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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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沈黑夜,荒山中有七八人高舉火把團團圍住兩個相鬥的人影,場邊一個年輕後生和女童扶著位中年美婦,神色緊張,註視著場中的魁梧中年大漢。那大漢威猛淩厲的掌力一掌掌使出來,與他對手的灰衣僧也自舉掌與大漢相擊,二人連對一十二掌,灰衣僧每接一掌都往後退三步,十二掌一過,灰衣僧仍是直挺挺的站著,那大漢卻被灰衣僧生出的反震之力震得內力翻騰,胸內腹中,有如五臟一齊翻轉,哇的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在地。

灰衣僧道:“降龍十八掌好大的名頭,也不過如此,今日就要你斃在我手下!”提起手掌,便要往大漢天靈蓋拍下。圍觀的後生欲要搶上相救,已然不及。忽聽得嗤嗤兩聲急響,兩粒石子被以強勁之極的指力彈了過來,分擊灰衣僧前胸手臂,同時一把清脆的聲音喝道:“圓真,休要作惡!”

那灰衣僧正是圓真,他聽得石子破空之聲甚響,不敢硬碰,急忙抽身後退。來人叫道:“今天讓你見識降龍十八掌的威力!”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的一聲,推了出去。圓真見來勢淩厲,難以硬擋,只得臥地打滾,讓了開去,但右臂已被來人掌緣帶到,熱辣辣的甚是疼痛。眼見來人第二掌已拍到面前,掌風勁銳,刮面生痛,圓真避無可避,反抓回臂,要擋他這一掌,喀喇一聲,登時臂斷腕折,胸口氣血翻湧,腳下微一踉蹌。旁觀舉著火把圈子中同時搶出四人,各挺兵刃攻向中年大漢。來人怒道:“卑鄙!”他手上沒有可及遠攻擊的石子,只得舍棄圓真,前去救援中年大漢。圍觀的其餘人連忙扶起圓真,展開輕身功夫,霎息間已奔出數十丈。圍攻中年大漢的四人虛攻幾招,見圓真已經遠去,呼嘯一聲,分四方往外沖。來人被圓真逃脫,心裏正窩著火,豈容這四人從自己手上僥幸?四下裏追逐,運起降龍十八掌,一個個的解決了。

那後生扶著中年大漢,神情激動,行禮道:“多謝小兄弟救命之恩。敢問閣下可是終南山姓楊?”來人道:“我自東海而來。”中年大漢滿臉喜色,雙手微微發抖,連問:“兄弟姓郭還是姓耶律?”來人道:“在下姓魯,你叫我阿牛就好了。閣下就是當今丐幫幫主,江湖人稱‘金銀掌’史火龍的史幫主麽?”史火龍道:“不敢當不敢當,都是江湖朋友往在下臉上貼金。”心下嘀咕,丐幫前代確有一位幫主姓魯,但他資質魯鈍,唯一可稱道的僅是仁信惠愛,而且從沒聽說留有後裔,來人內力渾厚,掌法精妙,比之自己更有過之,隨即轉念一想,東海島上的傳人性子均與眾不同,大概到了這少年一代,要以這般質樸名號出世也是不定,當下不再多問。

來人正是無忌,他自東海桃花島取得遺書真經,還歸中土之後,不欲與舊時部屬碰面,只在荒野間流浪,今日走到這座山中,前無村後無店,馬虎找個山洞容身,睡到中夜,遠遠聽到打鬥聲傳來,追蹤而至卻發現圓真正在作惡。圓真存心覆滅明教,與謝遜更是仇深似海,無忌本不該容他從眼前逃走,只是他天生的俠義心腸,看不有人受傷,兩難之下,只能再次讓那個奸賊脫身而去。

中年美婦身側的小女孩鼻孔朝天,一張闊口,露出兩枚大大的門牙,奇醜無比。小女孩見無忌臉色焦黃,木僵枯槁,她也不懼那猙獰可怖的樣子,伸手指著無忌道:“媽媽,你看,這人長得比我還醜。”中年美婦大驚失色,一手掩住女童嘴巴,史火龍卻知無忌是戴著東海特制的人皮面【具】,遮掩住本來相貌,生怕他性格怪僻,會降下怒火,忙道:“小女紅石年幼無知,請兄弟莫怪。”無忌道:“一個人相貌俊美有什麽好,這天地間極美的物事之中,往往含有劇毒。”

史火龍邀請無忌入府中細說詳情,無忌心想丐幫人數眾多,不可輕侮,若得他們攜手拒元,大事更易成功,當下欣然前往。史火龍在此處的山莊名叫“蓮花山莊”,前廳一片狼藉,顯然經過劇烈爭鬥,那年輕後生是史火龍的弟子,名叫王嘯天,快手快腳收拾幹凈,奉上茶水。無忌問起圓真的來意,史火龍舉起手上拿著的竹棒道:“那奸賊突然找上門來,直言要我交出打狗棒,一言不合,我們就交起手來。我眼見不敵,要嘯天帶夫人先行離去,豈知那奸賊在屋外也布得陷阱,若非小兄弟及時趕到,我丐幫就要落入奸賊手中了。”無忌目光掃過竹棒,只見那棒兒通體碧綠,精光滑溜,不知多少年來經過多少人的摩挲把弄,但除此之外,別無異處,想不到便是丐幫幫主的信物打狗棒。無忌道:“圓真是朝廷汝陽王的手下,極攻心計,只怕所圖不小,史幫主需徹查此事。”史火龍道:“我正有此意,明日一早就命人召集弟子打探圓真的圖謀,小兄弟安心在敝莊等候消息就是。”

無忌在蓮花山莊歇了半天,未到傍晚,王嘯天就帶回丐幫的消息,言道有人傳幫主令,召集丐幫弟子於六月十六大會盧龍。史火龍訝然道:“我從未下此令。阿牛兄弟,幫內生變,我需前往盧龍一探究竟,你在莊內等我回來,我再向你討教降龍十八掌的精要。”無忌道:“我與圓真仇深似海,此番既然有他消息,一定要將之親手擒下。”史火龍知道他武功極高,有他相助,無論丐幫是否生變,也可穩操勝券,當下命王嘯天帶史夫人及史紅石到終南山暫避,以防圓真再到山莊生事,自己與無忌同到盧龍。

那盧龍是河北重鎮,唐代為節度使駐節之地,經宋元之際數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氣迄今未覆,但仍是人煙稠密。如此一個大城,無忌走在街上,竟是一個乞兒也遇不到,心下大感奇怪。史火龍帶著無忌穿過大街小巷,直往東南邊上一座巨宅走去,守門人見到史火龍,面露驚奇之色,卻也沒有阻攔史火龍,二人走進院中,院子中站著丐幫的十多名四五袋弟子,見到史火龍都感詫異。穿過大廳,見中廳上排著筵席,史火龍和無忌不約而同“咦”的一聲,原來席上居中而坐的,竟然又是一個史火龍。

無忌望望身側的史火龍,又望望席上的史火龍,瞬間就分出高下來。席上之人都不是等閑之輩,不過數眼功夫,也分出真偽。有個滿臉橫肉、活像是關公身旁手執大刀周倉的九袋長老沖上前左右開弓,拍拍拍拍的打了假幫主七八個重重的耳光,罵道:“直娘賊!你是什麽東西,要老子向你磕頭,叫你幫主。”那假幫主雙頰紅腫,頭發鼻子都掉下地來,原來是個禿頭塌鼻的家夥。周倉模樣的長老提起蒲扇大的巴掌,又要往他臉上摑去,一個身形瘦小的老丐伸手格開,道:“馮兄弟不可魯莽,一切要等幫主發落。”宅子中眾丐才醒悟要向史火龍行禮,一齊彎腰躬身,道:“座下弟子,參見幫主大駕。”

無忌不願與聞丐幫的秘密,避嫌到院中靜候,院中有四個丐幫弟子壓著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無忌只覺那人相貌甚熟,記得在蝴蝶谷明教大會之中見過,卻不知他的姓名,走上前去,抓住綁著他的繩索,輕輕一扯,已將繩索扯斷,道:“你是明教的人?你叫什麽名字?”那人臉上滿是氣憤憤的神色,雙手一得自由,立即揮右拳,向著無忌臉上猛擊出去,無忌左手斜揮,輕輕一拂,將他拳勢帶偏,那人一聲咳嗽,一口濃痰向無忌臉上吐去,無忌側身一讓,道:“我在蝴蝶谷見過你,你不認得我了?”押著那人的丐幫弟子在他背後一推,道:“這是幫主的貴客,跪下,磕頭!”又對無忌道:“此人名叫韓林兒,乃韓山童之子。”無忌笑道:“是了。蝴蝶谷大會,你一直跟在父親身後,沒跟我說話,是以想不起你的名字來。”韓林兒聽無忌說得半點不錯,又驚又怒,道:“你丐幫好不要臉,居然派人來明教臥底!”無忌見他性子爽直至此,不禁哈哈大笑。

史火龍議事已畢,叫道:“阿牛兄弟,我給你引見幾位兄弟。”無忌攜了韓林兒的手走上前去,與丐幫諸長老一一見禮。史火龍一踢腳下的假幫主,道:“這家夥原是個做無本買賣的毛賊,被陳友諒喬扮成我的樣子,戲弄幫中弟子。我只不明,陳友諒出身少林,他師父是少林寺的高僧,怎會做下這種喪心病狂的事?”無忌登時想起楊逍在光明頂的話來,道:“陳友諒的師父便是成昆。”於是將成昆化名圓真,混入少林寺拜空見神僧為師等事簡略說了。史火龍道:“此事已無可疑。成昆到蓮花山莊殺人奪棒,又找了這個小毛賊冒充我,做他們的傀儡,操控丐幫,再想進一步挾制明教,野心勃勃,妄圖稱霸天下。這奸計不可謂不毒,野心不可謂不大。幸得阿牛兄弟仗義出手,才破了這師徒二人的奸計。”說著向無忌深深一揖,丐幫群弟子也跟著行禮,無忌連忙還禮,道:“明教雖蒙惡名,宗旨原是去惡行善,以後還望史幫主捐棄前嫌,攜手共抗韃子。”丐幫素來行事俠義,自前朝幫主黃蓉以降,幫中弟子均是奮不顧身,力抗蒙古,史火龍慨然道:“謹如尊言。”無忌道:“這位韓林兒韓大哥,便由我帶走了。”史火龍道:“阿牛兄弟不如多留些時日,好讓幫中上下略盡心意。”無忌道:“丐幫大事已了,我想到處走走,增長見聞。”史火龍心想:“東海傳人已經百年不曾現世,這番出島只怕有甚麽要事。”當下率幫中弟子送城外十裏,方始分手。

無忌和韓林兒騎著丐幫所贈駿馬,沿官道而行。到了一處小鎮,無忌道:“韓大哥,咱們在此分別,你失陷丐幫,恐怕已惹風波,請速回濠州與明教中人分辨清楚,言明丐幫與明教攜手之意。”韓林兒道:“我要找教主,沒找到他老人家,我是不會回濠州的。”無忌道:“你家教主那麽大一個人,難道還會丟了不成?”韓林兒道:“你們這些臭叫花子怎麽懂我們教主的慈悲心腸,金毛獅王命喪海外,教主傷心遁跡。現下白眉鷹王也不在了,我怕教主會更難受,所以稟明爹爹,出城尋找教主。”無忌訝然道:“什麽白眉鷹王不在了?”韓林兒道:“丐幫不是號稱弟子遍天下,消息最靈通的麽?本教白眉鷹王上月慘死在滅絕師太手下,武林誰人不知?”無忌一驚而起,顫聲道:“你說什麽?白眉鷹王武功高強,怎會被滅絕師太殺死!”韓林兒道:“你們名門正派一直看我們不順眼,武功比不過,就耍陰謀詭計,下毒害人,鷹王他就是死在少林毒手之下。”無忌喝道:“滅絕師太與少林有什麽關系,你再胡說八道,瞧我不打你嘴巴!”韓林兒恨恨的道:“白眉鷹王如果不是被少林禿驢暗中下毒,又怎會死滅絕老尼劍下?我才沒有胡說八道。”無忌兀自不信,喃喃的道:“少林派是名門正派,怎麽會下毒害人,不會的,外公不會死的。”韓林兒見無忌如此哀傷,奇道:“你認得白眉鷹王麽?何以如此關切?”

無忌搖頭不答,坐在馬背上,眼望遠處,怔怔下淚,茫然不知何往。遠遠的一個中年白衣書生緩步而來,大袖飄飄,頗有瀟灑出塵之致。韓林兒瞧他行得悠閑,但說也奇怪,眨眼功夫那書生就行到馬前,斜了韓林兒一眼,向無忌躬身行禮,道:“楊逍參見教主。教主重回中原,屬下未克迎接,還請恕罪。”韓林兒驚道:“他——他怎麽會是教主。”回想他面貌雖然大不相同,但語音身形,果然是蝴蝶谷中熟悉已極的那人,嚇得跪伏在地,連連磕頭,道:“小人有眼無珠,得罪教主,請教主降罪。”無忌斜身下馬,雙手扶起韓林兒,道:“韓大哥忠義赤膽、鐵骨錚錚,在下敬佩非常,何罪之有?”韓林兒站起身來,好奇的打量無忌臉色。楊逍道:“啟稟教主,從此地到江南天鷹旗,馬匹不如舟行便利,順水而行,不過數日辰光,未知尊意如何?”無忌掃了楊逍一眼,沒有出言反駁,將馬韁交給韓林兒,長袖一拂,轉身疾奔而去。楊逍匆匆向韓林兒留下一句: “韓元帥正找你,你速回濠州。”快步向無忌追去。

無忌腳下行得到極快,卻未施展極上乘的輕功,楊逍幾個起落間,繞到他身前,雙臂一張,要抱無忌入懷。無忌淩空一個筋鬥翻過,聖火令心法使出,右手已經無聲無息按在楊逍頸□□【道】,厲聲道:“我外公呢?”楊逍柔聲道:“鷹王在天有靈,定不願意看到你這般傷心。”無忌方始確信殷天正殞逝,心中五內摧傷,全身發顫,幾欲暈去。楊逍向前跨出三步,脫了無忌掌力操控,回身過來,握著無忌右手,道 :“天色不早,我們先回鎮上歇宿一晚,再雇舟南下,好不好?”

無忌右手一摔,甩脫楊逍,疾往外走,楊逍悶聲不響的跟隨在後。無忌不辨東西,越走越偏,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四周樹木山峰,慢慢的陰暗朦朧,再行得一陣,更是星月無光。突然間,無忌左腳一腳踏空,向前直摔下去,好在地上全是長草,這一摔未受重傷,只是呆呆怔住,怎樣也想不明白,如何會在奔跑之際摔跤?他又是委屈,又是傷感,伏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到傷心處,真是愁腸百結,畢生的憂患屈辱,盡數湧上心來。

楊逍輕輕嘆了口氣,上前抱起無忌,尋了處破廟,打算暫過一晚。無忌抽抽搭搭的哭不停聲,楊逍抱著他坐在暗處,四下裏狼嗥梟啼,楊逍自是不懼,也沒有生火驅獸,有頭餓狼出來覓食,邊嗅邊爬,走到二人近前,楊逍拾起一粒石子,嗤的一聲輕彈,餓狼應聲倒地,頭骨碎裂,卻一時不得便死,伏在地下不住低聲哀鳴。

無忌驀然驚醒,緩緩站起身來,伸袖拭了拭眼淚,心想:“外公和義父都死了,我也不要再留在中原,波斯明教也好,中土明教也罷,都是害人受苦之物。江湖人心險惡,世事煩惱不斷,何不就此隱居深山,不再與外人來往?”

楊逍一直註視著無忌的動靜,見他舉步欲行,忙伸過手去,捉著無忌左腳。無忌垂目掃了一眼楊逍,道:“請你放手。”楊逍道:“你去哪?我陪你。”無忌漠然道:“天地茫茫,總有我安身之處,你不必再來尋我。”楊逍臉色微變,道:“獅王鷹王的仇,教主不報了?”無忌搖了搖頭,道:“人死了,就不能覆生,何必多害人命。”楊逍道:“他二人的期望,教主就忍心辜負?”無忌道:“我才幹不足以勝任教主,請貴教另覓明主。”楊逍頹然松手,嘆道:“教主一走,明教是毀定了,我們以身殉道,那也沒什麽,可憐天下百姓劫難未盡,還有得苦頭吃。”無忌茫然若失,待要邁步離去,只覺雙腳重逾千斤,連一分之微也不能移動。楊逍走上前去,握住無忌的手,無忌瞧著他怔怔出神,悲從中來,不禁淚下。

楊逍伸手摟住無忌,揭下他臉上戴著的人皮面【具】,不住吻他臉上鹹鹹的淚水,柔聲安慰。

次晨二人同到碼頭雇船南下。無忌問起殷天正之死,楊逍道:“光明頂上,我便與你說了,殷尋氣量狹小,放出來也是個壞事的主兒,殷白眉這回,就是栽在他手上。”無忌厲聲道:“你胡說什麽!尋表哥是外公的親孫兒,怎麽會害他!”楊逍道:“明尊在上,若我楊逍有一字欺騙教主,教我這一輩子不得親近佳人。”無忌聽他說得浮滑,總歸是罰了咒誓絕不相欺,心中一片迷惘。

楊逍道:“這事還得從萬安寺說起。範兄弟奉命護送滅絕老尼返回峨嵋,行到半途,江湖上流言四起,說她與範兄弟有私。滅絕老尼折回頭,瘋了般將詬誶謠諑者亂殺一氣,有膽大的便向她說此言由範兄弟而生,那老尼轉而找範兄弟拼命,範兄弟不欲與之糾纏,引著她四處漫游。到了江南,殷白眉要為二人調解紛爭,殷尋這小子看到滅絕老尼身旁的周芷若姑娘,說道周姑娘秀雅端莊,大是教主良配。殷白眉見了也很是喜歡,向滅絕師太提議不如兩家結為秦晉之好,盡釋前嫌。滅絕老尼勃然大怒,兩家交起手來,鷹王就此不幸。”

無忌臉色蒼白,心知此事大有蹊蹺,靜靜聽楊逍續道:“想滅絕老尼與殷白眉不過伯仲之間,又有範兄弟在場壓陣,如何能害得了殷白眉性命?查究之下,才發現那殷尋早已被成昆所挾,在殷白眉飲食中下了極慢性的□□,臨敵時毒性發作,由此喪命。”無忌恨恨的道:“成昆!竟又是成昆!他這回又在圖謀什麽!”楊逍道:“江南是前朝舊地,向為韃子所憚,天鷹旗在江南本就勢大,教主釋放光明頂戰俘之後,江南各大幫會對天鷹旗更是尊崇,殷白眉登時就成了朝廷的眼中釘。但義軍各處並起,朝廷無力再向江湖挑鬥,天鷹旗之事便交由成昆一人處置。鷹王身邊好手如雲,那奸賊無從入手,就找上了殷尋這個不成器的家夥。”

無忌到了此時,心中傷痛,卻哭不出聲來,只是怔怔出神。楊逍摟著無忌,柔聲道:“若是傷心,就哭出來。”無忌搖了搖頭,道:“滅絕師太和殷尋呢?”楊逍道:“滅絕老尼見機不妙,乘亂走了。殷尋還在天鷹旗,範兄弟和殷野王想辦法為他續命,等候你回來發落。”無忌軟軟的倚在楊逍懷中,低聲道:“你說我早一點回來,外公是不是就不會死了。”楊逍道:“世事變幻莫測,難以預料,你不要將所有事都攬在身上。”無忌道:“外公要我安安心心的做這個教主,要我出海的時候多帶人手,我全然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反而為能夠擺脫明教的人沾沾自喜,若非我任性獨行,又怎會連累這許多人送命?”忍不住淚水潸然而下。

楊逍道:“你不用太過傷心,那些欺負過你,害死獅王鷹王的人,咱們一個也不放過。”無忌淒然道:“殺了他們,義父和外公就會活轉來麽?爹爹媽媽就會活轉來麽?楊伯伯,如今張無忌盡在你掌握之中,你可心滿意足?”楊逍摟著他的手緊了一緊,道:“你肯留下來,我很是高興。說一句不怕你笑話的,雖然你武功比我高,但我總怕你離了我,在外受了欺淩,我趕不及相助。”無忌忍不住撲哧一笑,用手指頭去畫楊逍臉皮,道:“不害臊,我打不過的,你還能幫我找回場子?”楊逍偏頭輕吻他指尖,笑道:“在我眼裏,你仍是昆侖山上那個病弱孩童。”無忌憶及昔年往事,臉上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楊逍見無忌清秀絕俗的臉兒上沾著點點淚珠,如仙花含露,嬌美不可方物,心中一蕩,在他臉頰上一吻,將他橫放在床,退後半步,作了一揖,道:“情之所鐘,難以自持,還請恕罪則個。”無忌心跳耳熱,紅了臉轉過頭含著淚只管弄衣帶。楊逍行禮畢,寬了外衣,登上床榻,伸臂摟住無忌,深深長吻。無忌在他一吻之下,心魂俱醉,情熱如沸,閉上眼睛任其施為。楊逍左手摟住了無忌的身子,右手就去解他衣帶。

無忌迷迷糊糊的道:“不,不能這樣。俞二伯說了,男女授受不親。”欲要運勁掙卸,但覺楊逍身上的熱力傳來,蕩人心魄,不由得筋酥骨軟,勁力竟然發不出來。楊逍眼見無忌軟怯嬌弱,情根勃興,倔然難制,哪有空理會俞蓮舟說了什麽,不消三兩下,將無忌剝得白羊似的,覆身跨馬,輕憐重惜,紅浪移船,顛簸搖蕩。楊逍頗耐久戰,無忌百意百從,當真是:

妙外不容言語狀,嬌時偏向眼眉知。

何須再道中間事,連理枝頭連理枝。

二人好一段時日未見,這番著意溫存,直至倦鳥歸巢,夕陽西墜。一霎雲收雨住,整頓衣裳,無忌少不得抱怨兩句,楊逍只笑而不語。無忌見他神色之間頗示不屑,連聲追問。

楊逍抱著無忌,道:“咱們親親熱熱的說些體己,不要被外人壞了興致。”無忌瞪著楊逍,道:“誰是外人?”楊逍笑了起來,伏在無忌耳邊道:“難道在無人荒島,俞二俠少了約束,英雄難過美人關,心如猿猴,將你暗室相欺,聯成一體?”無忌於世俗禮法半點不知,聽楊逍這話說得輕佻,也只是微蹙秀眉,輕言道:“俞二伯是正人君子,你莫要胡亂猜測。”楊逍嘿嘿冷笑兩聲,卻不說話。

無忌道:“你有話不得好好說,非要這樣陰陽怪氣。”楊逍道:“我不願對你撒謊,若是實話相告,必然惹你生氣,不如不說。”無忌道:“我倒要聽聽你捏造一番什麽樣的謊話。”楊逍道:“好!我實話實說,你可不許生氣。俞蓮舟此人野心不小,意圖取宋遠橋而代之,坐上武當掌門弟子之位。你是明教教主,又是他的晚輩,不好明著巴結,便要用舊日恩情籠絡。”無忌道:“武當七俠,情逾骨肉,你可不要空口猜測,汙人名節。”楊逍撫摸著無忌的頭發,細聲道:“宋青書對你頗有好感,那小子若是能與你結親,宋遠橋之位再無人可撼。俞蓮舟一再阻攔宋青書親近你,居心叵測。他俞蓮舟武功威望都較宋遠橋為高,只因入門遲了幾年,就得屈居其下,如何肯服?”無忌越聽越驚,待要反駁,心中實知他所說並無虛假。楊逍只覺懷中人身子輕輕發抖,柔聲道:“我必然不會讓他傷你半分,只盼望你不要再趕我走。”無忌怔了半晌,道:“楊伯伯,你呢?你所求又是什麽呢?”楊逍低頭望著無忌的眼睛,道:“我楊逍一願重整金甌,還我大漢河山;二願竭盡所能,護你百歲無愁。”無忌幽幽嘆了一口氣,道:“百歲無愁即是仙,豈有這般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 九州有路休為客,百歲無愁即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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