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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鏡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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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鏡裏香

16

面對著妖族千年來最強大的妖王的時候,我腦海裏忽然想到很多事。

我是什麽時候化形的呢?

細細算來,也有千年了。

自化形開始,我和清濯便是兩個極端——我天生靈力高強,粉發如瀑,心性樂觀。而清濯靈力低微,銀發白眉,善調香制毒,優柔寡斷。

他唯一豁出去做的事,便是我當了靈主之後,決心顛覆三界,讓世人正視精靈族,而孤身去的始祖山。

三界皆知白鹿好美色,而清濯貌美、聽話、身如蒲柳毫無危害,這才被白鹿看中做了男寵。

白鹿有很多男寵。

清濯到底是怎麽步步為營,成為白鹿最喜歡的那個呢?

這其中的辛苦,我們全部不得而知。

“出手吧。”白鹿昂頭道,“上次你的話只說了一半,你說你贏了,妖族則尊精靈族,但倘若你輸了呢?”

她飛身而起,紅衣翩飛,傲然看了四周觀戰的各族人一眼,“本王在這世間,唯一覺得可以一戰的人,可只有秋竹君。今日若是失手殺了你,那也是你技不如本王。”

我笑道:“我不會輸。”

“本王很欣賞你的勇氣。這樣吧,若你輸了,本王只取你的命,至於□□靈一事,本王可允諾,妖族自今日起,決計不再用精靈提升修為,大家各憑本事修煉,井水不犯河水。”

我遙遙望了一眼安坐在鹿鳴湖邊的沈聽竹,也飛身而起,周身現出粉色光芒,大聲道:“好,今日我們三族,說話算話。”

白鹿出手如電般攻來,招招都攜著巨大的威力,稍有不慎,便會被強大的妖氣震的魂飛魄散。

我雙手結印,喚起道道水柱,與她紅色的妖力撞在一起,發出聲聲巨響。

眨眼間,兩人互相拆了數百招,卻難分勝負。

鹿鳴湖邊觀戰的眾人裏,有修為不濟的,不是被我們打鬥散出去的妖力所傷,就是被我的水系術法淋個半濕。

戰至酣時,她伸手喚來法器,那是一把紅纓槍,周身泛著冷冽的光芒。

“有意思。”她道,神情逐漸從不屑一顧變成鄭重,還夾雜著些許棋逢敵手的興奮。

我也伸手從湖裏虛虛一撈,手中出現了水波凝結而成的一條白綾。

戰鬥繼續。

長槍一會被白綾席卷,一會破開白綾以雷霆之勢攻來。

但剛最怕柔,半晌下來,紅纓槍已有些疲乏。

我瞅準機會,白綾攻向她上身,她堪堪避過,但還是被我的術法所傷,胳膊上瞬間青紫一片。

忽然間,她周身妖力大漲,槍身擦著我小腿而過,留下一道血痕。

我與白鹿皆怒從心中起,不約而同地竭力凝結靈氣妖力,不顧一切的朝對方身上攻去。

“嘭”的一聲,靈力與妖力撞擊,暴發出巨大的炸響,鹿鳴湖被掀起,水波如潮水般湧動,眼看就要將觀戰的所有人卷走!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道白色身影持劍飛起,施法將這漫天的水幕壓住,爾後吟誦劍訣,將湖面慢慢壓回,最終如鏡般平息。

是沈聽竹。

我和白鹿都因力竭而掉落,跪地的瞬間,兩人同時吐出一口鮮血。

“平手。”

17

今日應該是仙門最開心的一天。

一道天庭仙旨懸在青竹峰頂,發著耀眼的仙光。

只要沈聽竹揮手接過,便會得道飛升,變成神仙。

仙旨上讚美他的功績:“止三族之戰,平精靈之怒,三界恭和,諧而共生……”

他雖失了很多修為,但機緣之下,竟促成了我欲完成的大計,反倒成了功臣。

故經此一事,他可以得道飛升了。

但他遲遲沒有接過那道仙旨。

我與晚漁立在仙臺山頂,遙遙望著那道刺破穹光的仙氣,不無羨慕地說:“三界修行的人那麽多,成仙的,百年來竟然只有他一個。”

“你不去找他嗎?也許他不接旨,是在等你。”

我澀笑,“無顏見他。”

“那你想好了。雖然修行之人壽長,但回首看,不過是瞬息之事。他若接了旨,便會上到九重天,斬情絲、洗凡髓,從此變成一個無情無愛的神仙。”晚漁忽而嘆了口氣,“你羨慕他成仙,可我一點也不羨慕……我羨慕白鹿,她能那樣恣意的活著。”

我糾正道:“神仙不是無情無愛,是大情大愛,愛天下、愛眾生。”

“但不會再愛你,也不能再愛你。”

我的心驟然一縮,生硬道:“我與他到底非同族,那三年不過是做戲罷了,怎麽我都沒當真,你一個戲外人,竟勸我……”

“嘴硬。”晚漁總結道,“我先走了,清濯還在等我。”

“哎,你和清濯到底怎麽說啊?”我拉住她。

“清濯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晚漁悶聲道,“他放不下過去,沒辦法釋懷他在始祖山的三年,同我,最多也只能是朋友了吧。”

“他是我弟弟,我知道他從來也沒愛過白鹿。”

“正因為沒愛過,他才覺得他配不上我。”

18

又是一個無星無月的夜。

我站在青竹峰斷崖底。

今天是仙旨懸頂的最後一天,若再不接旨,那將會永遠失去成仙的機會。

時光流逝,在最後的時辰裏,那道仙旨終於被一個人揮手接下。

我松了口氣,飛身而起,最終緩緩落在崖邊。

那一襲白衣的人恰巧也在崖邊。

“恭喜你。”

沈聽竹靜靜望著我,澀了聲音道:“也恭喜你。”

“還不知道九重天什麽樣子,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做神仙。”我用羨慕的口吻說道。

他忽然傾身將我攬住,禦劍起飛,瞬間沖破黑壓壓的蒼穹,一路青雲直上。

極速的失重感讓我一顆心咚咚亂跳,破雲而飛的感覺帶來刺激和快活,我笑起來:“這是我飛的最高的一次了。”

不知飛了多久,他才緩緩落了下來,落在了仙光殿門口,隔著敞開的雕花木門,可以看到我們曾一起躺過一千多個日夜的床塌……

“你那日,為何要渡我修為?”我壓下心頭的難過,故作輕松道,“你都已經傷成那個樣子了,再說了,我也不一定就打不過白鹿。”

“我不想有萬一。”

那日他渡了我修為,我才能輕松與白鹿戰了個平手——必須是平手,若贏了,妖族面子上不好過,若輸了,那我精靈族也無法立足。

“那幻境球是乘風放的,是我誤會了你,對不起。”我吸了口氣,“是我對你猜忌太多,若是細想一下,那日青竹峰後山,你只要出手,就可以攔住我啟動陣法抓洞真派的幾個人,可你沒有出手,只是看著我做那一切,是我……”

“幻境裏,你和那只蜻蜓妖……”他打斷我,卻沒能說的下去,轉而道,“我以為是你故意放的,五方陣不能啟動,當時也怪我沒信你。”

“如此,那算扯平了。”我笑道。

“殊途同歸,總之,恭喜你達成所願。”他放開我,清亮的眸子仿佛夜幕中的一團火焰,“明日我就要去九重天了,到時候,送你一份大禮,算作祝賀吧。”

我重重點頭,卻忍不住啞了嗓子:“可惜清荷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唯有祝秋竹君,成仙之後,也能做個好神仙。”

“這是祝賀嗎?這好像是要求。”他失笑。

我轉身,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舉手過頭擺了擺,算作告別,道:“珍重。”

“珍重。”

一滴淚落在了青竹峰的山路上,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秋竹君了。

19

三界從此多了精靈族的一席之地。

人族、妖族與我們簽約為盟,承諾此後再也不吃未化形的精靈。因我和白鹿那一戰,他們都對精靈族多了一分忌憚。

仙臺山的慶功宴上,林淅端來一杯酒,滿懷期待地遞給我:“主上,嘗嘗我釀的酒。”

我接過來一飲而下,讚道:“不錯。”

“我最近法力精進了很多,多謝主上指點。”

“你是要謝謝我,青竹峰三年,不是我護著你,助你化形,你早就被砍了……”酒勁上頭,我歪著身子坐在花椅上,喋喋不休。

看雲遞上來一個盒子,道:“靈主,昨日我在外面的時候,一個名叫三十的人給我的,說是他師尊贈與您的。”

我放下酒杯,打開看雲呈上來的盒子,手有點抖,呼吸有點亂。

是一把弓。

極北之地的寒冰鑄成的弓,法力雄厚,適用於一直使用水系法術的我。

“無價之寶啊!”寒冰弓引起無數精靈的讚嘆,“太配主上了。”

盒子裏還有一封手信,我打開,細細讀過。

他當著我的面說不出來的話,都寫在了這張紙上。

看著那我仿了無數遍的熟悉字跡,我不覺淚盈於睫。

他以為,我還喜歡乘風,竟在信裏祝我幸福。幻境球裏那一幕,看在他眼裏,是我的背叛、欺騙與另有所愛。

我伸手撤了仙臺山的結界,凝水為箭,挽弓狠狠朝著天際一射,霸道無比的靈力經寒冰弓的放大,直破雲霄,引來一陣急雨。

“傻子。”我失聲出口。

捂住抽痛的胸口,那裏放著我從地牢裏撿的玉簪,一小截竹子。

竹色溪下綠,荷花鏡裏香。

這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終究是,深恩負盡,

死生師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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