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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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宿(下)

“這衣服……”我不知該怎麽說下去了,說出來吧傷感情,不說出來吧我又如鯁在喉。

他走了過來,盯著T恤上的圖案:“嗯,你有件一模一樣的。”

“一模……”我思緒亂了套,“一模一樣?”

這難道不是我的那件嗎?

他不緊不慢地將視線轉移到我臉上,說道:“你剛剛該不會在想,是我偷了你的衣服吧?”

“沒有!怎麽可能!”我斬釘截鐵地否認,“你是那種人嗎?不可能!”

安靜的衣帽間裏回蕩著我響亮的狡辯。

霍醒言就這麽看著我睜眼說瞎話,也不拆穿我,搞得我心裏七上八下。

“情侶裝嘛!我懂!”我裝傻裝到底。

他眼中有種難以言明的戲謔:“那你還記得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買的嗎?”

“……真是情侶裝啊?”說完我發覺不對,立即捂住嘴,霍醒言沒吭聲,面上戲謔不減。

他們倆怎麽會有情侶裝??

而且這清心寡欲的款式一看就不可能是梁夢兒自己挑的,難不成這是霍醒言之前送給她的禮物?怪不得他要這樣問,敢情是想試探我。

我要是說我不記得,是不是會顯得我薄情寡義沒心沒肺?可我真的不知道啊,這怎麽編?

我抿著嘴,連呼吸都不敢張揚,當初論文答辯被老師連珠炮提問我都沒這麽慌過。

霍醒言還在等著我的回答,我像是鬼混回家被老公抓個正著的風流妻子,一心想著怎麽替自己開脫。

總不能又裝暈吧?但這好好的大活人除非是被鬼上身了,不然哪那麽容易暈倒?況且上回他就知道我是裝的了,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陪我演戲,這招根本騙不到他。

“你們倆在幹嘛?”

救世主一般的聲音在衣帽間外響起,我知道我有救了。

方瑤站在門外,此時已經換上了一件粉色小熊睡裙,頭發松散地披著,濕答答的發梢還在往下滴著水。

“你洗頭了?”我把T恤上的衣架扯下來塞到霍醒言手上,目不斜視地走到方瑤跟前,揉了揉她的頭發,“吹風機在哪兒?我幫你把頭發吹幹吧,小心著涼。”

她揮開我的手,大有天王老子碰不得的架勢,不過她倒也沒拒絕我的提議,一轉身,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我抓緊這根救命稻草,光明正大跟著她一道走了,頭都沒敢回一下。能躲一時是一時。

方瑤帶著我在浴室抽屜裏找到了吹風機,我耐心地幫她吹幹頭發,她卻一直提防地從鏡子裏盯著我看,仿佛我這個老巫婆會趁她不註意偷偷剪掉她的一頭秀發。

小孩子發質細軟,手感順滑,最主要的是發量豐富,再看看我自己——不健康的作息加上超負荷的壓力,可能人到四十就要戴假發出門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頂,不知是錯覺還是事實,梁夢兒的頭發好像比我的多。

吹完頭發方瑤就趾高氣昂地回房了,我躲在浴室門後,謹慎地探出頭去,看見霍醒言上了樓,我一溜煙沖刺到我的專屬房間裏拿上卸妝用品和幾樣簡單的護膚品就跑回浴室,十分鐘結束了戰鬥澡,然後換好衣服躡手躡腳進了方瑤的臥室。

進去之後我才知道她這間也是個主臥,有自帶的衛生間,問她為什麽非要用外面那個浴室,她說因為那個浴室有浴缸,她要泡澡,但我猜她多半是不敢一個人待在房間深處的衛生間裏,電影裏有個片段就是小女主在衛生間躲避追擊自己的木偶,結果還是被木偶找到了,這丫頭看的時候把我手臂都捏疼了。

她坐在床上橫著手機玩游戲,見我進來也不搭理我,只是瞥了我一眼,在屏幕上飛速敲擊的手指始終沒停過。她嘴上不說,行動卻很自覺,早就給我留了半邊床。

我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跟她並排坐著,她玩她的游戲,我刷我的微博,和平地互不理睬。

才一會兒沒看,網上的評論又熱鬧非凡,罵我的人成群結隊趕來,但我是怎麽也沒想到我的一番舍己為人被剖析成了我為了討好顧宇承而故意拉攏阮湘湘。

這是什麽腦部發育不健全的人得出的結論?誰會為了討好喜歡的人而去捧紅情敵?做慈善嗎?

他們這些人是不會懂我的高瞻遠矚的。

我又點開之前搜索的詞條,有關霍醒言的內容驟增,不僅有大量關於他真實身份的猜測,更出現了很多自稱昨天在劇組的人提供的多方“證詞”,看來霍醒言的身份馬上就要藏不住了。

不過最讓我笑得停不下來的還是那些臆測他是藝人的評論——被富婆包養,跟富婆一起去劇組探班,下一步就是富婆幫他安排角色。某些方面來說應該也算是對他的一種肯定吧,至少長相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一旁的方瑤從床上彈起來,用力把手機摔在被子上,一個人拉長了臉生著悶氣。我偏頭看向被她狠狠丟棄的手機,屏幕上寫著大大的“失敗”。

就事論事,她雖然看著脾氣不好,但玩游戲的素質出奇地高,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罵人的話,輸了也只是自己安安靜靜地慪氣,換作是我,不知道已經破口大罵了幾百回。

她消了氣,把手機拿起來關掉,突然湊過來說道:“你為什麽看恐怖片不害怕?”

她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個讓我反應了幾秒的問題。

“也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怕的,看得多了,習慣了而已。”

她掀開被子盤腿坐到床中央,頗有興趣地面對著我:“你看過很多嗎?”

“也……還好吧……”我適時地謙虛了一下,“其實你只要在害怕的時候想一想,電影裏那些都是假的,你看到的鬼、怪物、喪屍,都是人演的,甚至是特效做的;每臺攝影機後面都圍了一大群工作人員,拍攝的時候現場很可能是歡聲笑語。這樣,感覺就沒那麽恐怖了吧?”

她細細品味著我的教誨,這時有人在外面輕聲敲響房門。

“能進來嗎?”霍醒言在門外問道。

“進。”方瑤點了一下手機屏幕,看了看時間。

霍醒言開門進來,身前抱著一床被子,丟丟也跟著跑了進來。他徑直走過來把被子放在床尾,剛要開口,我猛地擡起一只手擋住臉。

這一遮我才明白巴掌臉是個什麽概念——我的臉得有兩個巴掌大,一只手根本擋不住。

“……你幹什麽?”他站在床邊,迷惑地望著我。

“沒化妝……”我小聲嘀咕。

他緘默須臾,淡淡說道:“又不是沒見過。”

嗯?對哦……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不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嗎?披頭散發,不修邊幅,連衣服穿的都是同一件,我爬墻從樓上掉下去的狼狽模樣他都看過,在他面前我好像完全沒什麽裝模作樣的必要。

認識到了這一點,我肩上的包袱輕了許多。

我放下手,無所謂地跟他對視,他看上去的確沒有半點大驚小怪的意味。

“瑤瑤晚上睡覺會踢被子,你們分開蓋吧。”他把被子展開。

方瑤一聽這話,立馬不樂意了,站到床上沖霍醒言示威:“誰說的!”她踩著床也才將將能與霍醒言的個頭齊平。

“你媽。”

霍醒言毫無感情的回答給了她迎頭一擊。

方瑤甩手坐了下來,一腳把他拿來的被子蹬開,游戲輸了都沒見她這麽郁悶。

“早點睡。”霍醒言不急不忙地把被子重新整理好,“你媽說的。”他晾著獨自賭氣的方瑤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身對我說道:“有事叫我。”

“好。”我應道。

他守在門邊等丟丟出去才把門帶上,門剛一關上就聽方瑤念叨:“你這麽喜歡他?”

“嗯?”我楞了楞,轉頭看向她,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她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嫌棄:“人都走了你還對著門笑……”

……

我笑了嗎……?

我連忙張開拇指和食指捏住兩頰,試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我舅喜歡你嗎?”

她還真是一點都不跟我拐彎抹角。

不過話說回來,霍醒言會喜歡我嗎?不可能吧……他的設定就是要喜歡阮湘湘。有個詞叫什麽來著?“宿命”。說白了,他和小說裏的其他角色沒有本質區別,都是在履行作者給他們安排好的宿命,我的搗亂能不能動搖到劇情的根基都尚且難講。

再說了,什麽喜歡不喜歡的,那都不重要,頭等大事是得保護好我這雙珍貴的腿!

“這個……你得問他吧?”我給自己找了個不至於太丟臉的臺階。

“我以前怎麽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你?”方瑤鉆進被子裏躺下,兩條手臂露在外面,“我還是聽太姥爺說的。”

“太姥爺?”

一向不擅長應付親戚的我潛下心捋了捋這層關系:太姥爺……外公的爸爸?她的外公是她媽媽的爸爸,她媽媽和霍醒言是姐弟,所以她的外公也是霍醒言的爸爸,那太姥爺就是霍醒言的爸爸的爸爸,那不就是……霍醒言的爺爺??

這霍老爺子雖然早早就把公司交給兒孫去打理了,但霍氏實際的最高決策人依舊是他,像是退位卻聽政的太上皇。

“也不是太姥爺說的,是其他人跟他說的,我去玩的時候聽到的。”

“說什麽?”我忐忑了起來。

她看著天花板稍加思索:“說‘網上又拍到梁小姐和男子出入酒店了’。”

“……”

終究是要我來背負這一切。

“你是那個梁小姐吧?”她真誠地向我確認。

“是……”我吞吞吐吐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是……”

“什麽是不是的……”她忽然又坐了起來,睜大眼睛興致勃勃地看著我:“所以你真的跟很多男的交往嗎?”

“沒有!”

經過閃電般的深思熟慮,我秉著一顆不能教壞孩子的善良之心,撒了個小謊。

其實也不能算撒謊,我確實沒有啊,還是那句話:她梁夢兒做的事,跟我葉萊有什麽關系?

嗯,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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