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春天百花綻放、萬紫千紅、一派生機，那是有了前面蕭瑟淩冬的對比；實際上，更加燦爛盛放的，還是要說夏花。其枝葉茂盛、花序繁多，往往給人以對於生命的壯闊的眼前感受。禦花園的夏花，更是不必多說。天南海北的奇珍品種都匯聚於此，只為博皇室一笑。

奚若雖然對於皇家禦花園有著一定的期待預想，但真正勝景在前，還是被漫延四裏的巨大花海震驚到了。每一處都自成一片小景，每一株花草都經匠人的手用心修剪施肥，每一朵花都以一種蓬勃的姿態面向禦花園的來訪者。而這些花裏面最為茂盛的，就屬牡丹了。

古代人崇尚富貴雍容，而牡丹大朵的花顏委實得了貴人們的青眼。奚若突然想起容玠昨日送給自己的那套足金牡丹釵環，這種愛好，是從小便耳濡目染養成的吧。

眾人只瞧見瑜王殿下領著一個細皮白肉的小太監，滿面春風地把禦花園給走了個遍。而那小太監則是東看看西望望，嘿嘿傻笑，沒有一點兒安分勁兒。大家心領神會地互看了一眼，面容猥瑣地一笑，便識相地走開了。

容玠拉著奚若的手，耐心地給她講解著各種奇珍花草的名頭由來，走著走著就把她帶往一處角落，一臉神秘，“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奚若眼神晶亮，好奇問道，“去哪裏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容玠拉著奚若繞啊繞的，在很偏的一處假山下，他蹲了下來。

奚若也跟著蹲下來，看著假山下板結的土壤，作托腮思考狀，“難道你在這裏埋了什麽東西？”

容玠驚異擡頭，“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女孩抿唇一笑，眉眼彎彎，坦白道，“這裏的土沒有疏松，又不適合種東西，當然也就只有埋東西咯！”

容玠此時已從懷裏掏出那把隨身的彎月匕首，自我調侃，“所以說它沒有長出花來是因為我選的土壤有問題？”

這越發引起了奚若的好奇心，“難道你是種了什麽？”她看著他用匕首往土裏紮了紮，犁出一小塊出來，竟比匕首的主人還有些心疼，明明可以向宮人要小鏟子，為什麽非要用這個鑲嵌寶石的匕首。殊不知，前幾天他還用這玩意兒給她砍過荷花蓮蓬。

“這三年來夏淵大旱，禦花園已經沒有三年前那麽壯大了，水也是緊著幾處主要的地方澆。所以這裏的土才這麽板實。”容玠刨了幾下，撥開碎掉的土塊，只見下面躺著幾塊顏色好看的圓石頭。他撿起一塊石頭，開始回憶兒時往昔。

奚若也撿起了一塊，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該不會是在這裏種了石頭吧？”

“沒錯，”容玠莞爾，“算起來這石頭種下去已有十多年了。”

想當初，阮後病逝，這偌大的皇宮中容玠無可依靠，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又擁有眾多子嗣，也不會獨獨寵愛與他。更何況，若是憑著自己的天資得了父皇的寵愛，反而會惹到一些同樣擁有子嗣的善妒後妃，給自己添麻煩。因而容玠開始隱藏自己。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閱讀一些稀奇古怪的書籍。而這愛好的起源，則是容玠在收拾阮氏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些被封存的書卷小劄。阮氏未出嫁時為巫族女，涉及此類很正常。容玠萬沒有想到自己的母親在進宮之時還帶著這些。

因小劄都是阮氏未出閣的時候親自謄寫，便沾染了她的筆跡。容玠閱讀這些書卷，借此懷念母親。小劄的內容雖涉及到巫術，卻均是祈福祝頌之類，裏面最驚悚的內容也不過是超度亡者靈魂而已。

由是，容玠便形成了這方面的特殊愛好。一日，容玠讀到了一卷，裏面記錄了這麽一個內容。

取高山異色方棱石，磨圓，埋於死者忌日夕落照耀的最後一塊土地，便可為死者亡靈祈福。而若是那圓石所埋之處長出花來，親人便可再見到死者一面。

當年的少年容玠對母親記錄的這個內容深信不疑，他沒有想太多，便四處尋了這些石頭，無聊的時候便磨一磨棱角，一年之後，埋在了這個地方。記得很小的時候他還常來這裏隔幾天看上一眼，看看石頭有沒有發芽。後來日覆一日，隨著了解的知識越來越多，他知道了石頭是開不出花來的，只當這些是為阮氏祈福了，便不怎麽來這裏了。

聽完容玠的敘說，奚若只覺得鼻子酸楚，皇宮之中獨自成長出來的少年，怕是比尋常百姓家更是不易。生在百姓家也就是有時缺糧少衣而已，但生在帝王家，你得時刻提防著下一刻那鮮香美味的菜肴裏是否藏了毒，異母的弟兄也是各懷心思。

她將每個石子都仔細地瞧了瞧，然後在裏面發現了一個不同於其他的存在。雖也是圓石子，卻是扁扁的，白玉質地，看起來和容玠的那面屏風材料很像。翻過來，後面好像還刻了一個……Ｈｅｌｌｏ Ｋｉｔｔｙ？

奚若揉了揉眼睛，她沒看錯吧？

“這是……”她問向石頭們的主人。

容玠點了點頭，接過了那個扁圓玉石，“這是那面玉屏風當初運輸材料時磕碰下來的邊角料，其實我在這塊地方裏埋了兩個心願。一個是為母親，而另一個嘛……”

“另一個是為了什麽？”奚若疑惑道。

她在男子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清澈的倒影，耳邊傳來仿若情人呢喃的磁性聲音，“而另一個，是希望有個人能夠來到我身邊。”

奚若是不知道容玠對她的十年情愫的，她也不知道透過那面屏風可以將她在那邊的臥室來個定期直播，於是她便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但她又直覺他此刻說的就是自己。她指了指石頭上面刻的疑似Ｈｅｌｌｏ Ｋｉｔｔｙ的圖案，問道，“這刻的是什麽？”

容玠坦言，“我也不知道。”

他只記得圖案形狀，哪裏知道他刻的是二十一世紀的萌萌噠少女心追捧物，更不知道這個沒有嘴的貓是叫做“Ｈｅｌｌｏ Ｋｉｔｔｙ”。

“唔。”奚若又把那圖案瞧了瞧，然後在想可能是巧合吧，這是他十年前刻的，容玠最早一次見到Ｈｅｌｌｏ Ｋｉｔｔｙ是在她的塑料拖鞋上，那時他都二十歲了。

也不知為何，就是一種感覺她會需要這石頭，奚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容玠笑笑，“阿玠，這石頭，能不能送給我啊？”

結果當然是可以的，實際上容玠更想讓她向他要石頭的主人，他也是會興高采烈地送給她的。

奚若在後來的幾天，和之前類似，由著容玠帶她到各個地方逛，混吃混喝，不搞事。

六月初六，他們約好了去游般華寺。翻經節，因為僧人們要將經卷從藏經閣裏搬出來翻曬，一方面是人手不夠，另一方面也是怕經卷失竊，寺裏便不怎麽對外開放了。能進去的，也就是幾個香火常客。

剛進門，奚若便看見有幾個衣著華麗的婦人在幫僧人翻曬經卷。

“誒？難道說這就是古代的義工組織嗎？”她小聲嘀咕，覺得很有趣往那邊張望，且也有些蠢蠢欲動去幫忙的意思。

然而容玠卻把她拉得死死的，不讓她去那裏。

“我們去上香吧。”他道。

“阿玠，她們那是在幹什麽的啊？”見他不讓她去，奚若求問道。她覺得這裏一定含有某種和她的猜測不同的典故。

容玠看了那個方向，“那是婦人們希望來世投生男胎的做法。”

“誒？”奚若張大了下巴，她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典故。

“你看那些婦人，雖是衣著華麗，但細看她們的面上，有的是粗氣強橫的模樣，有的則是面露愁苦的模樣。想要來世投生男胎，以便不會再受今生來自自家男人的窩囊氣，或者希望自己能夠像男子一樣可以有大作為。”容玠繼續給她講解。

“這麽說來，我都有點想去翻一翻了。”她也不是想要有什麽大作為，只是想著這樣她就不會有姨媽痛，每個月能夠輕松幾天，簡直不能再棒啦。

“為何？”容玠低頭看著她，手裏還是將她拉的死死的。自從奚若給他拉小手後，他就每天可著勁兒地充分利用福利資源。

“呃……”奚若一時哽住，大哥，她要臉啊！怎麽好意思把女子的月事跟一個男子去說。

但看容玠一直在等著她的回答，奚若轉了轉眼珠子，笑嘻嘻道，“因為男子力氣大，可以騎馬射箭……”

“這些女子也可以，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找個時間教你。”容玠為她將耳鬢被風吹起的碎發理到耳後，笑看著她。

“呵，我這小弱雞還是上個香比較有力氣。”奚若撇嘴，“好了啦，我們去上香吧。”

這種東西她是不信的，也就只是個自我心理寬慰的手段。如果來生可以這麽輕易地被決定，那麽這個世界豈不是要大亂了？她可以跟著別人去信奉宗教，做善事，卻不會相信這種就像是曾經中世紀天主教贖罪券的做法。

二人給佛祖上了香，又在主持那裏求了簽。奚若在這裏就是個孤身鹹魚加米蟲，沒親朋沒事業沒學業，能求的也就只有姻緣簽了。

巧得很，二人求到了同一只簽。

“霄漢月隱雲，雲散素娥清。”奚若若有所思地將簽文讀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表示六月初六是個搞事情的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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