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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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往外走去。無忌連忙上前,扶著楊逍搖晃的身子,服侍他脫了外袍鞋襪,安睡床上。

冷月清光,透窗而入,無忌站在床邊凝視楊逍睡顏,他原本蒼白的臉色被酒氣染上紅暈,嘴唇緊閉,雙眉微蹙,便是睡夢中也沒個舒緩的時刻。無忌輕輕嘆了口氣,心想楊逍英俊瀟灑,年紀雖然稍大,但仍不失為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比之稚氣猶存的殷梨亭六叔,只怕當真更易令女子傾倒。紀曉芙被逼失身,終至對他傾心相戀,須也怪她不得。

無忌為楊逍掖好棉被,正要轉身離去,突然間手腕上一緊,五根鐵鉗般的手指已將他手緊緊扣住,無忌用力掙紮,叫道:“楊伯伯,你松手,我是無忌,不是敵人。”楊逍直著眼打量無忌,道:“你是武當派的小子?為什麽沒有喉結?”無忌叫道:“我還小,自然沒有。”楊逍道:“十五歲,可不小了,讓我來看個究竟。”一手仍抓著無忌手腕,另一手去撕他衣衫。

無忌落在楊逍掌中,半邊身又軟又麻,絲毫力氣都無,不一會兒,再無寸縷蔽體,赤露的身體瘦小幹癟,毫無女子婀娜之姿,腿間綠草數莖,掩不住桃花深津。楊逍拍腿大笑,道:“果然是個女娃娃。”無忌又羞又怒,狠狠瞪著楊逍。楊逍手上用力,將無忌扯落懷中,道:“你喜歡我,對不?我今日成全你,教你不致抱憾離世。”楊逍風流瀟灑,世情透徹,平日偶見無忌眼中有私,今日又撞破他女兒身份,只當小姑娘情竇初開,喜歡上了自己,念他命薄,一意要全他平生之願。實則楊逍誤會了無忌,要知無忌年紀尚小,人事未知,只在蝴蝶谷中,聽紀曉芙隱晦的說過她和楊逍的這一段孽緣,及後目睹紀曉芙護他而死,對這位楊伯伯好奇之至,後來楊逍從天而降,救無忌於將死,又盡心教導撫養,在無忌心中,楊逍如師如父,可親可敬,卻絕無半分男女之想。

無忌實在不知楊逍緣何突生歹意,眼見他身上也脫得精光,驚道:“楊伯伯,你是前輩高人,這樣做,不問心有愧麽?”楊逍笑道:“男女大欲,人之天性,為什麽有愧?”緊緊摟著無忌,湊嘴去吻他臉頰。無忌聞到楊逍身上濃重的男子氣息,手足俱軟,心中一片迷惘,眼淚滾滾而下,紀曉芙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弟子千方百計,躲避於他,可是始終擺脫不掉,終於為他所擒。唉,弟子不幸,遇上了這個前生的冤孽……弟子力不能拒,失身於他。”

白雪消時還有白,紅花落盡更無紅。

楊逍醒來時便覺有異,無忌閉目躺在身側,唇冷舌涼,似無生氣,自己扣著他一支手腕,腕間已呈烏青之色,忙松手掀被看去,更是如遭雷劈。身旁之人全身光裸,嫩蕊滴露,花房翻紅,非覆豆蔻之含苞。楊逍周身冰涼,無忌仍然昏睡,毫無知覺,床榻間是水浸血洩,狼籍不堪。楊逍素知自己所能,這小小孩童,嫩質輕軀,乍經風雨,花魂早已七零八落。

楊逍稍整衣冠,伸手在無忌身上各處大穴推拿了一會,忽聽楊不悔叫著“爹爹,爹爹”疾奔進來,楊逍取過被子,罩在無忌身上,連頭蒙住,道:“什麽事?”楊不悔道:“無忌哥哥不見了,爹爹你見到他了麽?”說著四處張望,見楊逍床上隆起一塊,格格嬌笑道:“找到你啦,找到你啦!”飛身撲到床上,去扯被子,只扯了一下,就將被子從無忌頭上扯落,露出半邊肩膀,肌膚上點點青紫瘀痕。楊逍忙抱起楊不悔,壓低聲道:“無忌哥哥受傷了,你別吵著他休息”楊不悔拍手道:“無忌哥哥醒了。”楊逍轉過頭,果然無忌已經醒轉,睜開了雙眼,望著楊逍,神情又驚又怕。楊逍微感歉疚,低聲道:“抱歉。”抱著楊不悔走出房去,道:“不悔,爹爹要照顧無忌哥哥,你自去玩耍,不要進房來,知道麽?”楊不悔睜著大大的眼睛,滿臉擔憂,道:“無忌哥哥會好起來麽?”楊逍心下苦笑,道:“會的,你乖乖的,無忌哥哥很快就會好起來。”將楊不悔交給保姆,自回房去。

無忌勉強支撐起身穿衣,僅得撿起外衣披在身上,已是氣喘籲籲,坐倒地上,再無力氣。楊逍打了熱水端進房裏,一言不發,為無忌擦拭身體,穿妥衣服。無忌上齒緊緊咬著下唇,眼中淚水滾來滾去,只是忍住不落。楊逍頓了一頓,取出一柄短劍,雙手遞給無忌,道:“楊某酒後失德,冒犯姑娘,千刀萬剮,悉隨尊意。 ”無忌接過短劍,一咬牙,往楊逍胸前刺去。楊逍心口一涼,劍尖已然劃破衣衫刺穿皮肉,只是入肉極淺,鮮血剛沁出便已凝固。

無忌心腸本軟,此刻見楊逍閉目受死,如何下得去手?當的扔下短劍,伏地大哭。楊逍輕輕摟住無忌,柔聲道:“乖孩子,不哭。”無忌只是哭聲不止,淚水將楊逍胸前衣襟浸濕,涼涼的直透入心。無忌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聲,抽噎道:“今日之事,我不恨你。還請你將我送返中原,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楊逍道:“你多留些時日,養好身子,我送你回去。”無忌拭了拭眼淚,道:“你放心,我絕不會懷孕產子,令你為難。張無忌一日是男兒,今生都是男兒,這許多時日,你始終未能識破,不就因為庚信未至麽?”楊逍被無忌當面說破,臉上一紅,拾起地上短劍交給無忌,道:“你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就派人送你回中原,這劍你拿在路上防身,日後若有為難之事,命人憑此劍而來,無論何事,我必然為你辦妥。”

無忌扶著楊逍的身子,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回頭往床榻望了一眼,忍不住又要落淚,掙開楊逍手臂,要往外走,然而一夜風雨,身子疲軟,立足不定,險又摔下。楊逍忙拉他手臂,無忌一下跌入楊逍懷中,臉頰碰到他的胸膛,男子氣息撲鼻而來,幾乎又要暈過去。

楊逍撫摸著無忌的背脊,柔聲道:“別怕,別怕,我不欺負你。”無忌擡頭向楊逍望去,見到他溫柔關懷的神色,心中一酸,暗想:“失身於你,我自亦不悔,若我死了,你會偶然在心裏想一想我麽?”柔腸百轉,低聲道:“爹爹媽媽給我取的名字是‘念慈’。”楊逍輕聲念道:“念慈。”無忌臉上一紅,低低地應了一聲,道:“我出生之時,義父瘋疾大發,爹爹媽媽為了撫慰他,將我過繼給他。因為他死去的兒子名叫無忌,所以我——”憶及身世,一時喉頭哽咽,竟然說不出聲來,楊逍撫摸他背脊,以示安慰,無忌停了良久,才又續道:“義父之所以會發瘋傷人,全因他師父借醉□□他妻子,殺了他全家——”楊逍聽到這裏,心下一驚,問道:“你義父不是金毛獅王麽?他師父是誰?”無忌道:“他叫‘混元霹靂手成昆’,這個仇,我們是報不了的了。”

此刻朝陽初升,正是男子□□最盛之時,無忌方當笄歲,剛被風流沾惹,猶含怯雨羞雲情意,舉措多嬌媚。楊逍摟著少女稚弱嬌軀,耳聽她柔聲細語自述身世,憶及昨晚肌膚之親,不覺情生意轉,在無忌的臉頰上輕輕一吻。無忌大驚,縮在楊逍懷裏,簌簌發抖,楊逍口唇湊在無忌耳旁,低聲道:“你怕我?”無忌強裝鎮定道:“楊伯伯仁慈寬厚,我對您只有敬重,又怎會害怕?”楊逍聽他聲音顫抖,幾乎要哭出來,笑道:“果然不是小孩子了,”銜著無忌耳垂,輕輕舔咬,低聲道:“做了我楊逍的女人,又有什麽可怕。”無忌懼意漸重,再忍不住,“哇”的一聲又哭出聲來。

楊逍哈哈大笑,扶著無忌睡下,給他蓋上了被,道:“你安心休息,楊逍雖非正人君子,但也不是禽獸不如之徒。”無忌緊緊抓住棉被,不住點頭。

楊逍見無忌去意已決,只得命人準備車馬護送。無忌與楊不悔父女多日相伴,離別在即,各自傷感,細細囑咐楊不悔一番,依依不舍登上馬車而去,耳聽不悔大叫“無忌哥哥,無忌哥哥”的呼聲漸遠漸輕,終於叫聲和人形俱杳。

無忌見駕車之人身手利落,知是楊逍特意尋來的明教好手,心想自己離胡青牛預計毒發畢命之期不過月餘,武當山是不能回去的,到了中原便讓車夫返回,大地茫茫,我孤身一人,四海飄零,熬得壽數盡了,隨處躺下也就罷了。心中胡思亂想了一陣,車馬轔轔,漸入夢境。

此日行至一處小鎮,適逢無忌寒毒發作,車夫只得找了一間客棧,讓小二燒旺炭火,多置被褥。無忌躺在床上,將棉被裹得緊緊的,牙關不住打戰。直熬到半夜,忽聽得門邊有人粗著嗓子問:“臭小子就在這裏,你們確定了?”另有一人回道:“西華師兄,的確無誤,今晨客棧老板來報,我就在這裏一直守著,他還沒出過房門。”

無忌聽到門外對話,心下大叫糟糕,這裏竟然是昆侖派的地盤,那西華子雖然莽撞,但武功著實不弱,這次只怕要落在他們手上,此番昆侖大肆搜索自己,當是為探尋屠龍刀以及報大鬧三聖坳之仇。

無忌心知自己在劫難逃,打定主意寧將性命豁出去不要,任對方如何加刑威逼,總要咬緊牙關不說義父的所在。他主意既定,索性不再管外面的人如何。剛閉上眼睛,窗戶被人輕輕推開,車夫在向外間向他招手示意,顯是聽到外間動靜,繞開西華子他們走到店後救無忌出去。無忌見之大喜,連忙爬窗而出,車夫在窗外將他抱起。二人正要躡足離開,“呯”的一聲,房門被人踢開,三四個人挺劍沖入,一見窗外二人立刻大呼:“臭小子跑了,快追!”緊跟著就從房中跳出。車夫抱著無忌沖出客棧,搶過外間一匹馬就奪路而出。

昆侖眾人施展輕功隨後緊跟,馬力強健,奔馳甚速,昆侖眾人內力強弱有別,西華子內功深厚,一人當先,向無忌追來。他心中緊記師父和掌門師叔吩咐,一定要生擒張無忌這小子,竟是憑著一口氣支撐直追不放,一騎一人奔逃了半夜,天邊將明,西華子氣喘如牛,無忌二人坐下馬匹亦已疲憊不堪,前腿一軟,跪地不起。西華子見二人失去坐騎,不禁哈哈大笑道:“我看你這小雜種還能跑去哪!”說話間放出煙火訊號通知同門。無忌四周一望,心下大叫我命休矣!原來二人慌不擇路,只向山高林密處奔走,此刻二人正身處一個雪嶺的叢林之內,嶺高林密,除卻來時路,三面盡皆是深谷。

便在此時,隱隱聽得前面傳來一陣狼嗥的聲音,極是淒厲恐怖,無忌下地向前遙望,只見山谷中七八條大灰狼仰起了頭,向著他們張牙舞爪。顯是群狼腹饑,想要食之裹腹,只是和他們站立之處隔著一條望不見底的萬丈峽谷,無法過來。

無忌回頭再看,只見山坡上有三個黑影慢慢向上移動。此時相隔尚遠,似乎這三人走得不快,實則奔行如風,不用片刻便能追到,那自是昆侖一行人了。無忌打定了主意:“我寧可被餓狼分屍而食,也不能落入他們手中,苦受折磨。”當即對車夫道:“大叔,這些人是為我而來,我張無忌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敢連累大叔,請您回去之後代我謝謝楊伯伯。”又向西華子厲聲道:“你們昆侖派逼死我爹娘,今日又置我於險境,我張無忌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說罷穿林而北,發足狂奔。

西華子和車夫一怔之下,不敢再遲疑,便如兩頭大鳥般向無忌身後撲去。無忌死志早決,更無猶疑,筆直向那萬丈峽谷奔去,耳聽後面風聲掠耳,顯是二人已逼近身後,突覺背心掌風襲到,無忌全身向前一撲,自峭壁跌落,直摔向足底的萬丈深淵!只聽得眾人的驚呼聲自頭頂傳來,一霎間便聽不到了,身子沖開彌漫谷中的雲霧直向下墜。

無忌閉目聽耳旁風聲呼呼,心想:“我死了之後,不知這寒毒還會不會一直跟著我見爹媽?”又想:“我掉下深谷,必然變成肉泥,不知爹媽還認不認得出我?”心中胡思亂想,神志逐漸迷糊,臉上卻露出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滿搦宮腰纖細,年紀方當笄歲。剛被風流沾惹,與合垂楊雙髻。初學嚴妝,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雲情意。舉措多嬌媚。

爭奈心性,未會先憐佳婿。長是夜深,不肯便入鴛被。與解羅裳,盈盈背立銀釭,卻道你但先睡。

——柳永《鬥百花·滿搦宮腰纖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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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無忌在應天時,對自號“明王”、天下平定後登位為帝、建立大明王朝的請求堅不允肯,數次爭執後,一怒之下,移居蝴蝶谷。他心地仁慈,醫術又精,慕“蝶谷醫仙”之名而來者絡繹不絕。無忌於求醫之人從不推拒,不但教中子弟傷重病危,便是正道武林、鄉鄰村老有難愈之癥,亦施以援手。是以無忌雖再不涉足江湖,但聲名遠揚,人人稱頌。

明教眾人見無忌心意堅決,避世明志,也不敢多所驚擾,偶有探視,多說軍中事務,沒再提稱帝之事。近年明教大敗元兵,威名赫赫,又有教規嚴令約束,不再與六大派尋仇生事,與各派恩怨漸解,便有正道弟子就近投靠義軍,共抗胡虜。偶有是非爭執,雙方亦各自克制忍讓。

此一年時近中秋,楊不悔攜子而來。無忌十分歡喜,設宴款待。無忌身邊跟著的一個小孩子,約莫三四歲,唇紅齒白,軟軟地叫著“不悔姨姨、小團哥哥”,楊不悔年僅六歲的兒子韓小團抱著不肯放手。楊不悔笑道:“誰家的孩子,竟然勞動當今天下第一人出手照料。”無忌道:“是我四年前在谷外拾到的孩子,隨我姓,名字就叫潛光。”楊不悔道:“無忌哥哥也算後繼有人了,以後又是一名濟世救人的大俠。”無忌笑道:“不是混世魔頭就成了。”

二人飯後安頓下兩個孩子休息,備了祭品,到紀曉芙墓前致祭。楊不悔站在紀曉芙墓前,道:“無忌哥哥,我媽媽去世之時,托你照顧我。我可不可以也求你一件事?”無忌見她神情哀傷,大感疑惑,柔聲道:“韓大哥怎麽沒陪你一起來?你要我做什麽事,盡管開口,我全力辦到。”楊不悔淚水盈眶,道:“韓郎……韓郎他被人害死了,無忌哥哥,我求你代我撫養小團成人,不要讓他再遭毒手。”無忌痛惜之極,道:“是誰害死他的?”楊不悔淒然道:“韓郎他是被你害死的啊!”無忌大為震驚,道:“不悔妹妹,你說什麽?我怎會害死韓大哥!”

楊不悔道:“明教這幾年好生興旺,大漢河山,差不多有一半都被咱們光覆了,朱元璋怕事成之後,韓郎會登位為帝,所以先下手將他殺了。明教的首領,義軍的功將,朱元璋一定也容他們不得,數年之間,他們一個個都要大禍臨頭。無忌哥哥,你忍心置身事外,他們雖然不是死在你手上,但都是因為你而死的啊。”無忌面色慘白,口中喃喃自語:“怎會這樣?”楊不悔撲入無忌懷中,淚如雨下,抽抽噎噎道:“無忌哥哥,我不敢求你違心行事,只求你代我照顧小團。”無忌回手抱緊楊不悔,胸前衣襟被她淚水濡濕,鼻端傳來濃烈血腥味,心中一片茫然。楊不悔喃喃喚道:“韓郎,韓郎……”聲漸轉低,抱著無忌的手亦慢慢松開了。

無忌抱著楊不悔冰冷的屍身,擡頭望天上圓月,心頭痛楚,竟是哭不聲來。八年前,他在蝴蝶谷召開明教大會,大家焚香為誓,決死不負大義,不過數年間,便有了這爭權奪利,互逞殘殺的事件,哀痛悔恨,難以言表。無忌呆立良久,徒手在紀曉芙墓旁掘了一個墓穴,將楊不悔葬好。無忌神情木然,拖著腳步返回屋中,侍候的僮兒見他滿身血汙,十指血肉模糊,猙獰可怖,不禁大吃一驚。無忌冷冷的道:“請彭瑩玉大師前來見我。”

不過數日,彭瑩玉應召而來。無忌問起韓林兒之死,彭瑩玉道:“韓山童韓將軍死後,韓林兒應命自立為帝,六月之時,龍鳳皇帝韓林兒應吳國公朱元璋之請,自滁州遷往應天,到得鎮江對岸的步瓜,坐船傾覆,在長江中崩駕。朱元璋得訊後大怒,下旨將負責護送的廖永忠處死,作為護送主上不忠不力的懲罰。”無忌面無表情,聽彭瑩玉又道:“屬下調查實情得知廖永忠是常遇春手下的得力戰將,一向作戰勇敢,身先士卒,此事乃暗中受朱元璋的密旨,故意翻船淹死韓林兒。常遇春得知此事,與朱元璋拍臺爭吵,徐達從旁相勸,說只須偷偷將廖永忠放了,胡亂殺個罪犯充數,就此作罷。但朱元璋已先派人殺了廖永忠滅口。”

無忌素知彭瑩玉精明幹練、仁義公正,他既這麽說,事先必已調查清楚,決不致誤報實情,默然半晌,道:“此事現在作何處理?”彭瑩玉道:“朱元璋手握重兵,勢力盛大,如徹查到底,明教不免因此分裂,於抗元大業異常不利,屬下等不敢做主,請教主定奪。”

無忌茫然失措,道:“難道只能放縱朱元璋,任他胡為?”彭瑩玉道:“明教義軍素來自行其是,聲勢壯盛,總壇不能殺了他們首領,也不能以明教教規予以羈縻約束,只能任其自然。然而朱元璋此人極具野心,有問鼎之意,但為人心胸狹窄,成事後必然烹狗藏弓。”

無忌面色蒼白,道:“我知道了,有勞彭大師走這一趟。”彭瑩玉道:“能為教主效勞,屬下之幸。教主雖然不在城中,但大家對教主仍是十分尊崇信服,一直等教主歸來。”無忌搖了搖頭,不再出聲。彭瑩玉見無忌再沒有嚴詞峻拒,心中暗喜,但知此事不能操之過急,當下以軍情緊急為由告辭而去。

谷中安靜無事,歲月易逝,如此過了兩年。這一日,無忌正於藥圃除蟲,聽到近處雝雝雁鳴,擡頭看時,卻見楊逍一襲簇新的紅綢衣裳,手上捧著的白雁正自伸長脖子,朝無忌叫喚。無忌直起腰身,神色驚疑不定,伸手去接楊逍遞來的白雁。那白雁未被剪翼,楊逍一松手,就撲棱棱閃動翅膀,無忌嚇了一跳,手握不穩,放白雁飛走了。楊逍伸手摘下落在無忌發上的雁羽,笑道:“怎的這麽不小心。”無忌微慍道:“你來幹什麽?”楊逍自袖中取出一枝桃花,插在無忌鬢邊,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無忌登時醒悟,納采用雁,楊逍這是親自求婚來了。

無忌手撫鬢邊,暈生雙頰,低下了頭。楊逍深深一揖,道:“如今新帝即位,四海平定,在下馬齒加長,中饋猶虛,誠心求娶姑娘,結發同心,白首不離。”無忌驚訝擡頭,道:“新帝是誰?朱元璋麽?”楊逍神色一黯,道:“現下還只能由他作惡,以後定有收拾他的時候。”隨即又笑道:“咱們不說掃興話了。我叫人把小團和潛光都帶走,這裏就只有咱倆了。”無忌忸怩道:“誰和你咱倆了,不害羞。”楊逍道:“是我說錯了,夫妻一體,怎麽能說是兩人呢?該打。”提起無忌右手,輕輕的在自己臉上打了一下。無忌羞紅了臉,掙紮縮手,楊逍只是不放,無忌也就任他握著了。

楊逍攜著無忌的手一路走回草廬,空谷寂寂,再無他人。回到房中,床上鴛鴦枕合歡被熏得香噴噴的,角落處堆了幾只朱漆描金龍鳳呈祥衣箱,都上著鎖。楊逍打開放在最上面的箱子,取出黑漆嵌鏍鈿瓜蝶百蝠妝奩,雲煙如意金蓮鳳頭鞋,八寶雙鳳翊龍花釵冠,蹙金繡如意紋雙龍戲珠霞帔並大紅百襇裙,仔細為無忌傅粉描眉,點脂貼額,緩鬢傾髻。楊逍俯身與無忌並頭照影,鏡中麗人嬌艷無比,楊逍心中一蕩,在無忌右頰吻了一下,取過腕釧纏臂套在無忌手腕,走到他身後,為他戴上鳳冠,更換衣裙。

天色逐漸昏暗,楊逍點起紅燭,紅燭掩映之下,無忌雲鬟低垂,星眼微朦,臉上驚喜羞澀之情,難描難言。楊逍勉強克制綺念,與無忌並肩跪在紅燭之前,拜了三拜。楊逍低聲祝禱:“明尊在上,弟子楊逍誠心娶張念慈姑娘為妻,日後長伴妝臺,永不離棄。”無忌也低聲道:“求明尊保佑我們執手偕老。”

楊逍在苦匏中滿斟清酒,與無忌交杯共飲,飲罷,擲盞於床下,一仰一覆,預夫妻和順,大吉之兆。二人相視一笑,並肩坐於床前。

忽然拍的一聲輕響,紅燭爆了一點燭花,楊逍笑道:“忙了半天,倒把最緊要的給忘了。”起來翻搗衣箱,取出兩三件物事。無忌接過他手上一個形如蘋果,拳頭大小的瓷盒子。揭開蓋子,裏面有兩個小人,做成一男一女的樣子,赤身裸體地摟抱著坐在一起,栩栩如生,纖毫畢現。無忌嗔道:“這是什麽鬼東西。”楊逍將兩個小人拿出來擺弄,笑道:“這是為夫壓箱底的功夫,請夫人不要嫌棄。”無忌聽楊逍戲謔,心底情意流轉,眼中秋波盈盈,含羞橫了他一眼,拿起另一個盒子。打開看時,卻是滿滿的一盒藥粉,放在鼻端輕嗅,又點了一些放進嘴裏,口中逐一報出藥名:“熟地黃、蛇床子、肉蓯蓉、山茱萸……”望到另一件銀制匙樣的東西,奇道:“你身子不適麽?要借助藥物器械?”楊逍笑道:“這些都是世俗禮儀,避免毛頭小子見到美麗姑娘,無力應戰,虛度春宵。”楊逍將兩個盒子並銀托子交給無忌,道:“請夫人收好,以後留贈我們的女兒。”無忌驀地想到楊不悔,臉上閃過一陣黯然之色,垂頭不語。楊逍知他心中郁結,道:“都怪我,瞎說什麽。今日咱們大喜之日,不要提這些傷心事。朱元璋,我是不會放過他的。”摟著無忌在懷,柔聲私語。

紅燭燃盡,月光橫斜,從窗中照射進來。楊逍起身寬了衣裳,向著無忌作揖再三,道:“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相煩夫人行個方便。”無忌聽他瘋言瘋語,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楊逍頭一低,吻在無忌盈盈帶笑的唇上,輾轉廝磨。無忌情生意動,摟著楊逍道:“楊伯伯。”楊逍一頓,道:“你叫我什麽?”無忌臉上緋紅,低聲道:“夫君。”楊逍大喜,不再拘著性子,恣意而為,進出無定。無忌勉強承受,腰如風前柳,身似湧浪舟。

無忌偶然一擡頭,驚見楊逍眉心間隱隱有一層黑氣,幾疑自己看錯了,伸手去拉楊逍的手,探得他脈象虛浮,登時嚇了一跳,道:“楊伯伯,你……你怎麽了?”楊逍緊緊抱著無忌,低聲道:“對不起。”無忌突然明白過來,心中傷痛不已,輕聲道:“夫君……楊伯伯……你終是不肯放過我?”楊逍微微苦笑,松手滾開床側。無忌長嘆一聲,伸一掌貼在楊逍後腰,一掌貼在他前胸,將自身真氣輸入楊逍體內,助他驅除毒素。隨著真氣運轉,無忌漸感內力澀滯,到後來,似有無數鋼針在經脈中穿插,直痛得滿頭大汗,眼見楊逍面上黑氣漸退,心神一松,再無力氣,軟癱在床上。

楊逍將無忌抱在懷裏,取帕子替他抹去額上汗水,神色不定。這毒是楊逍所下,用的卻是無忌的方子。當年大都萬安寺,為救被困的六大派,無忌曾配制一份無色無味的麻藥交由範遙,用以騙取“十香軟筋散”的解藥,事後楊逍求得藥方,另行添加烈性藥物,做出這等侵肌蝕骨而又無色無味的麻藥來。無忌內力深厚,毒性隱而不發,而楊逍刻意催運內力,加深毒性,再趁著無忌內力微虛之時,將毒性傳入。

無忌強忍痛楚,道:“第三個抽屜裏有瓶解毒丹,你拿出來,自服三顆。你體內殘餘毒性雖微,但仍要小心。”楊逍依言取解毒丹吞下。無忌見他服下解□□物,微微一笑,想去拉楊逍的手,然而全身骨節酸軟,舉起一根手指也無力氣。楊逍為無忌穿上自己的貼身內衣,伸手與他十指交握,柔聲哄道:“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你先睡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無忌幽幽嘆了一口氣,道:“我不恨你,只恨自己命苦,無力自主。”聲音越來越低,終於閉上雙眼。楊逍將無忌緊緊抱在懷裏,眼淚水一滴滴流下來,落在無忌的臉上,又沿著無忌的臉頰,流上了鴛鴦枕,道:“我今生負你良多,來生你再來找我,我一定加倍對你好。”

☆、番外二

俞蓮舟匆匆趕至蝴蝶谷時,只見儀仗扈從,前擁後簇,車乘相銜,旌旗招展,心中暗嘆來遲。未到近前,已有數隊禁衛持戟攔阻,俞蓮舟站定腳步,提氣高呼:“武當俞二求見!”禁衛聽俞蓮舟自報姓名,知來人與新帝關系匪淺,都停下來,排成圓形,將之圍在圈內。

柱香時間,有內監快步前來,高聲宣召:“宣庶民俞蓮舟覲見!”俞蓮舟整了整衣冠,隨他走過重重儀仗,來到草廬之前。五行旗各掌旗使窄袖戎衣,紫花比甲,分統五方,屬下旗眾,衣分五色,甲胄全新,各執兵刃,莊嚴肅穆。入得廬內,除了一眾內侍女官,明教眾首領均在。範遙、冷謙、周顛、鐵冠道人張中各衣明教法服,楊逍、彭瑩玉緋袍玉帶展角,殷野王五章袞服,垂七旒冕。範遙身旁一個小小孩童,九章九旒,玄衣纁裳,與無忌衣著式樣相類,俞蓮舟認出,那是無忌收養的義子張潛光。各人垂首而立,噤若寒蟬。

無忌怔怔地坐在桌前,眼圈微紅,冕垂五采玉珠十二旒,衣六章裳六章。俞蓮舟走到無忌跟前,低聲道:“無忌,我來了。”眾人俯首閉耳,不敢呼叱俞蓮舟犯諱不尊。無忌眼珠微微轉動,望向俞蓮舟。俞蓮舟心中一酸,道:“你……你還好麽?”無忌道:“我不好,你是來帶我走的麽?”屋內眾人一齊拜伏在地,道:“求陛下三思!”無忌毫不理會,道:“五行旗帶了一萬兵馬,禦林禁衛又有一萬,在我眼裏,哼,這又算得了什麽!”楊逍彭瑩玉膝行而前,伏地垂淚,道:“萬千罪過,皆臣所為,求陛下體念天下蒼生,勿要再辭。”無忌冷冷的道:“我竟不知這世上有刀架脖子逼著做皇帝的。”

俞蓮舟早看出無忌氣息滯澀,是被下毒封閉了內功的樣子。但無忌內力渾厚,早已諸邪不侵,如今竟然中毒被挾,可見明教為此費了多少心思。無忌擡頭望著俞蓮舟,道:“俞二伯,你自小就待我很好,求你帶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做他們的教主,也不要做什麽皇帝。”俞蓮舟強忍傷痛,道:“無忌,你——你能成就大業,我們大家都很為你高興。”無忌定定望著俞蓮舟,目光漸漸的自震驚轉為怨憤,又自怨憤轉為哀戚,撐著桌子緩緩站起身來,道:“原來……原來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我……我恨你!”說到這裏,氣塞胸臆,一口氣轉不過來,竟自暈了過去,地下跪著的眾人一齊擡頭關切地望著無忌。俞蓮舟伸手在他背上推拿了一會,無忌悠悠醒轉,楊逍眉眼一動,張潛光走上前去,扶住無忌,道:“義父,你別生氣,坐下來,歇一歇。”

無忌怒道:“你爹是卑鄙小人,你也要學他麽!”用力推開張潛光,張潛光不過五六歲小兒,如何擋得無忌這含恨一推,登登登倒退三步,拍的跌坐在地,眼中淚水滾來滾去,但他性子堅強,拼命忍住不哭出聲來。俞蓮舟抱起張潛光,柔聲道:“不哭,好孩子不哭。”無忌心痛之餘,恨意更增,順手執起桌上一只黃銅小爐,用力向楊逍擲去,楊逍直挺挺跪著,不閃不避,任那銅爐擊中額頭,血流披面。

無忌滿腔恨意頓消,欲要去瞧瞧楊逍傷勢,只是兩條腿猶似灌鉛,有千斤之重,無力行走,眼睜睜望著楊逍額頭鮮血,一滴滴落於地上,漸漸匯成一汪小泉。無忌長嘆一聲,閉上雙眼,澀然道:“罷了,罷了,起來吧,我允了。”屋內眾人喜盈於色,高呼萬歲,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只聽甲冑鏗鏘,山呼震地。

眾人疾行趨前,各依身份回歸本位。張潛光掙紮著下地,向無忌和俞蓮舟磕了個頭,也退出屋外。無忌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淒然道:“天下萬物,最毒不過人心,千防萬防,內賊難防,這是他要教我的最後一件事。為了這帝位,大家互逞兇殺,死傷無數,韓林兒被害之後,不悔妹妹隨之自殺殉夫,我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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