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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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日,縣官報稱一切均已辦妥。趙敏四人換上水手裝束,用油彩抹得臉上黃黃的,再粘上兩撇鼠須,更無半點破綻。四人坐在船中,專等金花婆婆到來。趙敏果然料事如神,等到傍晚,金花婆婆前來雇船。船上水手早受趙敏之囑,諸多推托,趕到金花婆婆取出兩錠黃金作為船資,船老大方始勉強答應。

舟行兩日,無忌在底艙的窗洞中向外瞧去,只見白天的日頭、晚上的月亮,總是在左舷上升,顯然座船是徑向南行。其時已是初冬天氣,北風大作,船帆吃飽了風,行駛甚速。到得第六日午後,舵工下艙來向趙敏稟報,說道金花婆婆對這一帶海程甚是熟悉,甚麽地方有大沙灘,什麽地方有礁石,竟比舵工還要清楚。無忌心念一動,道:“莫非她是回靈蛇島?”趙敏問道:“什麽靈蛇島?”無忌將自己如何在蝴蝶谷中跟“蝶谷醫仙”胡青牛學醫,如何各派人眾被金花婆婆整得生死不得、來到蝶谷求醫,如何自己受胡青牛指點而治愈眾人、如何金花婆婆和滅絕師太比武落敗,如何胡青牛、王難姑夫婦終於又死在金花婆婆手下種種情由,一一說了。無忌說得輕描淡寫,俞蓮舟卻聽出當時實是兇險萬分,想到無忌流落江湖這許多年,每日命懸一線,掙紮求存,又是心痛又是憐惜。

趙敏一聲不響的聽完,臉色鄭重,道:“初時我只以為這老婆婆不過是一位武功極強的高手,原來其中尚有這許多恩怨過節,聽你說來,這老婆婆委實極不好鬥,咱們可千萬大意不得。”無忌笑道:“郡主娘娘文武雙全,手下又統率著這許多奇材異能之士,對付區區一個金花婆婆,那也是游刃有餘了。”趙敏笑道:“可惜茫茫大海之中,沒法召喚我手下的眾武士、眾番僧去。”無忌道:“這些煮飯的廚子、拉帆的水手,便算不得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該算是第二流了罷?”

趙敏一怔,格格笑了起來,說道:“佩服,佩服!大教主果然好眼力,須瞞你不過。”原來趙敏回王府之時,暗中囑咐總管,調動一批下屬,趕到海邊聽由差遣。這些人也是快馬趕程,只比無忌他們遲到了半天。趙敏所調之人從沒與無忌朝過相,分別扮作廚工、水手之屬。但學武之人,神情舉止自然流露,縱然極力掩飾,無忌瞧在眼裏,心裏早已有數。

趙敏聽無忌這麽一說,暗想他既然看了出來,金花婆婆見多識廣,老奸巨滑,更早已識破機關。好在己方人多勢眾,張無忌、俞蓮舟武功高強,她識破也好,不識破也好,若是動手,她終究不過一人,那也不足為懼。她既不挑破,便不妨繼續裝下去。

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之中,一葉孤舟,向東南行駛。一路無話,不一日便有水手來報:“前面已見陸地,老婆子命咱們靠近。”海船停舶未定,猛聽得山頂傳來一聲長嘯,聲若龍吟,悠悠不絕,雄武威壯,令人聽之精神為之一振。無忌驀地聽到嘯聲,當真是驚喜交集,這嘯聲熟悉之極,正是義父金毛獅王謝遜所發。一別十餘年,義父雄風如昔,怎不令他心花怒放?當時也不及細思謝遜如何會從極北的冰火島來到此處,也顧不得被金花婆婆識破本來面目,身影一晃,緊跟著金花婆婆身後跨步登島。俞蓮舟、趙敏也跟著上來。

四人片刻間到了山巔,只見兩男一女,各執兩枚鐵牌,圍著謝遜不動。那三人都是胡人,身穿白袍,袍角上繡有火焰之形,竟然是明教中人。一人虬髯深目,一個黃須鷹鼻,那女子一頭黑發,但眸子極淡,幾乎無色,瞧來甚是詭異,三人各拿著兩枚兩尺來長的黑牌。謝遜卻是站著不動,似在沈思。

金花婆婆咳嗽數聲,說道:“來者何人?到了靈蛇島,不來跟老婆子說話,卻去騷擾靈蛇島的貴賓,意欲如何?”無忌心道:“原來這島便是靈蛇島了,聽金花婆婆言中之意,似乎我義父是她請來的客人?我義父當年無論如何不肯離冰火島回歸原,怎地金花婆婆一請,他便肯來?金花婆婆又怎地知道我義父他老人家的所在?”

那虬髯人道:“你就是靈蛇島島主紫衫龍王?見聖火令如見教主,何不跪迎?”話聲語調不準,顯得極是生硬。

只聽金花婆婆道:“本人早已破門出教,‘紫衫龍王’四字,再也休提。閣下尊姓大名?這聖火令是真是假,從何處得來?”那人手上雙牌相互一擊,錚的一聲響,聲音非金非玉,十分奇怪,喝道:“這是中土明教的聖火令,前任姓石的教主不肖,失落在外,其後由總教收回。你既已破門出教,尚絮絮何為?”金花婆婆冷冷的道:“金花婆婆生平受不得旁人半句惡語,當日便陽教主在世,對我也禮敬三分。你是教中何人,對我竟敢大呼小叫?”無忌聽他二人對話,大吃了一驚,心道:“莫非這金花婆婆,竟然是本教四大法王之首的紫衫龍王?天下焉有這等奇事?”

突然之間,那三個胡人身形晃動,同時欺近,三只左手齊往金花婆婆身上抓去。金花婆婆拐杖揮出,向三人橫掃過去,不料這三人腳下不如如何移動,身形早變。金花婆婆一杖擊空,已被三人的右手同時抓住後頸,一抖之下,擲到謝遜身前。那虬髯人道:“我乃波斯明教總流雲使,另外兩位是妙風使、輝月使。我等奉總教主之命,特從波斯來至中土。本教教規,入教之後終身不能叛教。此人自稱破門出教,為本教叛徒,獅王,你先將她首級割下。”

謝遜道:“中土明教向來無此教規。”流雲使道:“此後中土明教悉奉波斯總教號令。出教叛徒,留著便是禍胎,快快將她除了。”謝遜道:“三位來到中土,第一件事便勒逼金毛獅王殺了紫衫龍王,這是為了立威嚇人麽?”輝月使微微一笑,道:“你雙眼雖瞎,心中倒也明白。快快動手罷!”謝遜仰天長笑,聲動山谷,大聲道:“金毛獅王光明磊落,決不殺同夥朋友,此人即令是謝某的深仇大怨,既被你們擒住,已然無力抗拒,謝某豈能再以白刃相加?”

無忌知道明教確是從波斯傳來,眼看這三個男女果然是波斯胡人,武功身法又是如此,定然不假,起先尚在想:“莫不是總教接獲訊息,知道陽前教主身逝,所以派人前來整頓教務?那真是再好沒有了,免得我擔此重任。”待聽四人逐漸說僵,心下對這波斯明教三使生出反感。

三使同時呼嘯,一齊搶了上來。謝遜屠龍刀揮動,護在身前,三使連攻三招,搶不近身。輝月使欺身直進,左手持令向謝遜天靈蓋上拍落。謝遜舉刀擋架,當的一響,聲音極是怪異。這屠龍刀無堅不摧,可是竟然削不斷聖火令。便在這瞬之間,流雲使滾身向左,已然一拳打在謝遜腿上。謝遜一個踉蹌,妙風使橫令戳他後心,突然手腕一緊,聖火令已被人夾手奪了去。他大驚之下,回過身來,只見一個少年右手中正拿著那根聖火令。

風雲三使自無忌三人上島便已看到,只是這幾人穿著水手服飾,跟金花婆婆身後,上山以來靜立旁觀,只當是金花婆婆的手下,一直也沒在意,此刻見他縱身奪令,快速無比,巧妙無倫。流雲使和輝月使驚怒之下,齊從兩側攻上。無忌身形一轉,向左避開,不意拍的一響,後心已被輝月使一令擊中。

那聖火令質地怪異,極是堅硬,這一下打中,無忌眼前一黑,幾欲暈去,幸得護體神功立時發生威力,當即鎮懾心神,向前沖出三步,眼前黑氣急閃,流雲使左手的聖火令已向他右肩擊來。俞蓮舟在旁看得分明,豈容無忌再度吃虧,小擒拿手使出,已抓住流雲使的聖火令,奪了過來。趙敏遞過倚天劍,道:“俞二俠,請用劍。”她知道無忌心慈,又礙於身份,不能對明教使者狠下殺手,才將這柄絕世寶劍交予俞蓮舟。俞蓮舟將聖火令揣入懷中,接過了倚天劍。

俞蓮舟臨敵經驗甚豐,對這三人的諸般惑人動作,視若無睹,使開武當劍法,招招搶攻,敵人只要一加拆解,立時變招,絲毫不待招式用老。無忌自神功大成以來,又得張三豐指點,縱橫宇內,從無敵手,但輸在年輕識淺,風雲三使的功力,每一個都和無忌相差甚遠,只是武功怪異,兵器神奇,三人聯手,陣法不似陣法,套子不似套子,詭秘陰毒,匪夷所思,無忌難免縛手縛腳。武當自有一陣聯手對敵的陣法,無忌雖然未得親授,但此番俞蓮舟在旁護持,二人配合起來,也有攻有守,逐漸扳回劣勢。

俞蓮舟偷空將懷中的那枚聖火令交予無忌,無忌一瞥之下,見聖火令上刻有波斯文字。明教源自波斯,學習波斯文字也是無忌日常功課,他所學甚淺,只識得一二,上面寫著似是“應左則前,須右乃後,三虛七實,無中生有”,這幾句寥寥十餘字的言語,無忌乍然看到,猶如在滿天烏雲之中,驟然間見到電光閃了幾閃,雖然電光過後,四下裏仍是一團漆黑,但這幾下電閃,已閃他在五裏濃霧之中看到了出路。眼見輝月使一令打來,依照武學的道理,這一招必須打在無忌左肩,哪知聖火令在半途古古怪怪的轉了個彎,擊向無忌的後頸。俞蓮舟倚天劍已經削到輝月使眼前,輝月使嚇得著地翻身,避過眼前的一劍,她那一擊雖然打不下去,無忌卻在頃刻間省悟波斯三使的詭異武功,叫道:“原來如此!”一聲清嘯,雙手擒拿而出,“三虛七實”,已將流雲、輝月二使手中的兩枚聖火令奪了過來。妙風使眼見不妙,縱身要逃,無忌右手一探,已抓住他左腳,硬生生將他在半空中拉了回來,挾手奪下聖火令,舉起他身子便往流雲使頭頂砸落。流雲使一呆之下,俞蓮舟倚天劍已經攻到,劍尖顫動,連點他身上一十二處大穴。輝月使見無忌突然如此厲害,大驚之下,突然間全身冰冷,呆立不動。原來此人武功雖高,膽子卻是極小,生平戰無不勝,從未遇到比自己還要高強的對手,駭怖達於極點,竟致僵立。趙敏走到她近前,伸手指輕輕一推,輝月使拍的倒在地下。無忌三人面面相覷,都呆住了。

趙敏隨手在輝月使的穴道上補了幾指,笑道:“這人是嚇傻了,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魔教之中,竟然還有這等不中用之徒。”無忌搖了搖頭,道:“我明教之中,沒有這樣的人物。”將六枚聖火令都拿在手上粗略看了一遍,聖火令上的文字有許多看不懂,倉促之間,也就記得三四成。

謝遜走上一步,向俞蓮舟道:“閣下可是武當俞蓮舟俞二俠?”適才無忌與俞蓮舟聯手比鬥風雲三使之時,謝遜在旁以耳代目,聽得分明,俞蓮舟所使武功,全是武當嫡系,又聽趙敏稱呼他為“俞二俠”,是以有所一問。俞蓮舟道:“正是在下。”謝遜顫聲道:“俞二俠可知我無忌孩兒的消息?”無忌心頭一震,便欲挺身相認,趙敏伸手緊緊的握住他手,不欲他於此刻上前。俞蓮舟望了無忌一眼,道:“他很好,你放心。”謝遜又驚又喜,喃喃道:“我無忌孩兒尚在人間,竟然尚在人間!”俞蓮舟上前解開金花婆婆的穴道,道:“此處非久留之地,我們回船上細說。”金花婆婆道:“謝賢弟,既然你已經找到你家義兒公子,了卻心願,不如就借屠龍刀予我一用?”謝遜道:“韓夫人,我明白你的心事。你借我屠龍刀去,口中說是對付峨嵋派,實則是要對付楊逍、範遙,要再想辦法偷進秘道,是不是?”無忌插口道:“是光明頂的秘道麽?那裏已經封死,婆婆不用再費心了。”金花婆婆側目斜睨,道:“你是誰?你又知道些什麽?”

趙敏拿過無忌手上的兩枚聖火令,學著流雲使的樣子,雙令互擊,裝模作樣的道:“中土明教教主在此,護教龍王、獅王還不下跪相迎?”金花婆婆呸了一聲,道:“拿著聖火令就當自己是教主?豈有這般容易。”趙敏奇道:“明教教主新立,已經轟傳武林,你難道沒聽聞?”謝遜道:“這位小哥的手法,確然有幾分乾坤大挪移的家數,莫非真是本教新任教主?”無忌瞪了趙敏一眼,怪她將自己的身份洩露,義父要敘起教中尊卑,向自己行禮,可如何是好?金花婆婆上上下下打量了無忌幾眼,道:“這等乳臭未幹、黃毛未褪的小兒,做了明教教主,成得什麽大事?”趙敏笑道:“成得什麽大事,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瞧魔教中那些魔頭,倒是個個對他死心塌地。”金花婆婆冷哼一聲,知道今日討不了好,轉身離去。

趙敏道:“這幾個波斯胡人怎麽處理?”謝遜道:“就放在這裏,他們從哪兒來,自會回哪兒去。”趙敏見無忌眼巴巴的望著謝遜,忍不住噗哧一笑,道:“既然人已經接到,咱們走吧。謝獅王,請隨我們上船。”趙敏在前引路,俞蓮舟和謝遜緊隨其後,無忌斷後,以防生變。

回到船上,趙敏嘆道:“扮了這麽久水手,今日終於可以擺脫這些油彩了。張公子,你可要換回你的火浣衣?”謝遜早對這個武功高強的少年教主起了疑心,只是無忌寡言少語,不通問姓名,兼之金花婆婆為誘使謝遜重回中原,將無忌所處的境況說得無比淒楚,縱然親耳聽到趙敏稱他為“張公子”,心中有天大的疑問,卻也不敢貿然上前相詢。俞蓮舟對著聞聲趕來的小昭,道:“小昭姑娘,請你帶趙姑娘下去休息。”趙敏嘻嘻一笑,道:“俞二俠,您先請。”俞蓮舟對無忌點了點頭,當先下船艙去了。趙敏對船老大吩咐道:“張帆起錨,咱們回中原嘍。”

無忌扶著謝遜坐在甲板椅上,伏地拜倒,哭道:“義父,孩兒無忌不孝,沒能早日前來相接,累義父受盡辛苦。”謝遜顫抖著右手,搭在無忌肩頭,道:“你——你說什麽?”無忌道:“孩兒便是張無忌。拳學之道在凝神,意在力先方制勝……”滔滔不絕的背了下去,每一句都是謝遜在冰火島上所授於他的武功要決。謝遜驚喜交集,抓住他的雙臂,道:“你——你果然便是我那無忌孩兒!”無忌站起身來,摟住了他,淚水簌簌的流下衣襟。

謝遜在甲板上拜倒,道:“屬下金毛獅王謝遜參見教主。”無忌急忙跪倒還禮,道:“義父不必多禮。陽前教主遺命,請義父暫攝教主之位,孩兒苦於不克負荷重任,天幸義父無恙歸來,實是本教之福。咱們回到中土之後,教主之位,原是要請接任的。”謝遜淒然道:“你義父雖得歸來,但雙目已瞎,‘無恙’兩字,是說不上的了。明教的首領,豈能由失明之人擔任?”

無忌聽到這話,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謝遜聽到有異,道:“無忌,你怎麽了?”無忌低聲道:“沒事,我——我沒事。”謝遜只覺掌中無忌的手指冰冷,身子顫抖,急道:“無忌!無忌!”俞蓮舟在艙中聽到謝遜大聲呼叫,走上甲板,看到無忌身子搖晃,便要摔倒,忙搶上扶住,伸衣袖用力在他臉上擦了幾下,抹去臉上油彩,見他臉色蒼白異常。無忌低聲道:“俞二伯,我心口好痛。”謝遜聽了,大驚失色,道:“是剛才那幾個波斯人打傷你了?”俞蓮舟道:“你受傷未好,一路奔波,剛才又和那幾個波斯人交手,是不是內傷覆發?”無忌搖了搖頭,整個軟倒在俞蓮舟懷中,道:“他們曾經答應我,只要我找到義父,就由義父接任教主之職。他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是不是?他們都是騙我的,是不是?”俞蓮舟道:“既然不喜歡,辭了就是。”無忌搖了搖頭,神色淒然。俞蓮舟不擅言辭,和謝遜一起送無忌回房休息。

無忌答允出任明教教主,既是救人的權宜之計,亦是殷天正、楊逍等動之以情。自出任教主以來,無日不盼著接回謝遜,由他出任教主,卸下肩頭重擔。無忌心中自然明白,楊逍所說都是實話,就算謝遜做了教主,他與明教仍是脫不了關系,但心裏總想著,只要不做這教主,總會慢慢疏淡。直到此刻,謝遜親口推拒教主之位,無忌直是心如死灰,若要他不顧而去,任由明教重陷分裂混亂,卻又做不出這等狠心之事。

船只輕搖,無忌想到有許多人曾將自己抱在懷中輕輕搖晃,哄自己入睡。謝遜對自己是疼愛,俞蓮舟是憐惜,而楊逍呢?楊逍待自己有多少是出自本心,又有多少是刻意討好?無忌擡起左手,轉動手腕上的白玉珠串,他生於荒島,長於幽谷,鮮與人接觸,世情俗理有許多不懂,但也知道心中這些疑問,不足與外人相道。

無忌胡思亂想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突然間轟隆一聲巨響,船身猛烈一側,跟著海水傾瀉,直潑進艙來。後梢水手高聲大叫:“敵船開炮!敵船開炮!”無忌披上外袍,正要走上甲板看個究竟,小昭扶著謝遜迎面走來,道:“公子,你醒啦?”無忌道:“我們上去看看。”和小昭一起扶著謝遜走上甲板。只見遠遠一艘大船,五帆齊張,乘風而來,黑夜之中瞧不見敵船船身,那五道白帆卻是十分觸目。趙敏也已走到甲板,道:“咱們也有炮。”當下指揮水手搬開炮上的掩蔽之物,在大炮中裝上火藥鐵彈,點燃藥繩,砰的一聲,一炮還轟了過去。只是這些水手都是趙敏手下武士喬裝,武功雖均不弱,發炮海戰卻是一竅不通,這一炮轟將出去,落在兩船之間,水柱激起數丈,敵船可是晃也不晃。但這麽一來,敵船見此間有炮,倒是不敢十分逼近。過不多時,敵船又是一炮轟來,竟將此船的後舵打得粉碎,連舵手也墜海而死,船只不住的團團打轉。

那梢公急了,親自去裝火藥發炮,只盼一炮將敵船打沈,不住在炮筒中裝填火藥,用鐵棍樁得實實的,舉起火炮,點燃了藥繩。驀地裏紅光一閃,震天價一聲大響,鋼鐵飛舞,那大炮登時震得粉碎。梢公和大炮旁的眾水手個個炸得血肉橫飛。原來那梢公一味求炮力威猛,火藥裝得多了數倍,炮彈射不出去,反將大炮炸碎。但見船上到處是火,轉眼即沈。

趙敏向無忌淒然望了一眼,心想:“敵船不久便即追上,我等當死無葬身之地了。”無忌眼望敵船漸近,船上人影隱約可見都是黃發碧眼,身材高大的波斯胡人,那流雲三使似也在其內。無忌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我得罪風雲三使不少,既然落入他們手中,也不盼望再能活命。只是如何想個法兒,護得義父和俞二伯、趙姑娘和小昭他們周全。也不知我離世後,本教救民抗元的大業終將如何?”

謝遜道:“俞二俠,敢問你水性如何?”俞蓮舟登時明白謝遜的心意,道:“在下自當盡力一拼。”謝遜拜倒在地,道:“無忌就拜托俞二俠了。”俞蓮舟連忙拜倒還禮。無忌知道俞蓮舟自幼生長江南水鄉,水性極佳,但大海茫茫,憑一人之力,能捱得幾時?聽謝遜所言提及自己,更是不明何意。謝遜道:“無忌,你身為明教教主,本教的安危興衰,系於你一人,無論身當何種變故,須當以大業為重,記下了麽?”無忌尚未回答,突然間左肩、腰脅、後心一共六處大穴已被謝遜點中,他武功再強,接連受這六下襲擊,那也抵受不住,仰天便倒。謝遜生怕無忌移穴沖解,倒轉屠龍刀刀柄,往無忌腦後砸去。無忌身子一軟,登時暈了過去。

俞蓮舟接過謝遜遞來的屠龍刀,便要尋火光照耀不到之處,跳海求一線生機。趙敏道:“俞二俠,請稍等。”浸濕了帕子,細細擦凈無忌臉上的偽裝,見到火光映照之下,無忌臉上點點水珠,猶似曉露中的鮮花,淒然笑道:“也怪不得他會這般自珍容顏。俞二俠,我請求你一件事。”俞蓮舟道:“請講。”趙敏道:“請你代我轉告他,我要他做的一件事,就是以後再不能裝那個大胡子。”俞蓮舟皺了眉頭,道:“這事只怕不成。”趙敏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他做與不做,我也是不知道的了。”解下腰間倚天劍,一並交給俞蓮舟,道:“請你們以後見到我爹爹時,轉告他一聲,女兒不孝,不能再侍奉左右。”俞蓮舟也是暗嘆一口氣,他和趙敏本是仇深似海,但在海船的艙底同處數日,知道這個姑娘雖然刁蠻任性,但對無忌之情至真至純,如今人之將死,昔日的所有恩怨,也不必再提了。俞蓮舟接過寶劍,將之和屠龍刀一並掛在無忌身上,負起無忌,用腰帶將二人緊緊縛住,抱起船上一塊木板,躍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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