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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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上)

正要繼續往後翻,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小姐,司機來接你了。”

“哦!來了!”

我擦了擦眼角,從躺椅上跳起來,在房間裏巡視一番,最後把日記本塞到了被子底下,用手將被子抹平才放心。下午我出去的時候王姨已經換過床單被套了,想必晚上不會再來鋪床。

我走過去打開門,王姨瞪大眼睛看著我:“小姐還沒換衣服嗎?”

“換什麽衣服?”

我低頭看了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我這一身不太上流。

“不換了,挺好的。”

我在王姨擔憂的註視中下了樓,門口停了一輛加長轎車,車門旁有位小夥子在候著。見我來了,他先是一楞,露出了和王姨同樣的表情,然後連忙打開車門迎我,不敢多嘴。

進到車子裏面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車身外觀的豪華不值一提:前座和後面是隔開的,燈光明亮,溫度適中,氣味清新;三面沙發座椅,桌板上除了簡單的裝飾物,還擺放著幾種不同的酒瓶、酒杯和各式點心;有一側沙發可以放平,後面是一塊能播放影音的大屏,每個角落都有音響;窗戶上有自動開合的窗簾,打開能看見外面的景色,關上能保證車內的私密性。

這哪裏是汽車,這分明就是濃縮的高級會客廳。

沒什麽,一輛車而已,我不吃不喝一輩子可能也是有機會買得起的。

車開得穩穩當當,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我坐在車裏左扒扒右摸摸,吃了幾塊點心,剛把沙發焐熱就到地方了。

小夥子打開門,畢恭畢敬地請我下車,跟著我一起進入酒店大堂,車開走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司機。

大堂內燈火通明,富麗堂皇,進門處就立著一組本人碩大的藝術照,比常規的公開處刑還要更隆重一些。大堂兩邊各有一座旋轉樓梯通向二樓唯一一間包廳,廳門緊閉,門外站著幾名酒店保安打扮的精壯男子。

“梁總,這邊。”陪同的小夥子領著我上樓。

走到離包廳還有五米的位置時,兩名保安一左一右冷漠地攔住我。

“不好意思,記者不能進去。”

“我不是記者。”

兩人將我從頭到腳進行了一番打量,顯然無法相信我蒼白的說辭。

“麻煩出示一下您的請柬。”

小夥子急忙上前拉開保安,斥責道:“這是梁總!”

後頭幾個守門的保安聞聲也一齊望過來,他們扭頭看著廳外墻上貼的照片,又看了看我,一個個都傻了眼,不敢輕舉妄動。

“趕緊開門啊!”小夥子催道。

保安們在猶疑中推開廳門放行,隨著門緩緩打開,裏面無數道視線朝我聚來。

如我所料,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難以置信,不過大家演技都很精湛,很快就換上笑臉,從各個方向湧來把我團團圍住,一句句激昂的“生日快樂”在我耳邊立體環繞。

想來就算我穿得像乞丐也無所謂,他們依舊會如此熱情。

“嗯嗯!吃好喝好!別客氣!”

我在人群裏敷衍地盡著地主之誼,好不容易逮著條縫擠了出去才得以喘口氣。

整個包廳約有幾百平,兩側的長桌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精致食物供賓客自取,人們三三兩兩優雅地舉著高腳杯攀談,比起生日晚宴,更像是商業互吹酒會。

我四處張望,踮著腳,伸長脖子,在偌大的晚宴廳裏搜尋著霍醒言的身影。

他不會真的沒來吧……

“梁總!”一個尖銳而油膩的聲音鉆進我的耳朵。

我轉過頭,一位穿著酒紅色一字肩魚尾裙晚禮服的美女笑瞇瞇地站在我身邊,端著酒杯,像是與我熟識。一身典雅的酒紅色襯得她皮膚白得反光,一字肩的設計讓她的鎖骨和直角肩盡顯優越,收腰魚尾裙將曲線的曼妙放大到極致。

穿得這麽高調,很難不讓人覺得她才是這場晚宴的主角。

“生日快樂,Cheers——”她朝我舉起酒杯,發現我兩手空空,尷尬地在空中懸了幾秒,訕訕收回了手。

我機械式地回了句“謝謝”,說完繼續東張西望。

她跟著我的視線也四處看了看,問道:“你在找人?”

“嗯。”

“不用找了。”她神神秘秘地貼近我,指了指斜前方,“顧少在那兒呢!”

“什麽顧少……”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一個穿著深灰色格紋西裝的背影落入我的視線。

顧少……?

顧……

哦,想起來了,是顧宇承——小說的男主,梁夢兒整天追在屁股後面倒貼的人。

什麽顧少、龍少、冷少之類的土鱉稱呼十年前就不流行了,光是在書裏看見我都會頭皮發麻,如今親耳聽到別人不鹹不淡地說出來,更是讓我手腳蜷縮。

“不過啊……”她壓低了聲音,“最近顧少經常來劇組,好像跟那個丫頭走得很近,你可得提防著點。”

我又朝她眼神所瞥方向望去,一名打扮樸素的女生孤零零地在方桌前徘徊,琢磨著桌上的每一種食物,偶爾夾起一塊蛋糕放進餐碟,用叉子餵進嘴裏細細品嘗。全場恐怕只有她一個人在認真吃東西。

出現了!傻白甜女主的經典標配情節!家境貧寒的小白花受邀來到高級場合,由於既沒有見識又沒有朋友而顯得孤立無援,只好獨自專註於豐盛的餐點;小半輩子沒對其他女性有過興趣的男一號和男二號頭一回見到有人在虛偽的娛樂圈竟還能如此單純不做作,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有趣。

用膝蓋想也知道那個女生就是阮湘湘。

阮湘湘,軟香香,倒是很符合小白花的人設。

現在的作者給傻白甜女主取名不是叫什麽趙冰冰錢暖暖孫微微李笑笑就是什麽溫小柔安小靜希小望童小話,這些現實中一搜兩萬個重名的名字到了小說裏都籠罩著主角光環。

相比之下我們大小姐的名字一聽就像個心機綠茶——甚至都不能算是綠茶,以她的智商,充其量是個只會使性子的煩人精。

紅裙美女繪聲繪色地向我轉述阮湘湘和顧宇承在劇組發生的事情,以我對劇情的記憶,她頗有些添油加醋的意思。我正聽著,一位脖子上掛著單反相機的女生跑到紅裙美女跟前,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Anna姐,照片。”

Anna……原來她就是馮安娜?

如果說梁夢兒是攪屎棍,那這個馮安娜就是糞坑旁的鼓風機,除了戲份沒有梁夢兒多,討人厭的程度絲毫不遜色。

她是娛樂圈一線女明星,十六歲時就出演電影,一炮走紅,十年間熱度不減。實力是真的有,脾氣也是真的差,愛耍大牌的性格人盡皆知,不是刁難工作人員就是欺負同行新人,網上匿名吐槽她的圈內人加起來能坐滿一個大劇院,跟梁夢兒也算是一對臭味相投的塑料姐妹了。

“梁總,我能跟壽星合個影嗎?”馮安娜親昵地挽起我。

我的註意力全在阮湘湘身上,心不在焉地撥開她的手:“我不喜歡拍照。”

她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麽果斷,似乎有點懵。

“姐,那咱們到那邊拍幾張吧。”姑娘托著相機,替馮安娜尋找了新的拍攝背景,看樣子應該是她的助理。

這馮安娜又是盛裝出席又是大張旗鼓地帶助理,準備得相當充分,估計今晚連夜就要全網發通稿。

他們倆一走我就去到了阮湘湘身邊,一聲不吭地觀察女主角。她吃得很投入,目不轉睛地低著頭挑選接下來要吃的食物,直到撞到我,她才發現有人站在她旁邊。

“對不起對不起!”阮湘湘連退了兩步,趕忙道歉,擡起頭認出了我,“梁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穿著一條看起來不太昂貴的白色紗袖連衣裙,腳上的高跟鞋黯淡無光,灰姑娘至少在舞會當夜還有一套華麗的行頭,而她,按照小說裏所寫的,這身衣服鞋子已經是她衣櫃裏能找到的最不寒酸的了,而且因為是坐公交車來的,她的鞋子上還沾了泥,再過一會兒鞋跟就該斷掉了。

雖然穿得不出眾,但卻掩蓋不了她作為女一號的美貌:柳眉杏眼高鼻梁,酒窩粉唇鵝蛋臉,演得了清純可愛,也駕馭得住成熟性感,作者為了她的完美人設費盡心思。

我客氣地微笑了一下:“沒關系。”

“真的對不起!”她放下餐碟,緊張地向我鞠躬。

慌成這樣,梁夢兒在她心裏到底是什麽妖魔鬼怪……

“真的沒關系!”

我擺手攔住她,否則我怕她待會兒要跪下來給我磕頭請罪。

她見我沒有打算追究,這才稍微放松了點,拘謹地對我說道:“祝梁總生日快樂。”

“謝謝。我問你啊——”我朝她走近一步,“你跟顧宇承現在進展怎麽樣?”

即使在夢裏我也改不掉打聽八卦的習慣。

阮湘湘剛松下來的弦又立刻繃緊了,慌忙為自己辯解:“梁總誤會了!我跟顧少什麽關系都沒有!”

這話瞎子聽了都要當場覆明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在胡說八道。

“你不用瞞我,我都知道。”我偷偷給了她一個“你知我知”的眼神。

她連連搖頭:“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

還沒等我再多說一句,我猛地被人用力抓住手腕,一個身影蠻橫地擋在了我和阮湘湘之間。

我擡起頭,看見一張盛氣淩人的臉。

他兩鬢剃平,頭發向後梳,用發膠抓得根根分明,最前面留了兩綹意義不明的發須,宛如一個月沒洗過頭,淩厲的目光比耳垂上的銀色耳釘還紮眼。

除了顧宇承,還有誰能像這樣把“欠揍”兩個字活生生刻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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