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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渡黔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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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渡黔南(一)

“元姑娘,這裏的賬目不對。”采買夥計拿著賬本找到元落白。

“這裏應當是五十兩,你寫了五百兩。”

元落白接過賬本看了一眼,抱歉道:“確實是寫錯了,多謝你提醒。”

夥計接過賬本應了一聲,又問道:“元姑娘近日心情不好?我見你總提不起精神,在以前這種小錯誤你可是從來不會犯的。”

元落白不太想與旁人多說,隨口敷衍道:“就是每天沒什麽事做,有些無聊罷了。”

這采買夥計也是雅閣的老人了,在這裏呆了好幾年,哪裏會看不出這簡陋的借口。

從前元落白從來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只是偶爾才會從樓上下來,那樣枯燥的生活不見她覺得無聊,現在倒還無聊上了。

夥計沒再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道:“大廳懸掛的字畫也蒙了不少灰了,你看看能不能整理出一批新的來換上去,新年新氣象嘛。”

“嗯。”

元落白想了想房間裏堆積如山的字畫,也確實需要整理整理,便點頭應下了。

回到房間後,元落白搬起一直堆在角落的字畫,一張張看起來。

這張字跡有些抖了,不行。

這張畫面處理不好,不行。

這張沒什麽明顯的錯誤,但看來看去總覺得有些怪,不行。

這張……

元落白看著手中有些褶皺的宣紙,角落上有幾個墨團,紙上被胡亂畫了兩個抽象的小人,一個是自己,一個是阿月。

這是她們要去送貨前陸伶霄在紙上畫的。

她好像很喜歡畫小人,有的時候沒有紙筆,也會拿著樹枝在地上畫,拿石頭在墻上畫,拿匕首在雪地上畫。

雖然她每次畫的都千奇百怪各不相同,但畫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元落白迅速磨了些墨汁,隨便找了支筆蘸了蘸,在紙上畫了個大大的圈,圈住了那兩個潦草的小人。

我們。

隨後,她來不及等墨跡變幹,拿起紙就向外走去。

此時此刻,陸伶霄正攤坐在大殿的椅子上有些失神地發呆。

隨著時間推移,現在她對時不時伴隨著頭疼出現的耳鳴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每次還是要緩很久才行。

看到忽然闖入大殿的白色身影,陸伶霄還以為是如往常一般胡亂的幻覺,沒當回事,直到那身影走到面前輕聲喚了句“阿月”才反應過來。

“阿雪?”陸伶霄楞楞問道:“你怎麽來了?”

“我……”元落白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思來想去把手上的畫遞給陸伶霄,答非所問道:“你的畫,我來還給你。”

陸伶霄不明所以,還是接過了那張自己曾經隨手畫的塗鴉,低頭沈默不語。

陸伶霄腦子裏還是有些混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該做什麽反應,落在元落白的眼裏,卻成了愛答不理和漠不關心。

她不打算問問自己為什麽這麽晚過來,不問問自己怎麽翻出來的這樣一幅畫,也不問問自己為什麽畫被圈了起來。

她什麽都不問,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一點也不在乎。

元落白還是打破沈默開口道:“你的傷好些了嗎?”

短短七個字像是被布條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才傳入陸伶霄的耳朵裏,帶著含混又反覆的回音。

陸伶霄沒聽清,想著自己現在這個狀況元落白知道了又免不了擔心,邊打算先糊弄過去。

“嗯。”

聽著是個問句,陸伶霄含含混混的做了個簡短的回應,轉頭拿過茶壺打算給元落白倒茶。

桌上只有她自己的茶杯,但她覺得元落白應該不會介意。

元落白見陸伶霄真的不打算搭理自己,還自顧自地倒茶,一副要把她晾在這裏的樣子,也明白自己不該來這一趟,知趣地轉身要走。

等陸伶霄慢慢吞吞倒完茶,元落白都快走到門口了,混沌的腦子這一刻恢覆清明,連忙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根糖葫蘆沖了過去,一個閃身堵住了元落白的去路。

這是之前沈吟送給楚玉賠罪的糖葫蘆,現在被陸伶霄借花獻佛遞到元落白跟前。

陸教主有段時間沒運動了,短短幾步路跑得有些急,此刻微微喘著氣,獻寶似的湊上來道:“阿雪,給你。”

元落白被她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有些懵,問道:“這是什麽?”

陸伶霄晃了晃手裏紅彤彤的糖葫蘆,解釋道:“你說的,我喜歡。”

很久以前,元落白也給陸伶霄遞了一根糖葫蘆,她當時解釋道:“我見你盯著它許久,想必是喜歡。”

所以陸伶霄此刻也遞上這根糖葫蘆,告訴元落白,她喜歡。

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二天,兩人坐在大殿吃早飯,陸伶霄正對著桌上的豬血糕犯難時,一個弟子來報道:“教主,有個人來了,好像有東西要給你。”

孤月崖沒有安排人定時定點守衛巡邏,這小弟子手上還拎著只彈弓,顯然是玩到一半還沒盡興就被叫過來通風報信,對著自家教主臉上依舊滿是不高興。

陸伶霄嘴裏東西還沒咽下去,擺了擺手,楚玉見狀吩咐道:“讓他進吧。”

小弟子點了點頭離開了,片刻後,一個衣著奇異的蒙面人走了進來。

此人身高八尺,十分健壯,上身穿著一件做工精巧的蠟染外套,領口袖口圍著一圈獸毛。

現在天氣並不算暖,他卻露著右臂,大臂上圍著一只銀質的臂環,垂下一圈銀質流蘇,被黝黑健美的肌肉線條襯得格外耀眼。

頭上戴著華麗的銀冠,和元落白了解過的黔南銀冠略有不同,冠上有個雕刻出來精巧奇異的圖案,一張銀質的面具遮住了來人的上半張臉,只露出嘴巴的部分,薄唇緊抿著,看不出表情。

元落白對這幫戴面具的人沒什麽好感,面上浮起一絲不悅。

來人走到面前行了個半跪禮,渾身上下的銀質流蘇乒乓作響,其實還挺悅耳的,但落在元落白耳中卻不那麽好聽。

陸伶霄像是認識來人,問道:“今年時間怎麽提前了?”

那人回應道:“是,還希望孤月崖主能賞臉前來。”說著雙手奉上一封信。

溫炎接過信,簡單道了謝後,蒙面人也不打算多做停留,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陸伶霄叫住蒙面人,十分熱情。

“來了便是客,這是我們孤月崖特產的豬血糕,味道好極了,拿走嘗嘗,免得外界說我們孤月崖禮數不周。”

看著滿滿一盤豬血糕都被楚玉親自裝在盒子裏樂呵呵地送了出去,溫炎打心底裏佩服起陸伶霄。

教主不愧是教主,輕而易舉就能化解一場危機。

飯後,陸伶霄和元落白研究起這封信。

信上的內容簡單明了:五毒節將至,誠邀孤月崖前來。

元落白問道:“這是什麽?”

陸伶霄想了想,言簡意賅的解釋道:“就是一個比武大會,各門各派都會去,打來打去,打到最後,勝者拿到他們元老煉制的特級蠱毒。”

聽見得動武,元落白擔心道:“這大會非去不可嗎?你的傷還沒好全,萬一出了什麽意外怎麽辦?”

陸伶霄點點頭:“孤月崖跟清風堂的事早就傳開了,所有人都盯著,對孤月崖虎視眈眈,只盼著我出事,我若真的不去反倒讓他們起疑心。”

這是其一,還有其二。

孤月崖之所以能坐穩這天下第一□□的稱號全靠陸伶霄在每年的大會上下手夠狠夠絕,用她的每一個對手淒慘的死狀殺雞儆猴,讓其他的門派不敢來騷擾孤月崖。

不僅僅是孤月崖,大家都需要在大會上立威,來維持表面的和平。

元落白點點頭道:“既如此,我陪你一起去吧。”

陸伶霄喜出望外道:“我以為你會不肯。”

元落白笑笑沒多說,囑咐道:“不能逞強。”

“那是當然。”陸伶霄拍著胸脯保證道:“我又不是傻子。”

既然決定要去了,陸伶霄即刻開始收拾,不知什麽原因心情極好,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要帶的東西,拉起元落白說道:“走吧。”

元落白問道:“所以我們要去哪?”

陸伶霄對著門外隨手一指,很熱血地回答道:“黔南。”

元落白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你指的是北方。”

……

黔南離這裏十萬八千裏,要是像之前去錦安城那般走過去就是走上半年也不一定能走到,兩人一拍即合決定買條小船走水路。

順著水流迎風下,不出一個月便到了目的地。

黔南和長安相比起來,又濕又熱,陸伶霄很有經驗地下船便買了兩杯草藥茶,祛濕祛火,排毒養顏。

就是太苦了。

看著元落白實在算不上舒坦的表情,陸伶霄安慰道:“良藥苦口。”

元落白當然清楚,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陸伶霄,好久不見啊。”一道突兀的女聲在背後響起。

聽著明顯來者不善的語氣,元落白回頭看去,只見一個披發紅裙,香肩窄腰,美艷動人的女子站在不遠處,抱著一把華麗的琵琶,盛氣淩人地看著自己。

陸伶霄處處針對自己,把自己當猴耍的事情還歷歷在目,任知意氣不打一出來,咬著牙陰陽道:“這麽久沒見,我還以為你暴斃了呢。”

這話說的很沒禮貌,元落白蹙眉,剛想開口反駁一二,卻被陸伶霄按下了。

這碼頭人多眼雜,有不少好事者圍觀,陸伶霄並不打算在此起爭執,拉著元落白就打算離開。

任知意憋了一肚子火氣,根本不可能就這麽算了,譏諷道:“你爹九泉之下知道你為他報了仇該高興壞了吧?”

陸伶霄腳步一頓。

“我忘了,斬首祭祀,用的是三魂七魄,為了沈自清的兄弟情誼,你爹早就魂飛魄散了。”任知意戲謔地補充道:“死無全屍呢。”

當年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任知意太明白陸伶霄的軟肋在哪裏了。

陸伶霄輕笑出聲,轉過身看著任知意,既沒有生氣,也沒有難過,表情看上去那麽真摯,就好像是由衷地誇讚。

“這麽久不見,閣下嘴皮子功夫見長啊。”

“我說我那一地窖的白菜,啃了個稀碎,不會是你幹的吧?”陸伶霄狀似認真地問道。

“你……”任知意氣得牙癢癢,但又不能反駁,不然豈不是坐實了她去過孤月崖。

“對了阿雪。”陸伶霄轉頭看著元落白,沒頭沒尾地問道:“你可會彈古琴?”

雖然元落白不明白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問,但還是如實答道:“會一點。”

“那可好。”陸伶霄點點頭,故意提高了音量。

“我密室裏存放著一架古琴,回去我便拿給你,免得留在我這裏,讓明珠蒙塵。”

聽見這話,任知意瞬間明白過來,將琵琶柄中的長劍抽出,嗔怒道:“我就知道神音被你藏起來了,陸伶霄!還屢次三番耍我,你受死吧!”

說完提著劍就朝陸伶霄沖了過來。

元落白原本還擔心陸伶霄招架不住,可看見對面那紅衣女子拿著劍揮的毫無章法,輕而易舉就被陸伶霄躲過去後就放心了,靜靜地站在一旁看戲。

陸伶霄一邊躲著任知意砍過來的劍,一邊琢磨著要不要回去以後在本就殘破的神音古琴上敲下來一兩塊碎片送到千音門。

陸伶霄的確是看臉的人,對好看的人包容度都很高,比如摘搖,比如元落白,就算是沈吟那樣聒噪又無處不在總是惹麻煩,她都能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面對著任知意這張傾國傾城不輸摘搖的臉,陸伶霄卻是煩的不得了。

任知意要是能上場,陸伶霄就能直接動手殺了她,還省的那麽麻煩。

可壞就壞在憑她的三腳貓功夫,千音門斷然不會讓她去送死,陸伶霄只能多費些腦筋,想辦法氣死她。

在陸伶霄又一次輕松躲過任知意的攻擊時,忽然感覺背後有一絲涼意,下意識地一個空翻,剛好躲過一柄飛來的劍。

看著這把劍,陸伶霄心底一怔。

熟悉的劍身,熟悉的雕花,熟悉的劍穗,這把劍她認識。

是銀鈴。

陸伶霄回頭一看,只見沈吟和摘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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