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波爾卡（上）

“星奏學院校內音樂比賽，第二次自選曲目比賽將在二十分鐘之後開始，請同學們盡快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坐，同時請把您的手機調至關機或是靜音狀態。再通知一次，星奏學院……”

此時的星奏學院校內音樂演奏大廳內，不僅觀眾席上是鬧鬧哄哄的，就連後臺也是一片竊竊的議論。原因無他，只因為月森蓮的父母，著名的鋼琴家及小提琴家月森夫婦此刻也以特別來賓的身份來到了後臺，為參賽選手們加油打氣。

擁有和月森一樣的水藍色短發的美麗少婦站在自己的丈夫身邊，望著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長得比自己還要高的兒子，心中感概萬分。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兒子的頭發，但最後卻改變了個方向，只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小臂，說：“沒有提前告訴你這件事真是對不起，蓮。但是實在是事出突然，你父親和我也是臨時才做出的決定。”

她身邊英俊的中年男子也伸手搭上兒子的肩膀：“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似乎已經很久都沒有聽到過你的演奏了。一會要加油噢，我和你的母親都萬分期待著。”

“……我很了解你們對我的期待，”月森垂下眼簾：“我會盡力的。”

幾步開外的地方，眾人在掩著唇議論紛紛：

“月森君……平時和他自己的父母親講話也是這麽畢恭畢敬的嗎？”日野有些不可置信。

“這麽說的話……好像的確是這樣呢。”柚木看著眼前的一幕，微微笑了一下，眼中的神色晦暗難明。

“月森前輩的母親……是濱井美紗女士吧。”志水以他一貫所特有的剛睡醒似的聲音慢慢吞吞地說：“是那個……很有名的鋼琴家呢。我聽過……她的演奏會，音色……很美。”

“本人還真是漂亮啊~”火原雙手枕在腦後感嘆道。

“嗯。”冬海也紅著臉表示讚同。

土浦的反應就比較誇張了。即使他是眾人中皮膚最為黝黑的一個，也能清晰地看到此時他的整張臉都已經漲紅了。他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濱井美沙看，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擠出來一句：“是、是本本本人啊！”

他說這話的音量有點大，濱井美沙居然被引得看了過來，她微笑著向已經緊張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土浦點頭示意：“你好。請問，你是土浦同學吧？同樣作為鋼琴演奏者，我很期待你的演奏呢。”

“啊…… はい ！”土浦連忙僵硬地站好，半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握緊了又松開又再握緊，簡直就和小兵初次面見上級領導似的。註意到了這個小細節的未名默默扭過了臉，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典雅的琵琶反射出溫潤的光，濱井美沙微微一楞，隨即雙眼發亮，竟主動走上前來幾步和她搭話：“那麽，你就是柳同學沒錯吧？”

“啊……是的。”未名被她熱切的眼光看得怔了一下。

“在蓮和我說這次選拔比賽有一個人使用的樂器是琵琶的時候我就已經很想見一見你了呢。我一直都很喜歡琵琶這種樂器啊，一會的比賽請一定要加油噢！”

“啊……好的，謝謝您的鼓勵。”

“月森先生、月森太太，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到前臺就座。”金澤從外面走了進來，向月森夫婦鞠了個躬禮貌地說。在工作人員把月森夫婦引出後臺之後，他就馬上又恢覆了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仿佛剛剛那個樣子只是一個錯覺；“都聽清楚了啊我可不說第二遍，一會的出場順序是土浦、日野、柳、火原、冬海、志水、柚木，最後是月森壓軸。啊對了，除了火原之外你們都要好好加油，總之千萬別讓這小子拿到前三。”

“老！金！”火原嚷嚷著抗議：“不帶你這樣的！”

“誒——？為什麽啊老金？”土浦問道。

“嘖，我被這小子坑了啊！我答應他說如果這次選拔賽他能拿到前三名的話我就要請他吃個痛快——可惡啊這個大胃王非把我錢包吃空了不可啊！”

“是你自己答應的我又沒有逼你！”

本來就不太緊張的後臺氣氛現在更是松懈，日野還拿剛剛土浦看見濱井美沙時的囧態打趣他個不停。月森默默地聽著外面的動靜，時不時擡頭看看墻上的鐘表。前臺現在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比賽應該很快就要開始了吧。果然，沒過一會，外面就傳來了報幕員甜美的聲音：

“星奏學院校內音樂比賽，第二次自選曲目比賽現在開始。第一位參賽者，普通科二年級五班，土浦梁太郎。參賽曲目為，肖邦《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

月森握著琴頸的手一僵。

“放松。”

那邊土浦好笑地敲敲緊張得渾身僵硬的日野的頭：“餵餵，明明現在是輪到我上場，你幹什麽僵硬成這個樣子啊。”

一只手輕柔地拍拍他的小臂：“月森，放松。”

“別緊張啊。”近在咫尺的柔和女聲和幾步開外恍若背景音的渾厚男聲奇異地重合在一起，在他的心底引起某種細小卻不容忽視的共鳴：“放輕松。”

“真是的，在我演奏結束之前，趕緊冷靜下來吧。”

土浦背對著日野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大步往舞臺走去。在他的身後，日野捂著頭上被敲到的地方小聲嘟囔著“什麽嘛！明明一點也不緊張！”之類的話，看樣子已經放松下來了。

月森握緊琴頸的手指也緩緩松開，他沒有扭頭去看此時站在他身邊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誰。

頓挫有力的鋼琴聲從舞臺上傳來。節奏把握得很準，力度控制得也很好，月森冷靜不失理智地在心裏想到。這裏的過渡和CD中的處理似乎不太一樣，土浦為什麽要這麽演奏呢……

一曲彈畢，觀眾席上傳來即使在後臺也清晰可聞的如雷鳴般的掌聲。小臂上溫熱的觸感悄悄離開，他手指一顫，差點就克制不住地要抓住那只手的手腕。

向演奏完畢的土浦道了恭喜並向即將上臺的日野說了加油之後，未名抱好琵琶站在通道口處靜靜等候。日野選擇的曲目是《D大調卡農》。卡農實際上是一種音樂體裁，它的特點是雖然所有聲部雖然都演奏同一個旋律，但不同高度的聲部之間會依照一定間隔按順序進入樂曲之中，從而造成一種此起彼伏，連綿不斷的效果。

日野所演奏的，就是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帕海貝爾的《D大調卡農》。流暢優美的曲調被稱為是音樂史上最動人的旋律，朗朗上口的音調讓人感到發自內心的愉悅。觀眾席上很多人都閉上了眼睛，微笑著聆聽這美妙的旋律。

日野是笑著走回後臺來的，她興奮地朝未名比了個“V”的手勢：“未名加油哈哈！我們在後臺給你打氣。”

被她的情緒所感染，未名微笑著向她鞠了一躬，抱起琵琶緩緩走上舞臺。

“第三位參賽者，普通科一年級三班，柳未名。參賽曲目為，楊潔明《新番羽調綠腰》。”

未名在舞臺中央坐好，輕輕撥了幾個音，對音準進行最後的微調。

立好琵琶，擺好姿勢，指尖輕挑。

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

華筵九秋暮,飛袂拂雲雨。

“錚——”

琵琶聲微弱地響起。

翩如蘭苕翠，婉如游龍舉。

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

舒緩輕柔的琵琶聲恰似婀娜多姿的舞女，盡態極妍，柳腰輕擺，素手輕揚，只在重重的白紗中露出一雙似嗔似喜的美目，若有若無的琵琶勾得人內心瘙癢。漸漸地，琵琶的節奏越來越快，舞女們也越跳越快，音繁節促之中，曲目開始進入到第二部分，“慢態不能窮”！

未名不停地變換著指法，手指的動作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曲子的旋律亦在琵琶寬廣的音區中跌宕起伏，強烈的掃拂彈跳和快速的十六分音符的進行將綠腰之舞臨將曲終結束時急速翻旋高潮疊起的生動場面表現得淋漓盡致。其實曲譜本身的節奏並沒有這麽快，但是她在聽過月森母親錄制的CD後決定做出這個變動，現在看來，效果竟是意外地好。

坐在臺下的濱井美沙眼中是濃濃的讚賞。果然是江山輩有才人出，這個孩子的演奏雖然還略顯稚嫩，卻也是可圈可點，假以時日，應該也會是樂壇之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今年普通科的三位選手都給人很大的驚喜啊。”旁邊一位評審老師長籲一口氣。

“是啊，”另一個評審也點頭附和道：“之前我一直認為音樂比賽的冠軍一定會是音樂科的，但現在看來，似乎還不一定啊。”

“演奏得太好了未名！”一回到後臺，日野就興奮地撲上來抱住她。

“啊……謝謝。”反抗不能，未名只能乖乖地被抱在日野的懷裏。

“哎呀，日野桑。”柚木笑瞇瞇地走過來，一手拉住未名另一手扣住日野的手腕輕輕一扯，日野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已經不自覺地放開了手：“你這樣霸占住未名可不行哦。”

稍稍用力把黑色長直發的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在對方莫名其妙地看來的時候又不動聲色地改為自然地雙手握住對方的肩膀的姿勢，柚木略略低下身子，眼睛直視著未名的眼睛微笑道：“演奏得不錯。”

“啊……謝謝前輩。”

滿意地看著對方不自在地躲避著自己的視線，柚木在未名就要開口的那一瞬間松開手站直身體：“看樣子金澤老師可以保住他的錢包了呢，真是多虧了你啊未名。”

原本還略覺得有些別扭的情緒馬上被話題所拐跑，未名想起之前發生在後臺的事情，也忍不住抿唇一笑：“還不一定呢，不過還是謝謝前輩了。”

“不客氣。”柚木笑瞇瞇道。

“你們誰看見月森了？”金澤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數目不對：“月森到哪裏去了？”

“那個……月森前輩好像從日野前輩開始演奏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了。”冬海小聲地說。

“什麽！？都這個時候了他到底去哪裏了啊？嘖！”金澤煩躁地抓抓頭發：“剩下的人都乖乖呆著這裏千萬別再亂跑了。土浦，日野，柳，你們三個反正也已經演奏完了，和我一起出去找找那小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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