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羅

關燈
青羅

謝之閔原不記得今日是中秋,還是謝爺爺把昨日老李頭給的月團拿出來,謝之閔看見多嘴問了一句才明了。

既是過節,自然得有兩個好菜。

幸而昨日謝之閔摸了螺,吐了一夜的沙,今日用辣子炒了,加上昨日的小魚,到時候燉了湯,也沾個肉味。

說起螺,謝之閔便起身去竈房,木盆昨夜被搬進了竈房裏,盆裏的水比昨日渾濁了些,底下鋪了一層細沙。

謝之閔看了兩眼忽覺著不對,青螺不見了。

他起身繞著木盆走了兩圈還是沒看見,剛要起身問他爺,忽在竈臺角看見了一抹青色,謝之閔走過去把青螺撿起來,翻過來一看,青螺上竟沾著點饅頭屑。

這時謝爺爺也過來,他看見謝之閔手上拿著的青螺笑道:“今早起來我就看見了這個大青螺,這樣大的螺可不多見。”

“爺過來看了?”謝之閔道。

謝爺爺點頭:“原本是過來燒水的,誰知一眼就看見了這麽大一盆螺,其中這青螺最是顯眼,我還拿起來看了會兒,真是不錯。”

“待會兒將它蒸了給爺吃。”謝之閔說著把青螺放回盆裏,若是早上他爺過來看過,這青螺在盆外也有了說法。

他爺年紀大了,上一刻拿著的東西下一刻就忘記放哪兒了,想是竈房黑,他爺沒看清,將青螺放錯了地方。

將盆中的水換過,再將螺泡上一會兒,只待月上柳梢頭,便可將螺洗洗涮涮炒吃了。

謝之閔這樣想著,背上籮筐出門打雞草了。

想是過節的緣故,村裏顯得極熱鬧,一大早上便聽見了嬸子叔麽的笑鬧聲,細數著今日家裏要做幾個好菜。

路過賣豆腐的張家時,謝之閔還被攤前圍滿的人擠了一下,熱騰騰的豆腐冒著白汽裝在瓷碗裏,謝之閔加快了腳步。

村裏的王屠戶家也熱鬧的很,老遠就聽見了大刀揮動的聲音,買了肉的嬸子叔麽們走在路上,還在說著誰家誰家買了多少,誰家誰家有多闊氣。

不知走了多久,這些熱鬧漸漸遠離了,人群的吵鬧聲和吆喝聲都小了,周圍安靜下來,只剩溪水潺潺和鳥兒的清鳴。

這時節,雞草不怎麽水嫩了,連著幾日的大晴天,草葉都有些枯,也只有靠近溪水一點的地方,還能得幾叢新鮮的。

往常這時候出來打草的人不少,手腳慢的,連半籮筐都打不滿,不知是謝之閔來的早了還是晚了,除了幾個年紀大些的阿嬤阿爺,跟他同齡的孩子們都沒來。

謝之閔割過草的地方草茬整整齊齊的,旁邊的阿嬤看見了,直起身錘了錘腰:“閔小子能幹哩。”

謝之閔來時便喊過人了,聽見趙阿嬤這麽說,順著接了一句:“阿嬤若是累了,可坐在石塊上歇息會兒。”

大石塊上的枯草碎石子都被他清幹凈了,從前的棱角也被村裏的孩子用其他石塊或是鐵塊磨的光滑,不用擔心硌人。

那阿嬤聽謝之閔這麽一說,笑著答好,錘著腰在石頭上坐下。

“今日家裏可做月團?”想著今日過節,那阿嬤這麽說了一句,心裏已經想著待會讓自家小子給謝家送兩塊去。

謝之閔彎腰割草,聲音有些悶:“昨日李叔給了幾個,夠吃了。”

阿嬤搖頭道:“他家做的我知道,都是糖餡兒的,咱們閔小子喜歡吃鹹的,阿嬤做了兩個鹹蛋黃,都給閔小子吃好不好?”

謝之閔站在不遠處,聽見趙阿嬤這樣說,好看的眼睛在陽光下彎起:“好。”

趙阿嬤見謝之閔這樣,才瞇著眼睛繼續曬太陽。

“閔小子跟生小子一樣,都愛吃鹹的.......”

聽見趙阿嬤這麽喃喃了一句,謝之閔割草的動作一頓,趙阿嬤口中的生小子正是謝之閔故去的爹謝生。

他爹原是獵戶,善射箭,從前憑著一身本領家裏不說多富裕,但也吃穿不愁,常常接濟村裏窮苦的人家,村裏許多人家都受過他爹的恩惠。

原以為日子能這麽平平淡淡的過下去,誰知有一天一頭狼跑進了村子,開始只是少了牲口,壞了柵欄,後來竟傷了人。

他爹為了趕狼追到了深山裏,當時跟著四五個壯漢。

據回來漢子說,他爹為了護著他們,一個人沖在最前面,原本一頭狼對他爹來說並不足以危及性命,壞就壞在幾人迷了路,分開了。

等他們再找到謝生的時候,狼是死了,但是人也沒了氣,旁邊不是一頭狼而是兩頭,一公一母,想來是一對。

謝生的屍首被擡了回來,渾身沒一塊好的,大腿肉被生生咬下一塊,謝之閔他娘去掀白布的時候,當即便哭暈過去。

那時謝之閔還小,但也知道他爹躺在地上蓋著白布是什麽意思,小小的人兒哭的當時在場的漢子們都紅了眼眶。

他爹也算是村裏的大英雄,村長召集起村子裏的人家,讓他爹風風光光的下葬。

下葬的錢是村裏出的,憑他爹生前攢的家當一家人不說吃多好,隔三岔五吃些肉也是可的,只可惜他娘走了。

小謝之閔醒來哭著跑出院子找不著娘了,謝爺爺才發覺事情不對,一清點,家中的銀錢少了一半,他娘趁夜走了。

謝爺爺抱著小謝之閔哄了許久,紅著眼眶告訴娃娃別怪他娘。

爺孫倆便這麽相依為命的守著老屋過下去,小時候,謝之閔可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後來慢慢長大了,才不去了。

但是村裏的阿嬤阿爺們可是看著小謝之閔長大的,疼愛的緊,即便謝之閔不去,他們也會時常送些東西過來。

日頭漸漸高了,謝之閔的籮筐也裝滿了,他將腳邊捆好的草給趙阿嬤放進筐裏,趙阿嬤攔不住,只能拉著謝之閔的手念叨好孩子。

背著滿筐的雞草回家,路上看見了平日裏打雞草的那幾個孩子正在村口玩游戲,遠遠便聽見笑聲。

謝之閔剛踏進院子就看見程嬸子在院裏跟他爺說話。

“喲,閔小子一早便去打了這麽多雞草,真是個勤快孩子。”程嬸子笑道,她今日是來請謝家爺孫倆到家裏去吃飯的,誰知謝之閔不在家。

“快放下籮筐跟嬸娘家去,今日可是燒了雞,香著哩。”

謝之閔看了他爺一眼,轉頭謝道:“多謝嬸子了,只是還要給爹燒香,都說十五團圓,今日便在家過了。”

謝爺爺先前也是這麽說,程嬸子見爺孫倆這樣,也知道今日是請不過去了,想著等會兒直接舀一碗送過來,只得先走了。

“你程嬸子心好,這情咱們心領,只是你嬸子家娃娃也多,一只雞也沒多少,咱們一去,人家更分不了幾快了。”謝爺爺幫著謝之閔把籮筐放下來說道。

謝之閔:“嗯。”

即便他爺不說,謝之閔也不會多想什麽,他也想在家陪陪他阿爹了。

響飯他爺做了,還是白粥饅頭,只是白粥裏擱了紅糖,不多,但是吃起來有個甜味也是好的。

“這糖今日你程嬸子來我還問了,她說不是她拿過來的,也不知是村裏誰家拿的?”

謝之閔喝著粥,聽見他爺這麽一說放下了碗。

村裏人家拿東西過來都會說一聲,即便當時沒有後面遇見也會提一嘴,但這糖都拿來幾日了。

原以為是程嬸子拿的,現下謝爺爺說不是,謝之閔一時還真想不到。

爺孫倆正說著話,趙大叔拿著個油紙包過來了,謝之閔跟謝爺爺出去,正是趙阿嬤讓送鹹鴨蛋月團過來。

幾人又客氣了幾句,才坐下沒一會兒,程嬸子也端著碗雞肉過來了。

從早上開始,來家裏送東西的就沒端過,就是月團家裏都有幾種餡兒的了,送走了程嬸子,謝爺爺坐在院子裏抹眼睛。

“爺,”謝之閔嘴笨,不知道說什麽,只喊了聲爺。

謝爺爺拍拍孫兒的手背:“若是你爹在天有靈,想來也覺著值。”

謝之閔沈默點頭,日落西沈了,傍晚有些起風。

“我去看看螺。”謝之閔陪著他爺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借著洗螺進竈房了。

螺肉下鍋之前還得好好洗洗,謝之閔蹲在木盆前洗螺,將螺尾去了,洗著洗著,一滴水珠忽然落進了盆裏。

少年拿衣袖擦了臉,關於阿爹不多的記憶在腦子裏回想,年少時他阿爹也帶他在河裏摸過螺。

那時弄濕了衣裳不敢回家,他阿爹抱他在樹上坐著,自己在地上打拳給他看,小謝之閔晃著腳丫在樹上給他爹叫好,直到他娘找過來,罵過他爹之後,三人一起回家。

今日的螺不知怎的,十分難洗,謝之閔悶頭洗了一會兒,還差點沒螺角割傷了手。

因著謝爺爺進來的時候,看著孫兒微紅的眼角心疼的緊,搬了個凳子過來幫著一起洗。

“這青螺的螺殼倒是好看,等將螺肉吃了,放在家裏也算個景致。”謝爺爺拿起青螺說。

謝之閔點頭:“正好有個空架子。”

有了謝爺爺的幫忙,一木盆的螺不多時便洗好了,謝之閔擡著木盆去院子倒水時,天色已有些暗了。

等待飯菜備好,圓月就該高懸了。

將鍋燒熱了,謝之閔先炒了菘菜,院子裏的秋辣子長的好,謝爺爺摘了兩個來放在柴火邊燒了,細細的剁了加點鹽醋,很是下飯。

做完了這些,謝之閔才重新將鍋涮了來炒螺。

後院的樹底下還埋了一小壇酒,謝爺爺雖不喝,卻要拿出來倒一碗給故去的兒子,謝生生前總愛小酌兩杯,這樣的日子定然也是想的。

謝之閔將鍋燒熱了,洗凈的螺在竹篩裏瀝水,放在一旁青螺原本是要蒸的,但是謝爺爺不知什麽時候把它跟著田螺放在了一起。

眼見著鍋熱的差不多了,謝之閔拿過篩子正要往鍋裏倒,見篩裏有青螺時動作一頓,剛要放下篩子將青螺拿出來,誰知青螺自己先跳了出來。

還沒等謝之閔反應過來,落地的青螺忽然變作了一個人:“別吃我,”

那人蹲在地上抱著頭,胳膊遮住了臉看不清,只聽聲音倒是覺著年紀不大。

在那人變作人的那一刻,謝之閔就拿起了桌邊的菜刀,見那人只蹲在地上沒動作,謝之閔才強穩了心神問道:“你是什麽東西?”

那人聽見謝之閔的話把手移開了,怯生生的擡眸,露出的臉生的極白嫩,眉心一道紅痕,是個哥兒。

“我是青羅,就是你剛才要倒進油鍋裏的那只青螺。”

若不是親眼所見,謝之閔是萬萬不信的,神仙精怪的故事不少,可那也只是人們口中傳出的,誰也不曾真正見過,沒曾想這件事卻被他遇著了。

“你是那只青螺?”謝之閔喃喃了一句,不是說給青羅而是說給自己聽的,饒是親眼所見,他也還是有些不能回神。

“你別吃我,我沒害過人。”青羅聲音極小,不僅謝之閔怕青羅,青羅也怕謝之閔。

青螺都變成人了還怎麽吃,謝之閔再是膽大也不敢能變人的青螺,這只青螺不吃他們便是好的了。

“我不吃你,你若是水中的青螺我便放你走,你回家去罷。”謝之閔還不知這只青螺品性怎樣,當下之計,唯有將他請出家門。

誰知青羅搖搖頭:“你的眼淚落入了我的青螺殼了,如今青螺殼我回不去了。”

若非剛才他怕被吃奮力掙紮,他連青螺殼也出不來,如今出來了更是進不去了。

“你要如何?”謝之閔只能道。

青羅小心翼翼的:“你能收留我麽?”

謝之閔沒說話,螺是他摸回來的,淚是他落的,害人回不了家,按理說,這事的確該怪他。

只是收留一只青螺在家裏,這樣的事謝之閔還拿不定主意。

“我會幹活的......”

青羅輕聲道,變成了人,他就得像人一樣吃飯睡覺,但是大羅村裏他只認識謝之閔,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他知道謝之閔是個好人。

他雖是青螺變的,可是法力低微,最多也就是在青螺和人之間變換,可是如今青螺殼他暫時回不去了,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後果如何還未可知。

謝爺爺過來時看見的便是謝之閔拿著刀站在一個可憐兮兮的哥兒面前,他嚇一跳,忙匆匆過來問怎麽了。

“這是哪家的哥兒,怎麽蹲在這裏,小盤子,你拿著刀做什麽?”謝爺爺情急之下喊了謝之閔的小名,見謝之閔不說話便上前將青羅扶起問話。

“好孩子,你是哪家的?”

青羅看著面前慈祥的老爺爺,知道是平日裏總是誇他的青螺殼好看的那個老人,便露出一個笑說道:“我不是哪家的。”

“天可憐見的,竟是個沒有家的孩子,逃難來的?”謝爺爺一下子心疼了:“可是餓了,來家裏要饅頭的?”

不怪謝爺爺覺著青羅是逃難來的,剛才在地上滾了一轉,青羅的身上都是臟兮兮的,頭上還沾著茅草,衣裳也是破破爛爛的,看著便可憐。

青羅聽了謝爺爺的一串話只聽見了餓字,他的確餓了,因著就點點頭。

謝爺爺連忙從碗裏拿了一個饅頭給他,青羅先說了聲謝謝,接著便拿著饅頭大口吃起來。

“定是餓狠了,慢些別噎著,之閔快舀碗水來,”謝爺爺頭也沒轉吩咐道。

謝之閔動了動嘴,想說什麽,又怕真說了他爺也不相信,只得先去外面舀了碗水過來。

待青羅吃了饅頭,謝爺爺才讓青羅坐下,細細詢問起他的來歷。

誰知青羅一問三不知,謝爺爺以為他在逃難途中摔壞了腦袋,又是嘆氣又是難過的,問了半天才想起旁邊的謝之閔。

“之閔,你看不如讓青哥兒今日就跟咱們一起吃飯,再給青哥兒找個睡處,明日再帶他去村長家商量該如何,好不好?”

他爺都這樣說了,謝之閔也只得同意,先去將螺炒了,先前青羅跳出來時篩子裏的螺灑了一地,謝之閔還得重新洗一道。

待菜上了桌,三人將桌子搬到了院子裏,借著淡淡的月色,擺上月團,賞月吃餅,這節也算是過的不錯。

謝爺爺不住的往青羅碗裏夾菜,其他都好,只桌上的炒螺他不碰,謝爺爺以為他吃不慣也沒有勉強。

待吃過飯,謝爺爺讓青羅睡在謝之閔的屋子,讓謝之閔上他的屋子睡,謝爺爺年紀大了,忙活了一天早早便睡熟了。

謝之閔卻想著今夜的事情怎麽也睡不著,怕翻身吵著他爺,便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另一個睡不著的便是青羅,以往他都是在螺殼裏睡的,驟然換成了床,也是有些不習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