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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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又一次站在楚楚家樓下了。

上一次來這裏是多久之前了呢?

我做了一個夢,太長太久的夢,我已經忘記上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了。

是那一次嗎?我穿著一身奇怪的衣服,遇到了兩個奇怪的人,差一點發生一些奇怪的事,而她在窗前低頭對著我笑,在那個時候的我眼裏,世界上唯一不奇怪的東西就是她的笑。

“你站在這兒幹什麽?”

身後傳來一個好像只有在夢中夢裏才出現過的聲音。

我轉過頭,巷口的路燈下面站著楚楚。

她臉色有點陰沈,我幾乎沒有見到過她這樣的表情。

也許是近鄉情怯,我突然有點不知道怎麽接話。

其實我本來就是個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愛說話的人,只是和楚楚在一起的時候,總有話說。而現在我已經忘記這種感覺了。

楚楚突然笑了一下:“太久沒和你相處,我都忘了之前是怎麽和你說話的了。”

她也會有這種不知道怎麽說話的時候嗎?

但她在和人交往這方面,畢竟還是比我強很多,一下子就恢覆了之前的樣子。

“走吧?”她歪了歪頭,示意我跟她一起上樓,“上樓去,別站在這吹風啦,現在還挺冷的。”

我頓了一下。

她突然又笑了:“不願意來我家嗎?”

29

楚楚,總是在笑的。

我想也正是因為這個,才會有那麽多人喜歡她。她才可以做這樣的職業。

不過我也覺得她是一個難以看透的人,直到上樓回到那個房間,我還是不知道闊別已久的她為什麽露出的是這樣的表情。

她照例給我倒了一杯可樂,我們兩個一人抱著一杯褐色的、正在冒泡的液體,沈默地坐在沙發上。

我本來以為她一切如常的,沒想到我猜錯了。

可見我是真的不太了解她。

而她很了解我:“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

沒有吧?我並沒有覺得我有什麽話想說。

但是我卻聽到自己開口了:“很久沒見,我很想你。”

她的臉色卻更陰郁了。

看到她這種表情,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你呢?這段時間在忙嗎?”

她說:“不忙。”

我說:“這段時間沒見到你找我,我還以為你在忙。”

她好像停了一下,才說:“不忙就要找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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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嗯?”

楚楚似乎有點後悔自己剛剛的話,錘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抱歉。我心情不太好,你別放在心上。”

對這句話,我還是有點在意的。

但既然她這麽說,應該確實只是普通的心情不好。

於是我們兩個之間陷入了良久的沈默。我沒有想過我們兩個竟然會陷入這樣的沈默。

只剩下氣泡不斷重組又破碎的聲音。

這種沈默讓我不受控制地去想一些事:也許,我們的關系,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親密無間?

畢竟我不是真正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很多事情我都理解不了,如果是這樣,她感到厭煩而疏遠我,也是很正常的吧?

她的確幫了我很多,如果沒有她,我沒辦法在這個世界立足。

但我又是為什麽才想要在這個我並不眷戀的世界裏立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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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覺得自己即將想出答案的時候,楚楚卻突然說話了:“你到底是什麽人?……從哪裏來的?”

而她的這句話,我並不知道怎麽回答。

她端著杯子,眼睛盯著那些氣泡不斷地破碎又重組,不斷地破碎又重組,而並沒有看我一眼。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我感到自己在想辦法拖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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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回到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一樣的場景,她讓我坐在她家的沙發上,給我倒一杯冰可樂,笑瞇瞇地問我:“你是從哪裏來的?”

我一定也會笑著回答她:“在這個世界的外面,有一個奇怪的游戲,我就從那裏來。”

盡管,我並不想從那個世界來,也不是一個愛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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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說出口了。

“之前沒有告訴你,是我的錯。”

我試著安慰她。

而楚楚卻打斷了我,語氣是我從沒有聽過的斬釘截鐵:“不,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應該問你的。

“拖到現在才問你,給你這麽大的壓力,是我的錯。

“但是對不起,我還是想問,你到底是誰,從哪裏來,是什麽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為什麽呢?

最先冒出來的想法竟然也是發問。

這件事想想有點奇怪,我們兩個對彼此都有這麽多疑問,居然真的可以相處這麽久。

但我沒有問出口,光斟酌怎麽回答她就需要很久了。

所以很久很久之後,我慢慢地說:“我是……薇可。”

她卻笑了一下,是一種很輕很淡,卻有點輕蔑的笑:“你很不喜歡我後來給你起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她怎麽會這麽想,搖搖頭:“沒有,我在我的書上,名字都寫的是‘鏡心’。”

楚楚又露出了一種覆雜的表情,半晌她才繼續說:“我問的是你的真名。”

我突然疑惑了:“就叫薇可,不是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就說過了嗎?”

她當時不是還覺得很巧嗎?

楚楚深吸一口氣,她好像接受了什麽的樣子,平靜了很多:“我說的是真正的名字,好歹要……有一個姓吧?你是外國人嗎?華裔?”

我突然也平靜了很多:“我沒有姓,我就叫薇可。”

接著,我就把我的事全部告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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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沈默了很久很久。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原來如此……”

竟然不是難以置信……

她接著就說:“雖然很難以置信,但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我暫且還什麽都沒有搞明白。

“但我還不明白。”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表情,也許非常冷淡,她好像有點被嚇到了,手指握緊了玻璃杯。

其實我並不想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我沒法控制,所以只能接著往下說:“為什麽你不知道我是誰,就會這樣幫助我呢?”

她的表情有一絲崩裂的跡象。

“以前我以為是你並不在乎,但現在我發現,你很在乎。”

我現在的語氣一定很咄咄逼人,我盡量想把它放緩:“……比我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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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這是我的錯。”

楚楚一直低著頭:“我應該一開始就問清楚的,可我為什麽沒有呢……”

她好像很苦惱,一直在用指甲刮杯子的外壁。

這個聲音太難聽了,我按住了她的手。

她這個時候才擡頭看我:“對不起,這是我的錯。如果我一開始就問明白的話,我之後就不會隨便猜疑你的身份,也不會因為擔心而慢慢疏遠你了……”

“原來你是故意的嗎?”我看著她,“你在哭嗎?”

她一怔:“我在哭嗎?”

她仰著頭看我,我幫她把臉頰上的眼淚揩掉:“我沒有怪你,你不要生氣。一開始沒有主動告訴你,是我的錯。”

“怎麽會是你的錯呢……”她垂下眼睛。

手上又掉下兩滴圓圓的淚珠,我索性抱住了她。

我還沒有抱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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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抱著坐了一會兒後,楚楚終於停止了抽泣,從我的懷裏出來了。

她用衛生紙把自己的整張臉都抹了一遍,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之前因為懷疑你,所以一直沒去找你……”

我並不太想繼續說這個:“好了,沒事。以後我來找你就好了。”

她卻固執地繼續往下說:“我懷疑過很多,反社會分子、想報覆我媽的人、討厭我的同學,後面雖然一一排除了,但我還是……我那段時間還是沒法毫無芥蒂地跟你繼續在一起。所以我想慢慢遠離你……”

我抓的重點有點不對:“討厭你的同學?”

楚楚笑了一笑,這個笑卻反而像平常的她了:“討厭我的同學很多的。”

我說:“竟然有人會討厭你。”

“我的性格本來就不怎麽招人喜歡吧?”她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平靜,“那你呢?你討厭我嗎?”

我想了一下說:“如果喜歡,就是不討厭的話,那我不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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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想起來,那天直到我們兩個睡著,她都沒有告訴我一開始為什麽要收留我,又為什麽要幫我。

但已經不太重要了。

因為我有了更多的疑問,需要她一一解答。

而她在知道了我的來處後,也纏著我問了很久的問題:

“你是怎麽來這裏的?”

“被大卡車撞了?”

“這是去異世界的方法吧?!”

……

“你在游戲裏每天都幹什麽?”

“打怪,看歷史書,待機,等主角上線和主角互動。”

“真人居然也會待機嗎……”

……

“那在你眼裏主角是什麽樣的?不同玩家操控的主角會不一樣嗎?”

“不會,都是一張臉。而且沒有眼睛。”

我感覺到她有點失落,於是問她:“你推過我的個人線嗎?”

她的眼睛鼻子一下都放不對地方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上次跟她聊了很多,那之後她連表情都變豐富了很多。

“你之前還跟我分析過薇可的人設,應該推過吧?”

楚楚:“不要這麽一本正經地說自己的人設啊!”

楚楚:“嗯……那倒確實是一段時間啦……”

這次輪到我問她了:“沒推下去嗎?”

她沈默了一下:“你問問題還挺尖銳的。確實沒有,誰知道那個個人線要爬十五層的塔啊?!”

我實話實話:“而且不好玩。”

她嘲笑我:“你一個游戲角色還知道自己的游戲好不好玩呢?”

我摸出手機:“因為我玩過?”

“啊?!這游戲還活著啊!”

她很驚訝的樣子。

我得知這個游戲還活著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

我啟動了游戲,一顆腦袋湊了過來。

我做了日常,她在旁邊感嘆道:“確實很無聊啊。”

我補充了一句:“而且女角色的衣服都很賣肉,怪不得你沒玩下去。”

楚楚的臉色變得很奇怪。

我自己倒是無所謂:“我應該還挺有發言權的吧?”

沒有人比我更希望這個游戲爆死。

楚楚有點岔開話題的意思:“話不能這麽說,游戲最重要的是好玩。”

“但它也不好玩。”我又想起來一件事:“不過這麽無聊,你怎麽還是玩了一段時間?”

楚楚沒回答我,臉上卻突然浮現了一個看樂子的笑容,指著角□□面大呼小叫:“快快快我要看你玩薇可!”

我:“你說話怎麽怪怪的?”

楚楚沒管我說的話,把我的手機搶過去來回撥拉:“薇可呢?薇可呢?”

我:“我在這……?”

楚楚很冷酷:“誰問你了,我說薇可!游戲裏的!”

我們兩個對著手機一起翻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個叫“薇可”的角色。

我們對著卡池的角色名字一個一個排查,去遍了地圖上那個角色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最後甚至去官博搜索關鍵字。

沒有,還是沒有,全都沒有。

楚楚放下手機,有點恍惚地對臥室天花板發問:“薇可到底去哪了?”

我說:“我在這。”

就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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