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做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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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客(下)

我隔著她跟霍醒言對視了一眼,他也微微揚起嘴角。

“還在嗎……?”方瑤小聲問道。

“嗯,還在。”我嚴肅地回答她。

“現在呢?”她又問。

“還在。”

等了一會兒她再次向我確認:“現在還在嗎?”

“沒了。”

聽罷她偷偷摸摸擡起頭,畫面上陡然閃現一個碩大的木偶臉,她尖叫著捂住眼睛,氣憤地質問道:“你怎麽騙人啊!”

“你不是說你不怕嗎?”我笑得臉頰發酸。

“那你也不能騙我!”她移開手,斜眼看我,“你是不是看過這個電影?”

我哭笑不得:“還真沒看過……”

雖然沒看過這部,不過類似的倒是看過不少,以前大學的時候沒事就整天窩在宿舍裏,把經典的恐怖片都看了個遍,也能算得上半個專家了。最開始經常被嚇得離屏幕八丈遠,時間久了自己一個人半夜在家看也不覺得怕了,通常恐怖片在什麽地方可能出現什麽情節十猜九準,反而沒什麽樂趣了。

“那你怎麽知道那個木偶在她後面?”

我托著她的臉轉回正面,此時電影已經進入白天,暫時沒有驚悚刺激的畫面了。

“這就是恐怖片一種慣用的手段而已,先消耗你的恐懼,然後讓你期待落空,等你沒有防備的時候再給你來個突然驚嚇,這招對膽小的人來說基本上屢試不爽。”

“屢試不爽是什麽意思?”她問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著實楞了一楞:“意思就是……每次都能成功嚇到你。”

她不甘心地撅起嘴繼續往後看,不時問我“這裏會嚇人嗎”、“馬上會有東西出來嗎”、“為什麽木偶只跟著她”、“她會不會死啊”、“他們能逃得掉嗎”,比電影鑒賞課的老師問得還詳細。一個半小時裏茶幾上的食物被我搜刮得七七八八,方瑤全程連一只雞腿都沒吃完,聚精會神又膽戰心驚地看到了最後。

電影結尾小女主告別新朋友們,準備重新搬回以前的城鎮,擺脫噩夢般的一個月。經過長途跋涉到達目的地,她從車上下來,站在熟悉的街上,之前一切仿佛都像沒發生過。

片尾字幕一出,方瑤頓時踏實了許多,慶幸地說道:“還好她搬回去了……”聽見我的輕笑聲,她轉頭看過來,“你笑什麽?”

“所以你覺得她搬走了?”我問道。

她聽出我話裏有話,小臉一垮,說道:“不是嗎?”

我轉而看向一直沈默的霍醒言:“你看過吧?”

正常人看完電影,不管是喜歡不喜歡、看懂沒看懂,多少總會發表一兩句想法,而他在看的時候就沒有任何反應,看完依舊是波瀾不驚,絲毫不像第一次看的表現。

“嗯……”他老老實實地承認了。

方瑤很是震驚,流露出遭到背叛的心痛,但很快又扭臉看向我:“你剛剛說的那是什麽意思?”

“你看到小女孩兒最後下車的時候脖子上戴的項鏈了嗎?”

她眼珠子轉了轉,仔細回想了一番,茫然地搖搖頭。

“那條項鏈是她搬去小鎮之前好朋友送給她的臨別禮物,你忘了嗎,她在山洞逃跑的時候就弄丟了。”

她仍然一臉迷惑,好像我說的跟她看的不是同一部片子。

我捧著杯子陷入教學瓶頸。

“那你有沒有註意到最後一段,她回到以前住的地方,雖然看上去陽光明媚,但整個畫面都是灰蒙蒙的,跟之前在小鎮上的色調完全不同。”

她的反應讓我體會到了當初老師給我上課時的絕望:

這個鏡頭有什麽作用?——不知道。

這段臺詞暗示著什麽?——不知道。

這一幕的構圖有什麽特點?——不知道。

主人公的設定象征著什麽?——不知道。

導演貫穿全片的意圖是什麽?——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

出來混果真是要還的,沒還給老師,倒還給一個連成語都還沒學好的小丫頭了。

“不信的話我們倒回去再看一遍。”

拉片的職業病又犯了。

我放下杯子,餘光瞧見霍醒言正側著耳朵聽我們的對話,像是來聽課的教導主任。

我剛拿起遙控器,還沒找著後退鍵的位置,字幕滾動結束,畫面在三秒無聲黑屏後猛然又亮起,小女主躺在床上睜開眼睛,鏡頭一轉,木偶正在她的上方凝視著她。

登時方瑤震耳欲聾的叫聲響徹雲霄,可以說是比木偶嚇人。

“你怎麽不提醒我!!”盡管影像已經跳回了菜單界面,方瑤還是不敢擡頭。

我舉著遙控器怔了怔:“我也不知道會有這段啊……”

但有這段也不稀奇,無論是從藝術性還是商業性來說都很合理,不僅能制造視覺沖擊,留下一個開放式的懸疑結局,更重要的是這樣就有了拍續集繼續賺錢的可能。

“我是說他!”她閉著眼睛鉚足勁兒在霍醒言身上錘了一拳。

霍醒言吃痛承受了那一拳,挑了挑眉:“你不是說你不怕嗎?”他模仿了我的語氣。

激將法對方瑤百試百靈,她也顧不上害怕了,擡起頭大聲嚷道:“你們兩個合起來欺負我是吧?!”

“我們兩個是不是很般配?”我笑嘻嘻地湊過去問,順道瞥了眼霍醒言,他聽見我的厚臉皮發言,無話可說,把頭轉了回去。

方瑤一把搶走我手裏的遙控器,哼了一聲,又接著往下翻影片推薦列表,隔了一頁就看到明晃晃的《玩偶驚魂2》和《玩偶驚魂3》。她直直地盯著前方,若有所思:“剛才結尾是她在做夢?”

一種被世界欺騙了的孤獨感在她身上體現。

不等我跟霍醒言回答,她直接開始播放第二部。

“你還要看?”我難以置信地問道。

她從地上爬起來,往沙發上一倒:“我得知道她後面怎麽樣了啊!”

人菜癮大說的就是她這種。

“二三你也看過嗎?”她戳了戳霍醒言的肩膀。

“沒有……”

方瑤這才滿意地向後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著。

霍醒言很輕地笑了一聲,搖搖頭,起身摸黑走到廚房,回來時端了兩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我擡手拽著他的袖子拉他坐下,挪到他旁邊,把調到wifi界面的手機遞給他。

他看了眼袖子,又看了下我的手機,然後把手機拿了過去。我盯著他軟蓬蓬的頭發發呆,總想叛逆地伸手揉一把,以至於根本沒註意到他已經輸完密碼把手機遞還給我。

他見我遲遲不拿回手機,擡起另一只手在我腦門上彈了一下,我驚醒,默默揉了揉額頭,接過手機。

“幹什麽呢!你們倆註意點!”方瑤擡腳從中間把我們倆分開,拍了拍她兩側的沙發,“都給我坐上來!”

在她的指揮下我們兩人像左右護法坐到她兩邊,為她營造安心的觀影環境。

我一連上網就趕緊給小周發了消息,讓他先回公司。一部電影至少一個半小時,現在已經快三點了,全部看完天肯定都黑了,也不能讓他和司機一直在車裏等著。

時間說快也快,我們三個就這樣偎在沙發上一口氣把剩下兩部都看完了。劇情其實也不意外:第一部是小女主想要逃跑,結果最終沒能逃出去;到了第二部,主角團發現玩偶覆活是一種詛咒,大家努力尋找破除詛咒的方法,成功讓玩偶停止攻擊恢覆靜止;第三部則又是常見的卷土重來,在所有人都以為可以不用再擔驚受怕的時候,詛咒被人重新開啟,小主角們再一次陷入危機,但也憑著勇氣和智慧再次封印了玩偶。

第三部的最後,那個貫穿始末的木偶在漆黑的倉庫裏眨了眨眼睛,笑容瘆人,用腳趾想也知道還能再拍第四部第五部。方瑤意猶未盡,在菜單裏到處尋找續集,可惜沒找到,上網搜也暫時還沒有上映第四部,不過的確立項了,想必過個一年半載就會出了。

連續在黑暗中用眼五六個小時,小祖宗終於累了,跳下沙發把燈打開,上廁所去了。

亮光刺得我眼睛一陣酸澀,我走到窗邊,把窗簾扒開一小道縫,外面星星點點的路燈昭示著一天的結束。

以前這個時候,如果不用加班,我也會在公司多待一會兒,看看劇聽聽歌,等過了晚高峰再回家,否則光是在喘不了氣的地鐵上擠一個小時就會讓我失去對人生的興趣。但不管怎麽說我已經比大多數人幸運得多,至少我的家就在本地,不用花額外的錢去租房,有父母照顧我的起居,雖然難免要聽點嘮叨。

想著想著,我嘆了聲氣。

我好像很貪心,既羨慕當下做夢都夢不到的奢侈生活,又舍不得過去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這大概就是渣女吧。

我放下窗簾,一回身就見霍醒言在離我半米的地方站著,不知道他在這兒站了多久。

“……你要嚇死我啊!”

“你哭了?”他的語氣輕了下來,似乎真的是他做錯了什麽一樣。

“哈?”我摸了摸眼角,手指沾到了濕潤的東西,想來應該是剛剛被燈光刺得自動溢出了兩滴眼淚。“哦不是,我……”我頓了頓,“你不會以為我是嚇哭了吧?”

看他詞窮的樣子就知道我猜對了。

“我膽子沒那麽小好嗎?”

我走回沙發邊坐下,掏出手機準備給小周發消息,只見方瑤拔腿從衛生間沖了出來,見了鬼似的把拖鞋一甩,往沙發上一蹦,緊挨著我。

她低著頭自己琢磨著什麽,忽地問道:“那個……這麽晚了,你回去不方便吧?”

“方便啊。”我楞楞地舉著手機,“而且也不晚吧。”

“天都黑了,還不晚嗎?”她執著地想要得到我肯定的回答。

夜生活還沒開始呢,怎麽就晚了……

“不——”

她打斷我:“要不然你今晚就住這兒吧,我勉強把床分一半給你。”

“晚!確實有點晚了!”我立刻改口,悄悄刪掉會話框裏的“來接我”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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