漢人常見的黑色瞳孔既不是七彩顏色裏面也沒有任何戲謔的神情。

更何況怎麽有七彩瞳孔?

那難道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嗎……

王保保不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後背驟然生出一身冷汗。

以至於等趙敏已經急急走過來想要再度質問他的時候,他竟然一言不發就轉身離開了,看背影甚至有些落荒而逃。

隔著遙遠時空距離,世界壁壘外的神域內。

註視著一切的祂眨了眨綺麗的七彩瞳孔,雙臂支撐著完美地挑不出一絲缺陷無時無刻不散發著真正意義上致命吸引力的容顏。

滿眼無辜地懶散道,“啊啊,不小心玩過頭了。”

沒辦法,作為七情六欲的化身的祂引誘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使其深陷其中真的是祂的天賦本能,玩著玩著就太順手了。

系統222小心地安慰祂,“沒關系的大人,只是游戲而已。”

但祂看了它一眼卻搖頭很認真地聲明,“不行,進食是一件很神聖的事。”

在這點上祂有點完美主義的強迫癥。

況且這樣又差點越界的事還是盡量不要再發生了。

只有小智障系統222滿頭霧水,它不是在陪大魔王玩游戲嗎?祂什麽時候吃東西了?

而在它這樣的低級系統尚且觸及不到的視角裏,面前映照出書中世界的流動的水鏡正向祂源源不斷地流動著無形的各色/欲望。

“師父,兄長他有對你做什麽嗎?”

趙敏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王保保的背影,又轉頭向方艷青關心道。

“沒什麽,只是威脅要殺我罷了。”

方艷青像事不關己一般淡淡道,但這話落在趙敏耳中卻讓她很是苦惱地眉心一皺,兄長和師父哪邊都對她很重要……

然而方艷青卻並未對此表示出任何厭惡排斥,已然若無其事地在石桌前亭亭坐下,慢條斯理地收拾著之前的棋局。

趙敏也只能暫時按下這些愁思,揚起笑意。

她也坐下幫忙收拾,就見棋盤上黑子像是被白子後方擊破地七零八落,而白子裏應外合鯨吞蠶食了原本占據大半優勢的黑子。

就像如今氣數將盡的元廷已是大勢所趨。

王保保雖有能力但還沒大到能力挽狂瀾,如今朝廷上的爭奪變化只會成為加速它土崩瓦解的助力。

趙敏沒有在意這小小一盤棋。

而對面方艷青冷淡垂下的眼眸裏則閃過一絲諷意。

原九陰真經裏的移魂大法因為覺得太過詭異偏門,她雖記下了卻還是她第一次使用,如今看來效果倒很是不錯。

收拾好棋盤,兩人並肩走回院子裏。

看著身側若有所思的趙敏,方艷青知道她故意引起王保保註意的另一個目的也將達到了。

今日份更新~

八千字就算是兩更合一啦!明天繼續努力日萬!萬眾矚目的萬安寺劇情要來了!

【1】百度百科,不必考究。

這裏其實是祂忍不住出現引誘了一下王保保,然後青妹強行解釋為迷魂大法,哈哈哈它其實沒有那麽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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