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帆那，我們去把那人埋了吧，怪可憐的。”她眼神示意不遠處。

阿帆那朝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驚呼一聲，遂將頭上罩著的布衣服脫在了地上，正義心爆棚地邊跑邊說，“說不定還有救，去看看。”

待他二人跑過去，還真是應了阿帆那的說法，只見躺在冰涼地面上的根本就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個尚餘氣息的男人。因為是在冬季，氣息不難被發現。他的七竅除了鼻處的兩竅，俱是有黑血外流，腹部有一個很深的傷口，沾染在衣服上的烏黑血跡已經凝固了大半，但深不見底的傷口正中仿佛還在不斷往外滲著血液。

雖說面前的男人已經近乎是一個血人了，四周彌漫著她生來不喜歡的血腥味，甚至連阿帆那都嫌棄地捂上了鼻子，但她卻情不自禁蹲下身來，試圖阻止他的血液外湧。她小心翼翼地掀開那被劍劃破的精致衣料，只見得皮肉向外翻卷著，他的皮膚很白，與裏面紅黑色的肉相襯下，更顯恐怖。

她皺眉催促著阿帆那，“楞著幹什麽，快來幫忙！剛剛嚷嚷著救人，現在杵在那裏是個什麽意思？”

阿帆那一副哆哆嗦嗦的樣子，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把剛剛說出去的話收回去，“他中毒了，說不定那血也有毒，你不要沾。”

人總是會先考慮自己的，她也沒再說什麽，只道，“那你幫我打下手，把你那采蜂蜜的罩衣撕開給我。這明明還有救，血有毒不能沾也是你的猜測，難道要我們撒手不管了嗎？”

阿帆那依言照做，然後全程便是她將那人的傷口親手用布條一圈圈裹住，讓阿帆那把她的驢子牽過來，她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那人放上去。

其間那人突然睜開了眼，痛苦地喚了一句小若，令她很驚奇，遂問道，“你認識我？”

孰料，待她細細觀察後才發現，那人的眼睛是空洞無物的，沒有焦距，就像是瞎了一樣。而那人中途意識清醒，即便有幾次輕微的掙紮，她問他話，卻也沒有回應，感覺就像是聾了一般。那人一直在自說自話，不停地喊著小若啊，龜兒啊。她暗地裏猜測，莫不是那“小若”刺了他不成？竟至快要死了也在破口大罵，但這語氣，又分明不像是在罵人。

她讓他上了自己的驢子抓著自己的手，內心很不是滋味。自己應該沒有這麽多愁善感才對，但卻不知為何，面對著這樣一個容貌陌生的重傷男人，她的鼻頭有些發酸，她很不希望他死去。

阿帆那先回去找了大夫，她則是帶著那人趕往自己所住的帳子安置處。

現在是下午申時初，谷底的陽光便已剩下不多。她擡頭望著蹲在高樹枯枝上正沐浴著最後的陽光的冬鴉，更覺谷底寒冷，猶如他那緊握著自己的大手，正逐漸變得冰涼。她頭一次覺得，沒有下雪的天，真的很好。

……

利亞帶著買回來的桂皮剛喜滋滋地鉆進她的帳子裏，便是眼尖地發現了在她床上躺著的男人。紅發男子的臉色瞬息萬變。怎麽會！他明明已經將她帶走了，那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不，要冷靜，她應該並沒有想起來，因為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平靜，並沒有什麽憤怒的情緒。

“你回來了。”

“他是誰？”

二人同時說話，然後又都停下來看著對方。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熱情地跟利亞打招呼，畢竟這裏是利亞的地盤，她擅自將那人帶到這裏，醫藥費也是用利亞的錢付的。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闡述事情經過，“這人是我在南邊山脈的谷底處發現的，他受傷了，我看還有救，就帶回來了。利亞，我們收留他好不好？”

“不行。”利亞還沒等她繼續說下去，就已經做了決定。然後便是走過去欲將那人從床上拉起來。

這是自她記憶消失醒來後，第一次從利亞的臉上看到了對男性強烈的對峙欲與攻擊欲，猶如齜牙咧嘴的綠眼野狼一般，縱使對方只是個奄奄一息的傷者。利亞的行為有時候很幼稚，她都可以不管，但這麽對待那個人，卻是讓她有些怒了。

“利亞！”她攔在了二人的中間，將那人護在了身後，“你不許動他！”

“這是我的地方！”利亞吼道，一頭紅發猶如燃燒著的火焰。

她毫不畏懼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這裏是我的帳子！既然我救了他，他的生命就應該屬於我，你出去！”

“小若！”利亞一聽這話，瞬間沒了氣焰，換了一副語氣，“他，他說不定是裝的！只是想讓你收留他而已。”

“出去！”她忍無可忍，將利亞推攘著趕出帳子。此刻的她竟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就像是奮力保護幼崽的母雞，所幸利亞只是一頭吃素的鷹，讓她給攝住了。

她照顧了那人兩天，對方可算是醒了。大夫說因為血流得太多，又是冬季，那毒性並沒有擴散開來。然而卻侵蝕了他的耳目，讓他成了一個聾瞎子，就是不知那人有沒有觸覺，因為也問不出。

那人的外傷恢覆得很快，而且雖然不能聽和看，他卻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對她的照顧也沒有任何抵觸情緒。她每日親手餵著那人米粥與藥汁，因為他一個不小心，便會將藥碗給打翻，或是將熱粥灑在了自己身上。

一日後，那人試圖開口說話。他的嗓音真的不算是優美動聽，只是勉強從喉嚨中發出聲音，嘶啞而破碎，但不得不說，他的語調很迷人，很優雅。他對她說謝謝，告訴她自己叫容玠。

“我好像聽不見聲音了，也看不見，抱歉，無法知道閣下尊姓大名，救命之恩，玠日後自當拜謝。”即使是這副模樣，他還是帶著笑意的，雖然這在她眼裏卻是更加苦澀。

她回答說不用，突然意識到他聽不見，只好坐在他旁邊，握住他的一只手搖了搖。

這是一只女子的手，容玠頓了一下，將手抽了回去，向她請求道，“不知恩人能不能給我準備一些紙筆，我想寫封信。”

見他並不願被自己觸碰，她也不知該如何去回答他的話，只好快速地找來紙筆遞到他手上。

“多謝。”容玠摸索著，憑借感覺找著位置，在紙上寫著她看不懂的文字。沒錯，她不識字，這裏的文字她都看不懂。

“麻煩將這封信送往上臯的瑜王府邸，給一個叫司雲的人。”因為不方便，他並沒有寫很多話，只簡略地說了說，便將信折起來遞給她。

她收下，打算用牙膏和牙刷去賄賂阿帆那，讓他幫忙送信。她知道，利亞肯定不願意，他已經兩天沒怎麽理她了，雖然也沒有斷掉她買藥的銀錢。

阿帆那聽了她的請求，同時又很眼紅她的賄賂，答應是答應了，卻提了一個要求，讓他檢查一下信件。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看著他拆開那封信，有些覺得對不住容玠。

阿帆那粗略掃了幾眼內容，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突然激動地問她，“小若！你救下的那人叫什麽名字？”

“容玠啊。”她眨著眼睛坦言。

聽及此，阿帆那倏地失手將信落到了地上，楞怔道，“原來他是瑜王……瑜王沒死！”

“什麽跟什麽啊？你說清楚點。”她這幾天一直待在帳子裏，對於外界發生的事一點兒也不了解。

阿帆那很鄭重地看著她，“小若，這封信我們不能直接這麽送去。現在上臯已經換了守城，恐怕去了只會給那人添麻煩，還有，你不要理利亞那個混蛋，他若是趕你，你就帶著那人來我的帳子裏。”

阿帆那雖然是利亞的朋友，不知為什麽，在認識利亞之初便時常聽到他每日吐槽瑜王，但他卻是對這位瑜王有好感的。他的父親和叔叔伯伯都是外族來的商人，正是因為有了瑜王這兩年對上臯的管理，才讓他們能夠吃得上飯，不至於在戰爭中流亡。上臯城前日發出布告，說是瑜王突染惡疾不治身亡，他的老父親還遺憾地搖頭說是前途艱難了。

“他現在又瞎又聾，我們要快點治好他。”阿帆那顯得比她還要著急，“我去找父親，小若，你要照顧好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會是一個新篇章，男女主二人重新認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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