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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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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

五月五,家家過端午。

清早起來,謝爺爺便燒了熱水,放了許多草藥,家裏的人挨個沐浴了一回,身上都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

門上掛上了菖蒲和艾草,又將院子四周的草清理了一番,夏日蛇蟲多,草木茂盛之處,最易藏匿。

“今日天熱,我倒是知道一個好去處,”謝爺爺忽然開口:“你程嬸子他們家有個小荷塘,雖不大,泛舟卻是能的,”

“青哥兒不是嫌熱,咱們去那裏避暑好不好?”

青羅一聽,高興壞了:“好啊,好啊,我從前最愛躲在荷塘下了,”

“躲在荷塘下?”賈瑾不解了:“怎麽躲?”

青羅眨了眨眼睛,像是才回過神來,怪他一時高興快嘴,說錯話了,一只螺自然好躲了,大大的荷葉撐開,將日光都擋了。

可一個人躲在荷塘裏就怪了。

幸而賈瑾也沒追問,只當青羅說錯了話,轉而問起謝爺爺荷塘的事,小哥兒對泛舟都是歡喜的。

商量了之後,幾人想著午後再走,實在是天熱,午時去也太熱了些。

賈瑾待帶著青羅進屋,要出去游玩,自然的好生挑件衣裳。

“夏日炎炎,這件青色的衣裳色淺料薄,穿上定然清爽,還涼快呢,”賈瑾給青羅挑了一件薄衫,興奮的在青羅身上比劃。

青羅照了照鏡子也覺著不錯,將衣裳換上。

“天熱,這長發披散著也太悶了,我來替你挽上,”青羅的發黑而柔,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上好的綢緞。

黑發用木簪挽起,幾根碎發垂落在耳邊,看著極為清雋。

青羅仰著臉,賈瑾摸著下巴看了一會,下一刻,他將自己脖頸上的玉墜取下來給青羅戴上。

黑色的繩將青羅白皙的脖頸襯得更加修長好看。

“這是什麽?”青羅低頭拿起玉墜,看不出是個什麽。

“送你的。”賈瑾笑笑:“就當是賀禮了。”

“賀禮,什麽賀禮?”青羅不明所以,但是玉墜滑潤細膩,摸著倒是溫涼,讓人愛不釋手。

賈瑾替青羅理了理衣裳:“馬上你就知道了。”

在屋裏忙活了好一會兒,賈瑾將青羅上上下下都收拾的妥帖了,看著清絕無雙的小哥兒,賈瑾滿意的點點頭。

“想想,待會兒滿池蓮葉,紅粉的荷點綴其間,你一身青衫撐著船緩緩泛舟而來,”賈瑾偷笑:“不得迷死謝之閔。”

青羅雖沒聽明白賈瑾究竟在說什麽,但是也知道實在誇他,高興的跟著一點頭:“嗯,迷死他。”

兩人在屋裏說笑一陣,豐巖過來叫人,兩個小哥兒收拾好之後,忙跟著出門。

“這香囊真好聞,”賈瑾撥了撥腰間的小香囊:“雖做的不怎麽樣,但是好歹是我親手做的。”

青羅腰間也有一個,正是謝之閔送他的那一個。

“你不是做了三個麽,我一個,爺爺一個,你自己一個,豐巖呢,沒給他啊?”青羅忽然道。

賈瑾看了前面的人一眼,哼了一聲:“有的是人給他做。”

青羅往前看了看:“誰給他做啊,沒人啊。”

豐巖的腰間空空如也,青羅可沒看見有什麽香囊。

“管他呢,”賈瑾不想說這個:“今日我可要痛快的玩一場,最好那小船被風吹著到天涯海角去才好。”

“你去天涯海角我就找不到你了,”青羅又道:“不過我會給你寫信,”

賈瑾一把抱住青羅:“還是你好。”

程嬸子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見謝爺爺帶人過來,笑著上前:“都來了,今年可是熱鬧了。”

“真是麻煩了,”謝爺爺送上在家帶來的粽子:“不過也能讓他們幫著采蓮,正好,玩也玩了,蓮也采了。”

“可不是,這樣熱的天,我和他爹還受不住嘞。”

謝爺爺並非是一時興起帶著他們過來,是前幾日程嬸子說起家裏要采蓮去鎮上賣,但是家裏人不得空,想請兩個人,正好謝爺爺聽見,便說帶著家裏的娃娃過去。

程嬸子自然樂意,讓謝爺爺盡管帶著人來,采了之後一人也拿幾朵回去。

說笑間,程嬸子帶著人走到了荷塘處,亭亭的荷花姿態各異,有開了一半的,有全開的,還有還是花苞的。

碩大的蓮葉之下還有游魚,正自在擺尾。

荷塘旁有一處小涼亭,涼亭下是用木板搭成的板橋,橋頭上拴著竹筏,正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這是籮筐,采了放在裏面就好,今日實在忙,我便先走了,他謝叔,讓他們自個兒玩,玩的盡興了再說。”程嬸子笑道。

謝爺爺含笑答應,程嬸子放下籮筐便走了。

“去罷,上船去,”謝爺爺笑:“讓閔小子帶著你們去,爺爺在岸上歇息一會兒。”

青羅同賈瑾早就迫不及待的跑到木板邊上去了,竹筏有兩條,正好兩人一條,兩個小哥兒都不會乘船,自然是兩個漢子來。

於是謝之閔帶著青羅,豐巖帶著賈瑾,撐著竹筏入了荷塘。

竹筏上無遮無擋,青羅倒是帶了草帽過來,但是他看著謝之閔臉被曬的微紅,便硬要謝之閔戴上。

水面吹過一陣風,帶著微微清香,謝之閔摘了一張碩大的荷葉,倒扣在青羅的頭上,小哥兒捂著荷葉擡頭,跪坐在竹筏之上,笑眼彎彎。

謝之閔撐桿的動作一頓,心湖也蕩漾起一陣微波。

“明日跟我去給阿爹上香可好?”謝之閔出聲。

青羅正伸手采蓮,懷中已抱著好幾朵了,忽聽見謝之閔這麽說了一句,收回手問道:“為什麽要上香?”

“婚姻大事,自然得先告知父母一聲。”謝之閔紅著耳根低聲說了一句。

青羅歪頭:“婚姻大事?”

謝之閔是想著明日再同青羅細說的,但這一刻他忽然想表明自己的心意,於是蹲下身子,任由竹筏自由晃蕩。

“我,”謝之閔剛開口,忽然聽見旁邊撲通一聲,兩人連忙看去,賈瑾竟然落水了。

“落水了,瑾哥兒落水了,”青羅皺起眉頭,就要下水。

謝之閔一把拉住人:“有豐巖。”

賈瑾還沒在水中撲騰兩下,就被豐巖托著身子上了竹筏,渾身濕透的賈瑾咳了兩聲,雖然豐巖很快將人救上來,慌亂之下他卻還是嗆了兩口水。

豐巖皺著眉頭,如今他身上也是濕的,脫了也無用:“我先帶你回去換衣裳。”

賈瑾扭頭對青羅喊道:“青哥兒,我要去你那邊,”

青羅聽了,忙讓謝之閔把竹筏劃過去,謝之閔依言照做,賈瑾見兩個竹筏挨到一起,起身就要過去,豐巖怕人不穩,想擡手去扶,賈瑾卻躲開了。

賈瑾來到青羅他們這邊,青羅忙拉著人詢問:“你有沒有事,怎麽好端端的掉進水裏了?”

賈瑾搖搖頭,眼眶微紅:“沒事,反正太陽大,等會兒就幹了。”

“還是上岸去換身衣裳罷,免得受涼。”

賈瑾的發梢還滴著水,整個人看著都有些狼狽。

最後賈瑾還是被青羅勸著回家了。

豐巖冷著個臉,兩人回去時沒說一句話,青羅也沒問出個什麽來,賈瑾只說沒事。

賈瑾換好了衣裳,卻坐在床上沒動:“我不想去玩了,你去罷。”

青羅跟著坐下:“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定然是豐巖欺負你,我幫你打他。”

賈瑾搖搖頭:“不關他的事。”

是他自己沒註意,失足落進了水裏。

下一刻豐巖推門進來了,青羅還沒出聲,豐巖就道:“我同他說兩句話。”

青羅看了一眼賈瑾,見賈瑾點了點頭,青羅才出去。

關上門,兩人說了什麽青羅也不知道,只好先去涼棚裏等著。

謝之閔讓青羅不要擔心,左右豐巖又不能真對賈瑾怎麽樣。

兩人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青羅忽然想起謝之閔剛才未盡的話。

“先前在船上你要說什麽?”青羅問。

謝之閔喝了口茶:“還是等明日再說。”

過了那陣,現下再說,謝之閔覺著不是時候。

青羅卻追問:“為什麽明日才說,你快說,”

謝之閔卻看著青羅脖頸間若隱若現的黑繩:“那是什麽?”

青羅低頭一看,是賈瑾送的玉墜:“這個麽,是瑾哥兒給的,說是賀禮。”

“咳咳,”謝之閔擦去嘴邊的水跡:“賀,賀禮?”

“嗯,但是他也沒說什麽賀禮,只說要有好事發生了。”青羅點頭。

謝之閔起身:“好,那你就好生收著,我去找爺爺。”

青羅見謝之閔走的匆忙眨了眨眼。

沒一會兒,豐巖出來了,賈瑾跟在他身後,眼眶比先前更紅了。

青羅忙走上前:“怎麽了,怎麽哭了,”

賈瑾搖搖頭:“眼睛進沙子了。”

“啊?”青羅歪著頭看去:“那弄出來了麽?”

賈瑾點點頭,於是青羅便沒再追問。

“快走,答應人家采蓮的,”賈瑾拉著青羅往前走。

“你不是不想去了?”青羅不解。

“現在又想了。”賈瑾語氣生硬。

青羅也就跟著去了,這回再沒有發生意外了,日落之前滿滿的兩大籮筐花放在了程家門口。

程嬸子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幾人,一人給了兩朵。

玩了一天,算是盡興了,回家難得有胃口,多吃了半碗飯。

睡前,兩個小哥兒還念念不休。

“好多啊,我看著荷葉之下還藏了許多,”

“我也看見了,還有魚呢,很是肥美,”

“我今日采了許多,采蓮真好玩,過幾日就是觀蓮節了那時肯定更好玩。”

“......”

賈瑾沈默一瞬,才道:“明日一早我便走了。”

青羅微楞,借著月光看見瑾哥兒的臉:“多早?”

賈瑾搖搖頭。

“那你還來麽?”

賈瑾點點頭。

青羅也不知說什麽。

直到睡意昏沈時,青羅實在抵不住先睡去了,賈瑾才看著青羅的睡顏說了一句:“青哥兒,有緣再見了。”

這次回去他要怎樣自己都不知。

夜色沈沈,連往日聒噪的蟬鳴聲也消停了,本應得一個好眠。

——

等青羅再醒來,賈瑾已經不見了。

找遍了屋子,青羅都沒見著人,衣裳都帶走了,信也沒有留,當真走得幹幹凈凈。

謝爺爺嘆了口氣:“人總有別離得時候,若是有緣,還會再見的。”

青羅點點頭,卻還是有些難受。

賈瑾來了這麽久,一時走了,青羅還真有些不舍。

“好了,爺爺先去做早食。”謝爺爺摸了摸青羅的頭去竈房了。

青羅撐著下巴,鼻子酸酸的,眼眶也有些發熱。

謝之閔進門,看見小哥兒這副模樣,在他身旁坐下:“怎麽了?”

青羅搖搖頭,一低頭,眼淚就滴了下來。

謝之閔給人擦幹眼淚,輕聲道:“你要是想他,咱們可以隨時去鎮上,不哭了,”

青羅沒說話,好半響,才吸著鼻子:“瑾哥兒說,他們,他們都很兇,都不讓他出來,我們去找他,他們肯定會兇他,”

謝之閔心頭一酸:“那就等他回來。”

這回青羅點點頭。

本來謝之閔是要進來帶著青羅去山上的,但是看著小哥兒難過的模樣,他覺著今日還是他自己去好了。

反正離他要走還有好幾天,等再過兩天,青羅心情好些了再說也不遲。

“走了,先吃飯。”謝之閔柔聲哄。

青羅不想吃,但是還是起身:“我今天只想吃一點點。”

謝之閔笑了:“行,那就只吃一點點。”

謝爺爺煮了綠豆粥,沙沙的綠豆軟糯香甜,十分解暑,青羅本來是不想吃的,可是放了蜜的綠豆粥實在好喝,最後他也喝了兩大碗。

喝完之後他覺著有些對不住瑾哥兒,回屋暗自傷心去了。

謝之閔無奈,只能隨人去了。

謝爺爺:“什麽時候去上香?”

“過一會兒就走,爺爺不必等我吃響午。”謝之閔好久沒去看他爹了,想陪著多說會兒話。

——

青羅在屋裏發了一會兒呆,瑾哥兒不在,他總有些不習慣,往日兩人同吃同住,現下只有一個人了,只覺得屋子空蕩蕩的。

吃過了響午,青羅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等起來,覺得好似過去了好久好久。

謝爺爺在院子裏剝豆,看著青羅揉著眼睛出來,讓人坐下喝杯茶醒醒神,知道瑾哥兒走了,青羅心裏不好受,謝爺爺也沒多提這事。

青羅撐著下巴,好一會兒,才發覺少了個人:“爺爺,謝之閔呢?”

“山上去了。”

“哦。”

青羅應了一聲,卻好似忽然想起什麽:“上山,是去上香了麽?”

謝爺爺本不想提的,見青羅問起,才應:“正是。”

“他怎麽自己偷偷去了,昨日還說要叫我去呢,”青羅皺眉,起身:“我找他去。”

謝爺爺還沒出聲阻止,青羅就一溜煙不見了。

算了,左右青羅哪裏沒有跑過,就算找不到一會兒也就回來了,謝爺爺坐下,出去走走也好過在家裏悶著傷心。

可青羅還當真知道在哪裏,昨日纏著謝之閔問了問,才驚覺自己從前經過謝老爹墳好多回,只是都繞著走了。

青羅小跑著,也沒管頭頂火辣的太陽。

沿途的風吹起衣角,青羅心裏莫名的想著要快點趕到謝之閔身邊。

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謝老爹的墳墓埋在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山路有些陡,有幾處要抓著樹幹踩著田埂才上得去。

好不容易能看見個輪廓了,青羅踮著腳尖看了一眼,模模糊糊能看見個人影,應當就是謝之閔了。

“謝之閔,謝之閔,”青羅邊喊邊招手,許是隔得遠了,謝之閔並沒有聽見。

青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累了,便沒有再喊,直到跑到了謝老爹的墓前,看見了坐在一旁垂著頭的謝之閔。

青羅放慢腳步走近,然後蹲下,歪著頭,看見謝之閔微紅的眼眶。

“謝之閔,你哭了,”

青羅學著謝之閔早上的樣子替人抹去了眼淚:“你想你阿爹了,是不是?”

謝之閔沈默點頭。

話沒說幾句,都哽咽在了嗓子裏,漸漸長成的少年想阿爹了,無論再怎麽穩重,在阿爹面前,總是孩子。

青羅不知怎麽開口,想了想,輕聲道:“你別哭了,以後我來做你的阿爹,”

說罷又覺著不對,他想說的是,以後他會對謝之閔好的,就像他阿爹一樣,可是這樣好似也有些不對,青羅煩惱的皺起了眉頭。

謝之閔卻氣笑了,擡手給了小哥兒一個毛栗子:“美得你。”

青羅捂住腦袋,已經很久沒被這樣打過了:“那我做什麽你才不難過啊?”

謝之閔看著眼前的哥兒,不知不覺,兩人已經一同走過春夏秋冬了,少年心中的情意如同野草瘋長,又如涓涓細流匯入大海,卷起驚濤駭浪。

“做我的夫郎。”

青羅一怔,面色微紅。

這話從前都是他來說,而他向來不知羞,沒臉沒皮,卻不知為何,說過好多次的話,經謝之閔一說,莫名繾綣。

“不好?”謝之閔盯著人。

望著眼前清俊的少年,青羅紅著臉點了點頭:“好。”

謝之閔伸出手,輕輕抱了抱小哥兒。

兩人在他阿爹墳前磕了三個頭之後才下山,遠處橘紅的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漸漸的又好似只有一個,像是永遠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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