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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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貳）
<混亂>
此刻會場內靜得出奇。
沒有音樂，沒有人說話，就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分毫。
然而燈光依舊絢爛，彩帶飄浮在空中，臺上站著一對相擁的男女，臺下坐著一群看戲的觀眾，每個人都原地不動，臉上凝滯著各異的表情。
會場外亦是如此。
喧囂的應援變得鴉雀無聲，車輛全部停在路中央，廣場大屏幕定格在內場舞臺上那對男女相擁的畫面。
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但僅僅過了一瞬，場內音樂重新響起，掌聲雷動，場外人聲鼎沸，川流不息。
一切恢覆如常，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梁夢兒突然從一陣驚悸中醒來，混亂而模糊的記憶在腦海裏流竄，她一時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做夢。
但她能確實感受到的是，長久以來一直積郁在胸口的那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消失了。
她呼吸，再呼吸，終於從心跳和鼻息中找回了一絲真實感。
周圍的嘈雜讓她有些茫然，她垂眸整理思緒，卻在餘光裏瞥見了一只手——一只和她的手握在一起的手。
她順著那只手擡眼望去，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落入眼底，她頓時頭腦一片空白，驚惶地抽回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他。
會場裏的音樂還在繼續，人聲卻都停止了，臺上臺下所有的視線都不約而同轉向這個忽然直直杵在會場中間的人。
霍醒言看了眼自己被甩開的手，然後擡起頭看向梁夢兒，又望了望四周，儼然對現下的狀況也有點懵。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兒，也不知道為什麽梁夢兒會在這兒，更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倆會手牽著手坐在一起……
他只是隱隱覺得腦子裏很亂，零零碎碎的記憶片段閃過，那些記憶好像是他的，又好像不是，好像每一件事情他都經歷過，又好像每一件事情都與他無關。
梁夢兒回過神，四下環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但眼下她還沒有理清頭緒，斷然不可能再稀裏糊塗地坐回去，也不想再被那麽多雙眼睛盯著，於是迅速轉身從最近的過道離開。
霍醒言恍惚了一下，他坐在椅子上，緊了緊拳頭，按捺著那股莫名想要追上去的沖動。
“夢——”
大屏幕上阮湘湘一把推開顧宇承，不由分說就要往臺下走，但剛邁出一步就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捧著的花，回過身去，望著顧宇承和主持人，將信將疑地問道：“等等……我剛剛……是答應了什麽嗎……？”
她眼角分明還閃爍著剛才被求婚時泛起的淚光。
顧宇承和主持人面面相覷，一向能言善辯的主持人舉著話筒卻連話都不知該怎麽接。
“你能不能重新問一次？”阮湘湘窘迫地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把花塞回顧宇承手上，“我覺得我剛剛可能……沒想好……”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也許是被現場的氣氛沖昏了頭，也許是下意識想保護顧宇承的自尊心，反正她也想不通為什麽自己就那樣輕易地答應了這麽重要的人生大事。
“湘湘，你在說什麽……”
“我還不想那麽早結婚。”她邊說邊朝梁夢兒離開的方向張望，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下次再說吧！”
說完她連獎杯都顧不上拿，提起裙子頭也不回地就跑下臺，轉眼消失在全場的視線中。顧宇承捧著花楞了幾秒，隨即把花扔給主持人，然後揣起戒指盒追了出去。
整個過程被沒來得及關掉的話筒和忘記切換的鏡頭直播得一字不漏。
“什麽情況……”
“我怎麽知道……”
滿場嘩然，前排坐著的楚耀白和馮安娜更是兩頭霧水。
<變化>
出了會場，阮湘湘在候場大廳繞了半天，總算找到了在角落倚著墻的梁夢兒。
“夢夢！”
梁夢兒放下手機，怔怔地望向那個叫著奇怪名字朝她跑來的女生。
她才剛接完梁盛打來的電話，聽到一年見不上兩回面的爸爸說明天出差回來親自下廚做飯替她補過生日，她著實嚇了一跳。以往生日梁盛就只是送來些貴重的禮物，雖然也會有隆重的晚宴，但父女倆從未像一家人一樣普普通通地吃頓飯，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願望。
“夢夢，你沒事吧！”阮湘湘放下裙擺，焦急地抓起梁夢兒的手。
“我……”梁夢兒看著面前這個漂亮的女孩子，結巴了。
是我的朋友嗎？她想。
她沒有朋友，這一點她心裏一直都很清楚。這些年圍繞在她身邊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因為她的身份，她有錢——可以替他們的消費買單，有勢——可以幫他們走想要的捷徑，在他們心裏她只是必須被討好的梁總，從來都不是渴望被關心的梁夢兒。
可是不知道怎麽了，看到阮湘湘，她居然會聯想到“朋友”。
“湘湘！”
突然間，一張她最不想看見的臉闖入了視野。
顧宇承一路小跑，遠遠地就在氣喘籲籲地喊道：“湘湘，你怎——”
“別過來！”
梁夢兒和阮湘湘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異口同聲說出了這三個字。
這一刻三個人都楞住了。
“不是……你們倆怎麽了……”顧宇承流露出一種無辜的無助。
梁夢兒並不在乎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她驚訝的是自己竟然能拒絕顧宇承了！
以前，只要是關於顧宇承的事，任何時候、任何場合，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去糾纏他，無論他對她多冷漠多刻薄，她都還是控制不住想要從他那裏獲得哪怕一星半點的註意。她討厭這種感覺，但厭惡的不是顧宇承，而是那個根本反抗不了的自己。
不過她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她猶豫了一下，對顧宇承說道：“你過來。”
顧宇承雖然納悶，但還是照做了。才剛走兩步，又聽她說道：走開。
“……？”他收回剛擡起的腳，郁悶地撇了撇嘴，“我也沒惹你啊……”
好端端地求婚被拒，莫名其妙又挨了頓耍，大少爺今天受到的委屈足以讓他夜半偷偷落淚。
梁夢兒確定了，盡管她說不上來，可一定有哪裏不一樣了。
“顧宇承。”就在梁夢兒楞神的時候，阮湘湘開口了，她認真、完整地叫了他的名字。
顧宇承心中一沈。
被親近的人叫全名不會有什麽好事，這個法則連小孩子都懂。
“剛剛……對不起……”阮湘湘垂下眼簾，“我不是故意想讓你難堪，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就是突然覺得，結婚這麽重要的事，還是再想清楚一點比較好。”
“我想得很清楚啊！”
“我是說我。”她頓了頓，“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我沒有信心能經營好一個新的家庭……”
“這些我們都可以一起克服的！”
顧宇承使出渾身解數想要證明自己。
“不止因為這個……我想，結婚並不是人生的必須步驟，至少現在我更希望的是我能在事業上再進一步，而不是被其他東西所束縛。”
“我——”
“我知道你不會約束我，也知道你肯定會盡全力支持我做任何事，但我只是想靠我自己的努力去拼一拼。”她堅定地看著他。
顧宇承神色黯然：“所以，你是要放棄我們的關系？”
“沒有啊！我不是這個意思！”阮湘湘也嚇了一跳，急忙解釋：“我是需要時間，等到我足夠優秀，我們也足夠了解彼此的時候，那才是最合適的時機。”
顧宇承黯淡的眼神逐漸恢覆了光彩。
雖然總覺得眼前的阮湘湘有哪裏變了，可他還是喜歡。
“不過我也不能確定這個時間是多久……我不是要吊著你！如果你不想等，或者對我失望了，又或者你有了其他喜歡的人，你隨時都可以跟我分手。”
“等！我當然會等！”顧宇承激動得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不是想分手就好，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梁——”小周在直播裏看到場內的亂狀聞訊趕來，不巧親眼見證了顧少的深情告白。“總……”
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原來有錢人戀愛腦也這麽樸實無華。
梁夢兒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小情侶的煽情戲碼，轉而打量小周。
這人她倒是記得，是新來的助理，沒什麽工作經驗，好在老實聽話，也還算得上能幹。
可是越回憶就越感覺他好像已經在身邊工作很久了……
小周走到梁夢兒身側，小心翼翼地問道：“發生什麽事了？要不要我先送您去酒店？慶功宴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
“回家。”
說罷梁夢兒就從正門走出大廳，只給憑借敏銳的行業嗅覺摸到這裏來的記者們留下了個匆忙的背影。
姍姍來遲的馮安娜和楚耀白站在大廳另一頭，雖然什麽都沒聽見，但根據當事人的表情他們倆也能猜到絕對是有事發生。
因為有保安和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記者不能直接進入候場大廳，只能在側門外規定的區域等待，不過大家仍能從側門入口一窺大廳裏的景象，爭先舉著相機無論如何都要拍到點邊角料。
“嘖嘖……”馮安娜連連搖頭，“老板公然無故離席，藝人當眾拒絕求婚，明天的頭條鐵定又花落咱家了。”
楚耀白憂心忡忡地皺著眉頭，望著還停留在大廳裏的阮湘湘和顧宇承輕聲嘆了口氣。
馮安娜眼珠轉了轉，上身微微向楚耀白傾斜，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你想不想幫他們？”
“你有辦法？”楚耀白的眉頭立刻舒展了些，他收回視線，詫異地看向身旁的馮安娜。
馮安娜抿唇笑了笑，眼中閃過的狡黠讓楚耀白後背一涼。
只見她猛地高舉起雙手，雀躍著朝側門方向交叉揮舞。門外的記者捕捉到信號，紛紛把鏡頭轉了過來，她當即側過身，踮起腳迅速在楚耀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不等他反應過來便在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中拉著他往外跑。
“這樣頭條就是我們倆了！”
走廊上回蕩著馮安娜興奮的聲音。
楚耀白半天才緩過勁來，心道她是瘋了，可更離譜的是自己竟然沒有推開她——不管是剛剛她親他的時候，還是現在她拉著他逃跑的時候。
“我也瘋了吧……”他邊跑邊喃喃自語。
跑到大廳外的拐角，馮安娜回頭望了望，已經看不到記者了。
“你剛說什麽？”她問。
楚耀白無奈地看著她：“我是說……下次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她楞了楞，難以置信地說道：“你的意思是，還可以有下次？”
“……”
楚耀白也楞了楞，張著嘴卻答不上話來。
他也沒料到自己對這件關乎著“清譽”的事就只是這麽輕描淡寫的態度，沒有質問，也沒有責備，唯一的埋怨聽起來還有股撒嬌的意味……
慌亂中他低下頭，愕然發現他們的手居然從剛才就一直沒松開，嚇得他連忙把手抽了出來。
“走了……！去慶功宴！”他從馮安娜身側繞過，企圖開溜。
馮安娜追了上去，抓住楚耀白的手，笑著問：“下次是什麽時候？”
見他不吭聲，她愈發得寸進尺，用力地前後甩動他的手臂。
“嗯？說話呀！”
“別鬧了……”楚耀白嘴上推脫，卻任由她搖晃。
“不是你要商量的嗎？今天怎麽樣？還是明天？”
“……”
“後天我也能等！”
“……”
馮安娜嘰嘰喳喳地在耳邊鬧騰著，楚耀白反倒松了一口氣，至少這樣，他加速的心跳就不會被發現了。
<真相>
微涼的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梁夢兒一個人站在家門外，對著黑漆漆的房子發了很久的呆。
在回來的路上，小周先是開上了一段她並不熟悉的路，問了才知道，那是去霍醒言家的路。她沒有再多問，只是直接讓小周掉轉方向，因為她心裏已經有了一個亟需驗證的答案。
王姨不在，這間房子顯得從未有過的冷清。
通常這個時候王姨應該才剛把家裏收拾好，不論小姐幾點回來，總能在到家的第一時間吃上一口熱飯，喝上一口熱水，然而今天，就連燈都是小姐自己一盞一盞親手打開的。
雖然家裏沒有人，可還是整潔如新，想必王姨時常回來打掃。
梁夢兒忽然想起了什麽，徑直往一樓最裏面的一個房間走去。
別的房間都開著門，唯獨這個房間門是關著的，她走到門口，緊緊握著把手，在門前猶豫不定。
房間裏有什麽，她隱約能感覺得到，可自己真的能接受那個答案嗎……
過了許久，直到冰涼的把手都被捂熱，她終於轉動把手，打開了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屋子觸目驚心的服飾。
“好土……”
即使一眼就認出這些都是她親自買來甚至穿過的衣服，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了感慨。
她想不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為什麽自己會喜歡這種辣眼睛的配色？難道以前都是穿著這樣的衣服出門的嗎？
太可怕了——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想法。
她倒吸一口氣，火速關上門，從房裏退了出來。
可關得上門卻關不上自作主張的大腦，曾經穿著這些衣服到處招搖的情景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放映，窒息的尷尬從骨頭縫裏往外鉆。
她打了個寒顫，心有餘悸地上樓去了。
走進臥室，她意外地發現這裏並沒有太大變化，所有家具都還擺放在原處，就連床單被罩也還是她以前挑的，“那個人”似乎在盡可能地保留她原本的痕跡——除了衣帽間。
她環顧了一圈，看見靠窗的書桌上放著一本眼生的筆記本，無論是淡粉色的封面還是封面上上印著的卡通貓狗，都不像是她會用的風格，她自己的筆記本向來都是清一色的單調素色。
她走了過去，伸手拿起本子，忐忑地翻開一頁。
“小梁，你好呀！不知道能不能這樣稱呼你，不過我們也算是穿過同一條褲子的交情了吧，我就不拿你當外人了。雖然就連我自己也還沒弄清楚狀況，但感覺還是應該先跟你說點什麽。
該怎麽自我介紹呢……我也沒想好，等我想好的時候再告訴你。
抱歉偷看了你的日記，公平起見，從今天開始我也會寫日記，這樣等你看到的時候我們就當一筆勾銷了，怎麽樣？你不同意也沒關系，反正你抓不到我，嘿嘿~”
梁夢兒看著紙上完全陌生的筆跡，竟絲毫不覺得震驚，反而不由地笑了起來。
她理了理裙擺，幹脆坐了下來。
“幫你清理了好友列表，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人，以後別跟他們玩了！”
“今天幫你代班了！碰到了那個討人厭的大少爺，我覺得應該算工傷，所以我決定狠狠慰勞自己，刷你的卡你應該不會介意吧？謝謝富婆姐姐！”
“我有個疑惑，你未婚夫這麽帥，你怎麽還看得上其他人啊？想不通……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他嗎？？那咱們能不能商量商量，你不要的話就留給我吧，不能暴殄天物。”
“今天又幫你上班了！我真是個大好人！工資就從你卡裏扣吧！”
“想家了，就算我爸媽總是愛啰嗦，還是會擔心他們。哦對了，還沒告訴你，我家裏有一只貓咪，超可愛的！叫球球，你肯定會喜歡，我就讓你當它的榮譽幹媽好了！”
“霍醒言家裏養了一只小狗哎！太可愛了，跟球球一樣可愛，叫丟丟，霍醒言說它一般不會親近外人，但是它一見到我就黏著我，看來本人魅力不小，嘻嘻。你知道霍醒言還有個外甥女嗎？那個小丫頭傲嬌得很，嘴上說不喜歡我，結果看完恐怖片還要我陪著她睡覺，小孩子就是好哄。不過說起來，她和霍醒言長得確實有點像，我還以為霍醒言有私生女呢哈哈哈！”
“你有朋友啦！雖然你可能還不認識她，不過沒關系，我的就是你的，等你來了就會認識她了。她叫阮湘湘，是一個很努力、很善良的女孩子，你們肯定能相處得很好的！但是她經常會說肉麻的話，你得有點心理準備。”
“有時候我在想，我們會不會就是一個人呢？你幻想出了我，我幻想出了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哎呀……是不是太暧昧了~”
“今天去了游樂園！開心！雖然有顧宇承這個礙眼的家夥在，不過還好，湘湘在旁邊，他只能吃癟。感覺這輩子不會再去鬼屋了，明明知道是假的還是會被嚇到……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不然我偉岸的形象就掃地了。”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上霍醒言了，但是又很害怕……我要告訴他我其實不是你嗎？他會不會覺得我瘋了？而且他喜歡的大概另有其人，從頭到尾我都是單相思……”
“最近總感覺公司裏有人在針對你，等我查出來是誰我就替你報仇！”
“今天幫湘湘搬家了，用你的錢給她買了套新房子~嘿嘿，別生氣，你就當是投資嘛，她很有潛力的，漂亮，演技也好，以後絕對能幫你賺大錢，信我。她爸爸也太過分了，這麽多年了還來騷擾她，比起來你爸好多了。”
“上班好累，要早起要開會要出差要應酬，以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等有錢了就混吃等死，沒想到現在有錢了我還是得上班，我為了你真的犧牲很多哎！”
“離譜，不小心搞出了點緋聞……不好意思哈！但問題不大，小白是自己人，不用緊張。也多虧了這次緋聞，我已經知道是誰一直在公司裏給你使絆子了，那個韓董事還真是會演，他既然先來惹我，那我就不客氣了，看我不整死這個老狐貍。”
“驚天八卦！小白居然是富二代！！！你以前肯定想不到吧哈哈哈哈！他爸想拿錢打發我，開什麽玩笑，咱最不缺的就是錢好嗎！誰還不是個富二代了！”
她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地閱讀著每一個字，腦海中那些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字裏行間所經歷的每一分情感她都能切實地感受到，那些活潑的、熾熱的、覆雜的情緒都一點一點地註入她的身體裏。
她看得正入神，卻發現幾乎每天都更新的日記中間突然斷了幾個月——再記錄時，日期已經是第二年。
“好久沒寫了，因為一直住在別的地方，忘了把日記本帶過去……有件事不太好意思說，我結婚了……跟霍醒言……不過你放心，我們什麽都沒發生！結婚是權宜之計，只是為了平息之前的緋聞。
我承認我心思不單純，可是我又沒有勇氣再往前邁一步。我還沒有告訴他我的身份，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哪一天就走了，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去，那又何必折騰呢，或許我和他就維持在這樣的關系才是最好的。等你回來之後，如果你不喜歡他就立刻離婚，把他踹了，但如果你喜歡他，你們就好好相處，至於要不要告訴他真相，你來決定吧，畢竟從一開始就是我偷走了你的人生，不管你是什麽樣的反應我都接受。
前幾天去老宅看了你媽媽，也無意中窺探到了你的過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古怪、刁鉆、任性的一面，但沒有人知道你也只是一個想要被愛的孩子，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吧？抱抱你。
我一直都對自己的幸福想得太理所當然：媽媽給我做飯，爸爸開車送我上班，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電視，就是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竟然忘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能感受到的……
所以啊，不要再跟你老爸鬧別扭啦！他已經全都告訴我了，你誤會他了，他沒有不愛你媽媽，也沒有不愛你，你們就和好嘛！
差點忘了說一個好消息，內鬼抓到了！果然是韓董事這個老狐貍在耍陰招，本小姐一出手，把他老底都掀了，哼哼，我看以後還有誰敢欺負你！這次顧宇承還算幫到點忙，這小子現在也沒那麽討厭了，還有馮安娜，你都不知道她也是個富二代，而且還是梁氏的大股東！好家夥，藏得也太深了，你是沒看到董事會那幫人嚇得臉都黑了哈哈哈哈！
一口氣寫了這麽多，其實我也不確定你會不會看到……但如果你看到了，就說明我已經離開了，我把你的生活還給你。可能你會有那麽一丁丁點擔心我（拜托別討厭我，我很努力幫你賺錢了嗚嗚嗚），我也不知道我的“將來”是怎樣的，能不能回到原本的地方、甚至是不是還活著都是未知，不過不管怎麽說，托你的福，我體驗到了有錢人的生活，也算是圓滿了！其他的就隨緣吧！
你只要記住，你很好，很好很好，這就足夠了。你從來都沒有生病，所以以後不要再苛責自己，去做你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你會健康，會快樂，也會繼續賺大錢，這些都是你值得的。
明天要回霍醒言家了，本子還是不帶去了，我怕被他看到我們倆的小秘密，等下次再寫。
仔細想了想，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自我介紹呢，非要說的話，嗯……我是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的人。愛你哦！
——你素未謀面的另一半”
梁夢兒食指摩挲著句末畫著的一顆小愛心，一邊笑著，眼淚卻“啪嗒”一聲落在了紙上。
明明說著“等下次再寫”，可日記到這裏就再也沒更新了。
<原點>
即使看完了全部，她仍然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會回到哪裏去，她只知道“那個人”在她最想逃避的時候替她承擔了一切，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發自真心對她說“你很好”的人。
“那個人”已經平安回到自己的家了嗎？見到爸爸媽媽和球球了嗎？
這些都不得而知了。
紙上的字漸漸在眼裏變得模糊，她坐在桌前，眼眶酸澀，喉嚨也哽住，身體在不住地微微顫抖。
倏地，一陣鈴聲從手邊的包裏傳出來，她從失神中驚醒，深呼吸，緩緩放下日記本，擡手擦了擦掛在臉上的淚珠，然後從包裏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一排字赫然沖擊著她的視覺神經：溫柔賢惠帥氣迷人的老公。
目光瞥到自己抓著手機的那只手，無名指上的鉆戒亮得刺眼。她瞬間明白了。
有些事總是要面對的。
她的手指在接聽鍵上懸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後卻是死一般的沈默，兩頭都沒有人說話，過了許久霍醒言的聲音才從聽筒裏傳來：“你在家？”
“嗯……”她楞楞地應了一聲。
在彼此沈默的這幾十秒裏她想過各種可能的對話，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開頭。
仔細想想，她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跟這個臭小子正常地說過話了，久到她幾乎快要忘了，他們曾經也是會一起在院子裏蕩秋千、放風箏的好朋友。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她只記得，回國後再見到他時，他們之間只剩下爭吵、冷戰，雖然那都不是她的本意，但的確這麽發生了。
“到陽臺來。”
霍醒言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不理解他為什麽突然說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可還是轉身走向陽臺，站在陽臺上左右看了看，沒發現什麽特別之處。
剛要開口問清楚，她往下掃了一眼，竟看見電話那頭的人正拿著手機站在樓下，一聲不吭地仰頭望著她。
“你怎麽……”
隔著幾層樓的高度她依然清晰地從霍醒言臉上看出了猶豫，接著就看見他動了動嘴，手機裏便響起他的聲音：“有些話想跟你說。”
真的是想對她說嗎？還是想對“那個人”說？
她一時接不上話。
“剛剛我回了趟家，發現家裏變得有點奇怪……”他垂眸，“還有露臺上那些……”
“霍醒言。”梁夢兒打斷他，“我不是她。”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就只是脫口而出。
她不在乎他和“那個人”曾經發生過什麽、是什麽關系，既然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讓一切回到原點才是最好的選擇。
霍醒言擡起頭，直直地盯著她。
她的頭發、她的裙擺，都在風中輕輕飄動，正如兒時見到的那個小女孩一樣。
電話兩端又是漫長的沈默。
“你……說什麽？”
梁夢兒捏緊拳頭，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我……”
沒有迎來預期中的質疑，反而聽到了霍醒言的一聲輕笑。
“你知道嗎，我感覺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這兒——”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又擡頭看向她，“是他們倆第一次見面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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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音樂，沒有人說話，就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分毫。
然而燈光依舊絢爛，彩帶飄浮在空中，臺上站著一對相擁的男女，臺下坐著一群看戲的觀眾，每個人都原地不動，臉上凝滯著各異的表情。
會場外亦是如此。
喧囂的應援變得鴉雀無聲，車輛全部停在路中央，廣場大屏幕定格在內場舞臺上那對男女相擁的畫面。
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但僅僅過了一瞬，場內音樂重新響起，掌聲雷動，場外人聲鼎沸，川流不息。
一切恢覆如常，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梁夢兒突然從一陣驚悸中醒來，混亂而模糊的記憶在腦海裏流竄，她一時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做夢。
但她能確實感受到的是，長久以來一直積郁在胸口的那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消失了。
她呼吸，再呼吸，終於從心跳和鼻息中找回了一絲真實感。
周圍的嘈雜讓她有些茫然，她垂眸整理思緒，卻在餘光裏瞥見了一只手——一只和她的手握在一起的手。
她順著那只手擡眼望去，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落入眼底，她頓時頭腦一片空白，驚惶地抽回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他。
會場裏的音樂還在繼續，人聲卻都停止了，臺上臺下所有的視線都不約而同轉向這個忽然直直杵在會場中間的人。
霍醒言看了眼自己被甩開的手，然後擡起頭看向梁夢兒，又望了望四周，儼然對現下的狀況也有點懵。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兒，也不知道為什麽梁夢兒會在這兒，更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倆會手牽著手坐在一起……
他只是隱隱覺得腦子裏很亂，零零碎碎的記憶片段閃過，那些記憶好像是他的，又好像不是，好像每一件事情他都經歷過，又好像每一件事情都與他無關。
梁夢兒回過神，四下環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但眼下她還沒有理清頭緒，斷然不可能再稀裏糊塗地坐回去，也不想再被那麽多雙眼睛盯著，於是迅速轉身從最近的過道離開。
霍醒言恍惚了一下，他坐在椅子上，緊了緊拳頭，按捺著那股莫名想要追上去的沖動。
“夢——”
大屏幕上阮湘湘一把推開顧宇承，不由分說就要往臺下走，但剛邁出一步就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捧著的花，回過身去，望著顧宇承和主持人，將信將疑地問道：“等等……我剛剛……是答應了什麽嗎……？”
她眼角分明還閃爍著剛才被求婚時泛起的淚光。
顧宇承和主持人面面相覷，一向能言善辯的主持人舉著話筒卻連話都不知該怎麽接。
“你能不能重新問一次？”阮湘湘窘迫地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把花塞回顧宇承手上，“我覺得我剛剛可能……沒想好……”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也許是被現場的氣氛沖昏了頭，也許是下意識想保護顧宇承的自尊心，反正她也想不通為什麽自己就那樣輕易地答應了這麽重要的人生大事。
“湘湘，你在說什麽……”
“我還不想那麽早結婚。”她邊說邊朝梁夢兒離開的方向張望，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下次再說吧！”
說完她連獎杯都顧不上拿，提起裙子頭也不回地就跑下臺，轉眼消失在全場的視線中。顧宇承捧著花楞了幾秒，隨即把花扔給主持人，然後揣起戒指盒追了出去。
整個過程被沒來得及關掉的話筒和忘記切換的鏡頭直播得一字不漏。
“什麽情況……”
“我怎麽知道……”
滿場嘩然，前排坐著的楚耀白和馮安娜更是兩頭霧水。
<變化>
出了會場，阮湘湘在候場大廳繞了半天，總算找到了在角落倚著墻的梁夢兒。
“夢夢！”
梁夢兒放下手機，怔怔地望向那個叫著奇怪名字朝她跑來的女生。
她才剛接完梁盛打來的電話，聽到一年見不上兩回面的爸爸說明天出差回來親自下廚做飯替她補過生日，她著實嚇了一跳。以往生日梁盛就只是送來些貴重的禮物，雖然也會有隆重的晚宴，但父女倆從未像一家人一樣普普通通地吃頓飯，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願望。
“夢夢，你沒事吧！”阮湘湘放下裙擺，焦急地抓起梁夢兒的手。
“我……”梁夢兒看著面前這個漂亮的女孩子，結巴了。
是我的朋友嗎？她想。
她沒有朋友，這一點她心裏一直都很清楚。這些年圍繞在她身邊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因為她的身份，她有錢——可以替他們的消費買單，有勢——可以幫他們走想要的捷徑，在他們心裏她只是必須被討好的梁總，從來都不是渴望被關心的梁夢兒。
可是不知道怎麽了，看到阮湘湘，她居然會聯想到“朋友”。
“湘湘！”
突然間，一張她最不想看見的臉闖入了視野。
顧宇承一路小跑，遠遠地就在氣喘籲籲地喊道：“湘湘，你怎——”
“別過來！”
梁夢兒和阮湘湘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異口同聲說出了這三個字。
這一刻三個人都楞住了。
“不是……你們倆怎麽了……”顧宇承流露出一種無辜的無助。
梁夢兒並不在乎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她驚訝的是自己竟然能拒絕顧宇承了！
以前，只要是關於顧宇承的事，任何時候、任何場合，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去糾纏他，無論他對她多冷漠多刻薄，她都還是控制不住想要從他那裏獲得哪怕一星半點的註意。她討厭這種感覺，但厭惡的不是顧宇承，而是那個根本反抗不了的自己。
不過她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她猶豫了一下，對顧宇承說道：“你過來。”
顧宇承雖然納悶，但還是照做了。才剛走兩步，又聽她說道：走開。
“……？”他收回剛擡起的腳，郁悶地撇了撇嘴，“我也沒惹你啊……”
好端端地求婚被拒，莫名其妙又挨了頓耍，大少爺今天受到的委屈足以讓他夜半偷偷落淚。
梁夢兒確定了，盡管她說不上來，可一定有哪裏不一樣了。
“顧宇承。”就在梁夢兒楞神的時候，阮湘湘開口了，她認真、完整地叫了他的名字。
顧宇承心中一沈。
被親近的人叫全名不會有什麽好事，這個法則連小孩子都懂。
“剛剛……對不起……”阮湘湘垂下眼簾，“我不是故意想讓你難堪，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就是突然覺得，結婚這麽重要的事，還是再想清楚一點比較好。”
“我想得很清楚啊！”
“我是說我。”她頓了頓，“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我沒有信心能經營好一個新的家庭……”
“這些我們都可以一起克服的！”
顧宇承使出渾身解數想要證明自己。
“不止因為這個……我想，結婚並不是人生的必須步驟，至少現在我更希望的是我能在事業上再進一步，而不是被其他東西所束縛。”
“我——”
“我知道你不會約束我，也知道你肯定會盡全力支持我做任何事，但我只是想靠我自己的努力去拼一拼。”她堅定地看著他。
顧宇承神色黯然：“所以，你是要放棄我們的關系？”
“沒有啊！我不是這個意思！”阮湘湘也嚇了一跳，急忙解釋：“我是需要時間，等到我足夠優秀，我們也足夠了解彼此的時候，那才是最合適的時機。”
顧宇承黯淡的眼神逐漸恢覆了光彩。
雖然總覺得眼前的阮湘湘有哪裏變了，可他還是喜歡。
“不過我也不能確定這個時間是多久……我不是要吊著你！如果你不想等，或者對我失望了，又或者你有了其他喜歡的人，你隨時都可以跟我分手。”
“等！我當然會等！”顧宇承激動得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不是想分手就好，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梁——”小周在直播裏看到場內的亂狀聞訊趕來，不巧親眼見證了顧少的深情告白。“總……”
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原來有錢人戀愛腦也這麽樸實無華。
梁夢兒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小情侶的煽情戲碼，轉而打量小周。
這人她倒是記得，是新來的助理，沒什麽工作經驗，好在老實聽話，也還算得上能幹。
可是越回憶就越感覺他好像已經在身邊工作很久了……
小周走到梁夢兒身側，小心翼翼地問道：“發生什麽事了？要不要我先送您去酒店？慶功宴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
“回家。”
說罷梁夢兒就從正門走出大廳，只給憑借敏銳的行業嗅覺摸到這裏來的記者們留下了個匆忙的背影。
姍姍來遲的馮安娜和楚耀白站在大廳另一頭，雖然什麽都沒聽見，但根據當事人的表情他們倆也能猜到絕對是有事發生。
因為有保安和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記者不能直接進入候場大廳，只能在側門外規定的區域等待，不過大家仍能從側門入口一窺大廳裏的景象，爭先舉著相機無論如何都要拍到點邊角料。
“嘖嘖……”馮安娜連連搖頭，“老板公然無故離席，藝人當眾拒絕求婚，明天的頭條鐵定又花落咱家了。”
楚耀白憂心忡忡地皺著眉頭，望著還停留在大廳裏的阮湘湘和顧宇承輕聲嘆了口氣。
馮安娜眼珠轉了轉，上身微微向楚耀白傾斜，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你想不想幫他們？”
“你有辦法？”楚耀白的眉頭立刻舒展了些，他收回視線，詫異地看向身旁的馮安娜。
馮安娜抿唇笑了笑，眼中閃過的狡黠讓楚耀白後背一涼。
只見她猛地高舉起雙手，雀躍著朝側門方向交叉揮舞。門外的記者捕捉到信號，紛紛把鏡頭轉了過來，她當即側過身，踮起腳迅速在楚耀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不等他反應過來便在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中拉著他往外跑。
“這樣頭條就是我們倆了！”
走廊上回蕩著馮安娜興奮的聲音。
楚耀白半天才緩過勁來，心道她是瘋了，可更離譜的是自己竟然沒有推開她——不管是剛剛她親他的時候，還是現在她拉著他逃跑的時候。
“我也瘋了吧……”他邊跑邊喃喃自語。
跑到大廳外的拐角，馮安娜回頭望了望，已經看不到記者了。
“你剛說什麽？”她問。
楚耀白無奈地看著她：“我是說……下次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她楞了楞，難以置信地說道：“你的意思是，還可以有下次？”
“……”
楚耀白也楞了楞，張著嘴卻答不上話來。
他也沒料到自己對這件關乎著“清譽”的事就只是這麽輕描淡寫的態度，沒有質問，也沒有責備，唯一的埋怨聽起來還有股撒嬌的意味……
慌亂中他低下頭，愕然發現他們的手居然從剛才就一直沒松開，嚇得他連忙把手抽了出來。
“走了……！去慶功宴！”他從馮安娜身側繞過，企圖開溜。
馮安娜追了上去，抓住楚耀白的手，笑著問：“下次是什麽時候？”
見他不吭聲，她愈發得寸進尺，用力地前後甩動他的手臂。
“嗯？說話呀！”
“別鬧了……”楚耀白嘴上推脫，卻任由她搖晃。
“不是你要商量的嗎？今天怎麽樣？還是明天？”
“……”
“後天我也能等！”
“……”
馮安娜嘰嘰喳喳地在耳邊鬧騰著，楚耀白反倒松了一口氣，至少這樣，他加速的心跳就不會被發現了。
<真相>
微涼的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梁夢兒一個人站在家門外，對著黑漆漆的房子發了很久的呆。
在回來的路上，小周先是開上了一段她並不熟悉的路，問了才知道，那是去霍醒言家的路。她沒有再多問，只是直接讓小周掉轉方向，因為她心裏已經有了一個亟需驗證的答案。
王姨不在，這間房子顯得從未有過的冷清。
通常這個時候王姨應該才剛把家裏收拾好，不論小姐幾點回來，總能在到家的第一時間吃上一口熱飯，喝上一口熱水，然而今天，就連燈都是小姐自己一盞一盞親手打開的。
雖然家裏沒有人，可還是整潔如新，想必王姨時常回來打掃。
梁夢兒忽然想起了什麽，徑直往一樓最裏面的一個房間走去。
別的房間都開著門，唯獨這個房間門是關著的，她走到門口，緊緊握著把手，在門前猶豫不定。
房間裏有什麽，她隱約能感覺得到，可自己真的能接受那個答案嗎……
過了許久，直到冰涼的把手都被捂熱，她終於轉動把手，打開了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屋子觸目驚心的服飾。
“好土……”
即使一眼就認出這些都是她親自買來甚至穿過的衣服，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了感慨。
她想不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為什麽自己會喜歡這種辣眼睛的配色？難道以前都是穿著這樣的衣服出門的嗎？
太可怕了——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想法。
她倒吸一口氣，火速關上門，從房裏退了出來。
可關得上門卻關不上自作主張的大腦，曾經穿著這些衣服到處招搖的情景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放映，窒息的尷尬從骨頭縫裏往外鉆。
她打了個寒顫，心有餘悸地上樓去了。
走進臥室，她意外地發現這裏並沒有太大變化，所有家具都還擺放在原處，就連床單被罩也還是她以前挑的，“那個人”似乎在盡可能地保留她原本的痕跡——除了衣帽間。
她環顧了一圈，看見靠窗的書桌上放著一本眼生的筆記本，無論是淡粉色的封面還是封面上上印著的卡通貓狗，都不像是她會用的風格，她自己的筆記本向來都是清一色的單調素色。
她走了過去，伸手拿起本子，忐忑地翻開一頁。
“小梁，你好呀！不知道能不能這樣稱呼你，不過我們也算是穿過同一條褲子的交情了吧，我就不拿你當外人了。雖然就連我自己也還沒弄清楚狀況，但感覺還是應該先跟你說點什麽。
該怎麽自我介紹呢……我也沒想好，等我想好的時候再告訴你。
抱歉偷看了你的日記，公平起見，從今天開始我也會寫日記，這樣等你看到的時候我們就當一筆勾銷了，怎麽樣？你不同意也沒關系，反正你抓不到我，嘿嘿~”
梁夢兒看著紙上完全陌生的筆跡，竟絲毫不覺得震驚，反而不由地笑了起來。
她理了理裙擺，幹脆坐了下來。
“幫你清理了好友列表，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人，以後別跟他們玩了！”
“今天幫你代班了！碰到了那個討人厭的大少爺，我覺得應該算工傷，所以我決定狠狠慰勞自己，刷你的卡你應該不會介意吧？謝謝富婆姐姐！”
“我有個疑惑，你未婚夫這麽帥，你怎麽還看得上其他人啊？想不通……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他嗎？？那咱們能不能商量商量，你不要的話就留給我吧，不能暴殄天物。”
“今天又幫你上班了！我真是個大好人！工資就從你卡裏扣吧！”
“想家了，就算我爸媽總是愛啰嗦，還是會擔心他們。哦對了，還沒告訴你，我家裏有一只貓咪，超可愛的！叫球球，你肯定會喜歡，我就讓你當它的榮譽幹媽好了！”
“霍醒言家裏養了一只小狗哎！太可愛了，跟球球一樣可愛，叫丟丟，霍醒言說它一般不會親近外人，但是它一見到我就黏著我，看來本人魅力不小，嘻嘻。你知道霍醒言還有個外甥女嗎？那個小丫頭傲嬌得很，嘴上說不喜歡我，結果看完恐怖片還要我陪著她睡覺，小孩子就是好哄。不過說起來，她和霍醒言長得確實有點像，我還以為霍醒言有私生女呢哈哈哈！”
“你有朋友啦！雖然你可能還不認識她，不過沒關系，我的就是你的，等你來了就會認識她了。她叫阮湘湘，是一個很努力、很善良的女孩子，你們肯定能相處得很好的！但是她經常會說肉麻的話，你得有點心理準備。”
“有時候我在想，我們會不會就是一個人呢？你幻想出了我，我幻想出了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哎呀……是不是太暧昧了~”
“今天去了游樂園！開心！雖然有顧宇承這個礙眼的家夥在，不過還好，湘湘在旁邊，他只能吃癟。感覺這輩子不會再去鬼屋了，明明知道是假的還是會被嚇到……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不然我偉岸的形象就掃地了。”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上霍醒言了，但是又很害怕……我要告訴他我其實不是你嗎？他會不會覺得我瘋了？而且他喜歡的大概另有其人，從頭到尾我都是單相思……”
“最近總感覺公司裏有人在針對你，等我查出來是誰我就替你報仇！”
“今天幫湘湘搬家了，用你的錢給她買了套新房子~嘿嘿，別生氣，你就當是投資嘛，她很有潛力的，漂亮，演技也好，以後絕對能幫你賺大錢，信我。她爸爸也太過分了，這麽多年了還來騷擾她，比起來你爸好多了。”
“上班好累，要早起要開會要出差要應酬，以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等有錢了就混吃等死，沒想到現在有錢了我還是得上班，我為了你真的犧牲很多哎！”
“離譜，不小心搞出了點緋聞……不好意思哈！但問題不大，小白是自己人，不用緊張。也多虧了這次緋聞，我已經知道是誰一直在公司裏給你使絆子了，那個韓董事還真是會演，他既然先來惹我，那我就不客氣了，看我不整死這個老狐貍。”
“驚天八卦！小白居然是富二代！！！你以前肯定想不到吧哈哈哈哈！他爸想拿錢打發我，開什麽玩笑，咱最不缺的就是錢好嗎！誰還不是個富二代了！”
她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地閱讀著每一個字，腦海中那些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字裏行間所經歷的每一分情感她都能切實地感受到，那些活潑的、熾熱的、覆雜的情緒都一點一點地註入她的身體裏。
她看得正入神，卻發現幾乎每天都更新的日記中間突然斷了幾個月——再記錄時，日期已經是第二年。
“好久沒寫了，因為一直住在別的地方，忘了把日記本帶過去……有件事不太好意思說，我結婚了……跟霍醒言……不過你放心，我們什麽都沒發生！結婚是權宜之計，只是為了平息之前的緋聞。
我承認我心思不單純，可是我又沒有勇氣再往前邁一步。我還沒有告訴他我的身份，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哪一天就走了，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去，那又何必折騰呢，或許我和他就維持在這樣的關系才是最好的。等你回來之後，如果你不喜歡他就立刻離婚，把他踹了，但如果你喜歡他，你們就好好相處，至於要不要告訴他真相，你來決定吧，畢竟從一開始就是我偷走了你的人生，不管你是什麽樣的反應我都接受。
前幾天去老宅看了你媽媽，也無意中窺探到了你的過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古怪、刁鉆、任性的一面，但沒有人知道你也只是一個想要被愛的孩子，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吧？抱抱你。
我一直都對自己的幸福想得太理所當然：媽媽給我做飯，爸爸開車送我上班，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電視，就是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竟然忘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能感受到的……
所以啊，不要再跟你老爸鬧別扭啦！他已經全都告訴我了，你誤會他了，他沒有不愛你媽媽，也沒有不愛你，你們就和好嘛！
差點忘了說一個好消息，內鬼抓到了！果然是韓董事這個老狐貍在耍陰招，本小姐一出手，把他老底都掀了，哼哼，我看以後還有誰敢欺負你！這次顧宇承還算幫到點忙，這小子現在也沒那麽討厭了，還有馮安娜，你都不知道她也是個富二代，而且還是梁氏的大股東！好家夥，藏得也太深了，你是沒看到董事會那幫人嚇得臉都黑了哈哈哈哈！
一口氣寫了這麽多，其實我也不確定你會不會看到……但如果你看到了，就說明我已經離開了，我把你的生活還給你。可能你會有那麽一丁丁點擔心我（拜托別討厭我，我很努力幫你賺錢了嗚嗚嗚），我也不知道我的“將來”是怎樣的，能不能回到原本的地方、甚至是不是還活著都是未知，不過不管怎麽說，托你的福，我體驗到了有錢人的生活，也算是圓滿了！其他的就隨緣吧！
你只要記住，你很好，很好很好，這就足夠了。你從來都沒有生病，所以以後不要再苛責自己，去做你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你會健康，會快樂，也會繼續賺大錢，這些都是你值得的。
明天要回霍醒言家了，本子還是不帶去了，我怕被他看到我們倆的小秘密，等下次再寫。
仔細想了想，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自我介紹呢，非要說的話，嗯……我是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的人。愛你哦！
——你素未謀面的另一半”
梁夢兒食指摩挲著句末畫著的一顆小愛心，一邊笑著，眼淚卻“啪嗒”一聲落在了紙上。
明明說著“等下次再寫”，可日記到這裏就再也沒更新了。
<原點>
即使看完了全部，她仍然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會回到哪裏去，她只知道“那個人”在她最想逃避的時候替她承擔了一切，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發自真心對她說“你很好”的人。
“那個人”已經平安回到自己的家了嗎？見到爸爸媽媽和球球了嗎？
這些都不得而知了。
紙上的字漸漸在眼裏變得模糊，她坐在桌前，眼眶酸澀，喉嚨也哽住，身體在不住地微微顫抖。
倏地，一陣鈴聲從手邊的包裏傳出來，她從失神中驚醒，深呼吸，緩緩放下日記本，擡手擦了擦掛在臉上的淚珠，然後從包裏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一排字赫然沖擊著她的視覺神經：溫柔賢惠帥氣迷人的老公。
目光瞥到自己抓著手機的那只手，無名指上的鉆戒亮得刺眼。她瞬間明白了。
有些事總是要面對的。
她的手指在接聽鍵上懸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後卻是死一般的沈默，兩頭都沒有人說話，過了許久霍醒言的聲音才從聽筒裏傳來：“你在家？”
“嗯……”她楞楞地應了一聲。
在彼此沈默的這幾十秒裏她想過各種可能的對話，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開頭。
仔細想想，她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跟這個臭小子正常地說過話了，久到她幾乎快要忘了，他們曾經也是會一起在院子裏蕩秋千、放風箏的好朋友。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她只記得，回國後再見到他時，他們之間只剩下爭吵、冷戰，雖然那都不是她的本意，但的確這麽發生了。
“到陽臺來。”
霍醒言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不理解他為什麽突然說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可還是轉身走向陽臺，站在陽臺上左右看了看，沒發現什麽特別之處。
剛要開口問清楚，她往下掃了一眼，竟看見電話那頭的人正拿著手機站在樓下，一聲不吭地仰頭望著她。
“你怎麽……”
隔著幾層樓的高度她依然清晰地從霍醒言臉上看出了猶豫，接著就看見他動了動嘴，手機裏便響起他的聲音：“有些話想跟你說。”
真的是想對她說嗎？還是想對“那個人”說？
她一時接不上話。
“剛剛我回了趟家，發現家裏變得有點奇怪……”他垂眸，“還有露臺上那些……”
“霍醒言。”梁夢兒打斷他，“我不是她。”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就只是脫口而出。
她不在乎他和“那個人”曾經發生過什麽、是什麽關系，既然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讓一切回到原點才是最好的選擇。
霍醒言擡起頭，直直地盯著她。
她的頭發、她的裙擺，都在風中輕輕飄動，正如兒時見到的那個小女孩一樣。
電話兩端又是漫長的沈默。
“你……說什麽？”
梁夢兒捏緊拳頭，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我……”
沒有迎來預期中的質疑，反而聽到了霍醒言的一聲輕笑。
“你知道嗎，我感覺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這兒——”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又擡頭看向她，“是他們倆第一次見面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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