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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和沈未磨蹭到了太陽快落山才回來，也不知道他們在外面究竟聊了些什麽，因為我媽暫時沒收了我的手機，防止我胳膊肘往外拐，給沈未通風報信。以至於沈未一開門就見到了相當具有沖擊力的畫面：十多副完全陌生的面孔烏泱泱聚集在本就不大的客廳，男女老幼，高矮胖瘦，整齊劃一地將獵奇的目光轉向他。
“這就是葉萊男朋友啊？”
“哎喲嗬，這小夥子高高瘦瘦的，真俊哈！”
“叫什麽名字？小姨剛說他姓沈是吧？”
“聽說跟表妹是同事？”
“什麽同事啊，你沒聽你姑姑說人家是開公司的大老板？年輕人有出息著呢！”
沈未猶如一只誤入了人類領土的大馬猴，不知所措地接受著充滿審判感的圍觀。他不敢吱聲，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我的身影，像極了放學後在學校門口等家長的小孩。
好不容易搜尋到了被擠到角落的我，他迫不及待用眼神發來電報：什麽情況？
我回覆了一個無能為力的眼神：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我媽忙著把我爸拉過去交頭接耳，我也趁亂將沈未救離了風暴中心，然而他本身就是這場鬧劇的主角，親戚們的視線始終還是黏在他身上。
“這些不會都是你的親戚吧？”他壓低聲音問。
“早就說了讓你有點心理準備，現在傻了吧？”
我居然從自己的話裏聽出了幸災樂禍。
不料他卻猛然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精神抖擻地說道：“呀！都讓我見親戚了，不就說明你爸媽把我當自己人了嗎！”
“……？”
現在輪到我傻了。
親戚們見不得一點消停，集體轉移陣地，把我們倆團團圍住。
“小兩口在這兒說什麽悄悄話呢？”
“這麽黏糊啊，談多久了？”
“準備啥時候結婚啊？”
“小沈公司是做什麽的？”
“聽說現在創業也不容易，好多活兒老板都要親自幹。”
“葉萊，你倆怎麽認識的？”
“這丫頭也真是的，前幾天還聽她媽說她去相親了，結果不聲不響就憋了個大的。”
一聽到“相親”兩個字，沈未明顯僵了一下，側過頭看著我，嘴角噙著笑，眼裏卻閃爍著一絲詭異的寒意。
……
他這個表情……該不會是誤會成我從那兒回來之後又去相親了吧……
我剛想解釋，我媽就過來把我拉走了。
“你跟小沈說，晚上留下來吃個飯。”
“跟他們一起？”我指了指滿屋子亂竄的親戚。
“想什麽呢！”我媽一臉嫌棄，“買那麽多菜不花錢啊？”
“那你把他們叫來幹嘛？？”
她洋洋自得地叉著腰說道：“我就是叫他們來看看我們家未來的女婿有多優秀。”
逢年過節在親戚面前誇我的時候都沒見她用過這麽誇張的語氣。
“……這就改口了？”
我對我媽這風馳電掣的身份轉換感到惶恐。
“喊聲女婿又不要錢。”她白了我一眼，好像我是個有便宜不占的大傻子。
等我媽放我離開，我三步並兩步回到沈未身邊，一心急著替他解圍，哪曾想他已經跟這幫人打成一片，聊得有說有笑。
“我又沒搶到！”
“我怎麽是最少的？！”
“我是手氣最佳哈哈哈！”
“你們慢點啊讓我也搶一回！”
“我還沒點開就沒了。”
“再發一個！再發一個！”
“怎麽沒人拉我進群啊？快點拉我！”
“都準備好了，趕緊地，小沈，再發一個！”
我親眼看著沈未舉起手機在一串讓我呼吸停滯的數字底下按下了支付鍵，一個通紅的、仿佛浸染著我的血汗的紅包就這麽發了出去，隨之就是一片熱烈的歡呼聲。
看老板大手一揮，闊綽地花著我在公司當牛做馬幫他賺的錢，我心如刀割——雖然以我進入公司的短暫資歷來看，我給公司帶來的收益可能還不夠抵我在茶水間吃掉的公費零食，但哪怕只有三塊五塊那也是我的血汗錢。
“你在幹嘛？？”我問。
“發紅包啊。”他答。
我把他往邊上拽了拽：“我就是問你發紅包幹嘛！”
“熱鬧熱鬧嘛。”他無辜地看著我，“況且這是我頭一回見他們，就當是見面禮了。”
“我們又沒結婚，你不用管他們。”
“那什麽時候結婚？”他轉瞬卸下老實巴交的面具，換上了一貫的狡猾嘴臉。
“……”
我撇開臉，用沈默回應他。
我很清楚，他看似在開玩笑，其實是認真的。
但我更清楚，這裏不是曾經那個虛構的世界，我做任何決定都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隨便。
梁夢兒可以肆意花錢、見人就懟、任性結婚，葉萊不可以。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錢、沒有勢、也沒有上帝視角、任何時候都需要瞻前顧後的普通人。
我們的確“結過婚”，可說白了那與過家家無異，現實中結婚不止是兩個人的事，還關系到兩個家庭，而我對現實中的他幾乎還一無所知。
“好了都回去吧，不早了。”我媽開始毫不留情地趕客。
“都不請我們吃個飯再走嗎？”
“就是啊我們大老遠開車過來。”
“我們家還是打車的呢！”
“這就要走啦？我還叫我閨女下班直接過來呢……”
親戚們怎麽也沒想到他們單純就是我媽用來滿足自己虛榮心和好勝心的工具人。
“下次下次！下次一定！”我媽敷衍地甩出空頭支票，打開門，連哄帶騙地把人往外推，“慢走不送啊！”
人挨個被我媽請出門，沈未這才有了危機意識，緊張地問我：“那我呢？”
“讓你留下來吃晚飯。”
他一聽，心花怒放，激動地握住我的手說道：“意思是叔叔阿姨同意了？”
“意思是讓你留下來吃晚飯。”我擡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
“沒關系。”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能等。”
“小沈啊，她跟你說了吧，晚上在家吃個飯。”我媽叮囑了一聲，在我們倆身上又看了幾眼，然後去廚房了。
“好的阿姨！”這家夥對著我媽的背影行了半分鐘註目禮。
我爸送走了親戚從樓下回來，在客廳只見到了我和沈未，邊換拖鞋邊問：“你媽呢？”
“廚房。”
“哦，這個給你。”他拎著一個袋子，走過來遞給我，“你倆玩去吧。”
他像打發小孩子一樣把我們打發走，自己也去了廚房。
我打開袋子，裏面是我平時經常去買的一家店的蛋糕。
那家店離我們家很遠，所以通常都是我剛好在那附近逛街才順便買一點，我爸今天怎麽想起來買這個？
我連忙拉著沈未回房間，關門前特意伸著頭往外觀察了一會兒，等關上門回過頭，沈未已經在津津有味地欣賞我的絕美藝術照了。
……我就知道之前跟我媽說的那些話是對牛彈琴，我才一晚上不在家，她就把照片全部原位放回了。
“你別看了！”我推著沈未轉了半圈，強行讓他背對照片。
“為什麽？挺可愛的啊！”他笑得沒心沒肺，“上次我就想問，那是你幾歲的時候？”
“十歲……”
“我小時候的照片比這還土，下次給你看看。”
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安慰我，但不得不承認我確實被安慰到了。
我看著門的方向，謹慎地把他又往房間深處拉了點，這才小聲問：“我爸叫你出去說什麽了？”
“跟你猜的差不多，就是什麽時候認識的、怎麽認識的、將來有什麽打算之類的。”
“那怎麽會出去這麽久？”
“我們先在小區裏逛了一圈，他跟路上遇到的每一個鄰居都聊了一會兒。”
“有什麽好聊的……”我楞了楞，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不會是跟每個人都介紹你了吧……”
他點了點頭。
……
真不愧是幾十年的夫妻。要不是家裏條件有限，我都懷疑他們倆會去市中心商業廣場的大屏幕上投放推廣。
“然後他讓我開車，到市中心繞一圈。”
“？？？他幹嘛？？”
不會真的想去大屏上投放吧？？？
“沒幹什麽，就開車到處轉轉，說我車開得還不錯。”
“還有呢？”
“哦對了，他還帶我去了一家糕點店，說是你很喜歡吃那家的蛋糕，我就給你買了點，就是你手上這個。”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袋子：“你買的？”
“排了好久的隊呢。”
“我爸到底什麽意思？晚高峰開車出去，去的還是市中心，還帶你去排長隊的店……”
“我覺得，你爸是看你不喜歡開車，所以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會開車、有耐心的人。”
“那我為什麽不找個司機？”
“？”
“……不是說你是司機的意思！你比司機好多了！”
“？”
“不對不對！我是說我不要司機！”
“？”
“不是……你就是我的司機！”
“？”
“……吃蛋糕！”我把包裝袋塞到他手裏，拔腿往門口跑，“渴了吧？我去給你倒點水！”
我剛按下把手，還沒用力，門就被兩個人的重量頂開了。爸媽一個趔趄栽了進來，狼狽地在門口調整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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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和沈未磨蹭到了太陽快落山才回來，也不知道他們在外面究竟聊了些什麽，因為我媽暫時沒收了我的手機，防止我胳膊肘往外拐，給沈未通風報信。以至於沈未一開門就見到了相當具有沖擊力的畫面：十多副完全陌生的面孔烏泱泱聚集在本就不大的客廳，男女老幼，高矮胖瘦，整齊劃一地將獵奇的目光轉向他。
“這就是葉萊男朋友啊？”
“哎喲嗬，這小夥子高高瘦瘦的，真俊哈！”
“叫什麽名字？小姨剛說他姓沈是吧？”
“聽說跟表妹是同事？”
“什麽同事啊，你沒聽你姑姑說人家是開公司的大老板？年輕人有出息著呢！”
沈未猶如一只誤入了人類領土的大馬猴，不知所措地接受著充滿審判感的圍觀。他不敢吱聲，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我的身影，像極了放學後在學校門口等家長的小孩。
好不容易搜尋到了被擠到角落的我，他迫不及待用眼神發來電報：什麽情況？
我回覆了一個無能為力的眼神：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我媽忙著把我爸拉過去交頭接耳，我也趁亂將沈未救離了風暴中心，然而他本身就是這場鬧劇的主角，親戚們的視線始終還是黏在他身上。
“這些不會都是你的親戚吧？”他壓低聲音問。
“早就說了讓你有點心理準備，現在傻了吧？”
我居然從自己的話裏聽出了幸災樂禍。
不料他卻猛然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精神抖擻地說道：“呀！都讓我見親戚了，不就說明你爸媽把我當自己人了嗎！”
“……？”
現在輪到我傻了。
親戚們見不得一點消停，集體轉移陣地，把我們倆團團圍住。
“小兩口在這兒說什麽悄悄話呢？”
“這麽黏糊啊，談多久了？”
“準備啥時候結婚啊？”
“小沈公司是做什麽的？”
“聽說現在創業也不容易，好多活兒老板都要親自幹。”
“葉萊，你倆怎麽認識的？”
“這丫頭也真是的，前幾天還聽她媽說她去相親了，結果不聲不響就憋了個大的。”
一聽到“相親”兩個字，沈未明顯僵了一下，側過頭看著我，嘴角噙著笑，眼裏卻閃爍著一絲詭異的寒意。
……
他這個表情……該不會是誤會成我從那兒回來之後又去相親了吧……
我剛想解釋，我媽就過來把我拉走了。
“你跟小沈說，晚上留下來吃個飯。”
“跟他們一起？”我指了指滿屋子亂竄的親戚。
“想什麽呢！”我媽一臉嫌棄，“買那麽多菜不花錢啊？”
“那你把他們叫來幹嘛？？”
她洋洋自得地叉著腰說道：“我就是叫他們來看看我們家未來的女婿有多優秀。”
逢年過節在親戚面前誇我的時候都沒見她用過這麽誇張的語氣。
“……這就改口了？”
我對我媽這風馳電掣的身份轉換感到惶恐。
“喊聲女婿又不要錢。”她白了我一眼，好像我是個有便宜不占的大傻子。
等我媽放我離開，我三步並兩步回到沈未身邊，一心急著替他解圍，哪曾想他已經跟這幫人打成一片，聊得有說有笑。
“我又沒搶到！”
“我怎麽是最少的？！”
“我是手氣最佳哈哈哈！”
“你們慢點啊讓我也搶一回！”
“我還沒點開就沒了。”
“再發一個！再發一個！”
“怎麽沒人拉我進群啊？快點拉我！”
“都準備好了，趕緊地，小沈，再發一個！”
我親眼看著沈未舉起手機在一串讓我呼吸停滯的數字底下按下了支付鍵，一個通紅的、仿佛浸染著我的血汗的紅包就這麽發了出去，隨之就是一片熱烈的歡呼聲。
看老板大手一揮，闊綽地花著我在公司當牛做馬幫他賺的錢，我心如刀割——雖然以我進入公司的短暫資歷來看，我給公司帶來的收益可能還不夠抵我在茶水間吃掉的公費零食，但哪怕只有三塊五塊那也是我的血汗錢。
“你在幹嘛？？”我問。
“發紅包啊。”他答。
我把他往邊上拽了拽：“我就是問你發紅包幹嘛！”
“熱鬧熱鬧嘛。”他無辜地看著我，“況且這是我頭一回見他們，就當是見面禮了。”
“我們又沒結婚，你不用管他們。”
“那什麽時候結婚？”他轉瞬卸下老實巴交的面具，換上了一貫的狡猾嘴臉。
“……”
我撇開臉，用沈默回應他。
我很清楚，他看似在開玩笑，其實是認真的。
但我更清楚，這裏不是曾經那個虛構的世界，我做任何決定都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隨便。
梁夢兒可以肆意花錢、見人就懟、任性結婚，葉萊不可以。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錢、沒有勢、也沒有上帝視角、任何時候都需要瞻前顧後的普通人。
我們的確“結過婚”，可說白了那與過家家無異，現實中結婚不止是兩個人的事，還關系到兩個家庭，而我對現實中的他幾乎還一無所知。
“好了都回去吧，不早了。”我媽開始毫不留情地趕客。
“都不請我們吃個飯再走嗎？”
“就是啊我們大老遠開車過來。”
“我們家還是打車的呢！”
“這就要走啦？我還叫我閨女下班直接過來呢……”
親戚們怎麽也沒想到他們單純就是我媽用來滿足自己虛榮心和好勝心的工具人。
“下次下次！下次一定！”我媽敷衍地甩出空頭支票，打開門，連哄帶騙地把人往外推，“慢走不送啊！”
人挨個被我媽請出門，沈未這才有了危機意識，緊張地問我：“那我呢？”
“讓你留下來吃晚飯。”
他一聽，心花怒放，激動地握住我的手說道：“意思是叔叔阿姨同意了？”
“意思是讓你留下來吃晚飯。”我擡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
“沒關系。”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能等。”
“小沈啊，她跟你說了吧，晚上在家吃個飯。”我媽叮囑了一聲，在我們倆身上又看了幾眼，然後去廚房了。
“好的阿姨！”這家夥對著我媽的背影行了半分鐘註目禮。
我爸送走了親戚從樓下回來，在客廳只見到了我和沈未，邊換拖鞋邊問：“你媽呢？”
“廚房。”
“哦，這個給你。”他拎著一個袋子，走過來遞給我，“你倆玩去吧。”
他像打發小孩子一樣把我們打發走，自己也去了廚房。
我打開袋子，裏面是我平時經常去買的一家店的蛋糕。
那家店離我們家很遠，所以通常都是我剛好在那附近逛街才順便買一點，我爸今天怎麽想起來買這個？
我連忙拉著沈未回房間，關門前特意伸著頭往外觀察了一會兒，等關上門回過頭，沈未已經在津津有味地欣賞我的絕美藝術照了。
……我就知道之前跟我媽說的那些話是對牛彈琴，我才一晚上不在家，她就把照片全部原位放回了。
“你別看了！”我推著沈未轉了半圈，強行讓他背對照片。
“為什麽？挺可愛的啊！”他笑得沒心沒肺，“上次我就想問，那是你幾歲的時候？”
“十歲……”
“我小時候的照片比這還土，下次給你看看。”
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安慰我，但不得不承認我確實被安慰到了。
我看著門的方向，謹慎地把他又往房間深處拉了點，這才小聲問：“我爸叫你出去說什麽了？”
“跟你猜的差不多，就是什麽時候認識的、怎麽認識的、將來有什麽打算之類的。”
“那怎麽會出去這麽久？”
“我們先在小區裏逛了一圈，他跟路上遇到的每一個鄰居都聊了一會兒。”
“有什麽好聊的……”我楞了楞，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不會是跟每個人都介紹你了吧……”
他點了點頭。
……
真不愧是幾十年的夫妻。要不是家裏條件有限，我都懷疑他們倆會去市中心商業廣場的大屏幕上投放推廣。
“然後他讓我開車，到市中心繞一圈。”
“？？？他幹嘛？？”
不會真的想去大屏上投放吧？？？
“沒幹什麽，就開車到處轉轉，說我車開得還不錯。”
“還有呢？”
“哦對了，他還帶我去了一家糕點店，說是你很喜歡吃那家的蛋糕，我就給你買了點，就是你手上這個。”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袋子：“你買的？”
“排了好久的隊呢。”
“我爸到底什麽意思？晚高峰開車出去，去的還是市中心，還帶你去排長隊的店……”
“我覺得，你爸是看你不喜歡開車，所以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會開車、有耐心的人。”
“那我為什麽不找個司機？”
“？”
“……不是說你是司機的意思！你比司機好多了！”
“？”
“不對不對！我是說我不要司機！”
“？”
“不是……你就是我的司機！”
“？”
“……吃蛋糕！”我把包裝袋塞到他手裏，拔腿往門口跑，“渴了吧？我去給你倒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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