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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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82

龍虎山的訂單,是給一些舊東西做保養,因為東西不好拿,所以要去那邊,算是出差,免景區票,包路費,出價合適,尋著散心的由頭,左溪和張楚嵐收拾東西就去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人特別多。

好像龍虎山在開什麽羅天大醮。

但是她們去不了後山,看不了。

蠻可惜的。

張楚嵐和她對單子,有一些東西不在桌子上,她說我去問問,出門摘了手套口罩,扔進垃圾桶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深深地吸了口。

尼古丁緩解了一些疲憊。

一支煙沒多久,她碾滅了扔進垃圾桶,攔住一個小道爺,說自己是來保養舊物的,有些東西單子上有但是沒拿來,這個該找誰。

“這個得問靈玉師叔,施主隨我來。”

左溪跟著去找人,張靈玉雖然是師叔,但是其實很年輕,是天師的關門弟子,她來的時候就是他負責接待的,人很正直,正直到有點不變通。

張靈玉看過之後道歉,“這幾樣東西是在左泊前輩和晉中師叔那裏的,左泊前輩那邊我明天一早拿給你,晉中師叔就請施主和我一起走一遭可好?”

左溪努力微笑。

乙方,乙方,拿出服務態度啊乙方。

“當然可以,靈玉道長。”

那位晉中道長的房間似乎不遠,張靈玉在門外說明來由,推開門就帶左溪進去了,左溪站在一邊等。

老人坐在輪椅上,鶴發雞皮,老人斑浮現在他的肌膚上,雙眼充斥著明亮的血紅,左溪站在入口那裏,陽光灑滿她的身子,她對長者緩緩一笑。

田晉中顫抖起來。

“師叔,”他的語氣小心翼翼,“是你嗎?”

左溪眨眼,不明所以,心底湧出大片的心酸。

左溪說:“我是來龍虎山作工的,這位道長莫不是認錯了?”

就算是認錯了,還是驚動了老天師,匆匆而來的還有陸瑾,左溪一臉尷尬地看兩個百歲老人互相對罵老滑頭臭牛鼻子。

就很刺激。

張楚嵐:“……老天師好帥啊,看著很有風骨。”

左溪:“我還是覺得陸先生更風度一些。”

兩個女人咬耳朵,咬完發現一屋子人都在看她們,左溪臉一紅,抿緊嘴不說話了,張楚嵐本著我不尷尬尷尬得就是別人,大喇喇打量張天師和陸先生。

張靈玉臉紅了,很憤憤地說了句:“胡鬧!”

張天師“哎——”拐了好幾個彎,笑呵呵問張楚嵐,“丫頭,我比老陸有風骨?”

張楚嵐豎起大拇指:“仙風道骨!”

陸瑾理理西裝:“沒風度!”

張楚嵐:“風度翩翩!”

張楚嵐撞左溪:“是吧?”

左溪擡眼看看他們,又紅著臉低頭了:“春花秋月。”

虛榮心被大大滿足的兩個老頭清嗓子,各自坐下,對對方仍然是不滿的樣子,張之維不滿在於陸瑾隱瞞了左溪的存在甚至完全不打算說。

老小子什麽算計一眼就能看出來。

張之維清嗓子,想說什麽……

張之維最後也只是嘆氣。

說什麽呢?

沒什麽好說的。

張楚嵐咬左溪的耳朵:“溪溪類玄。”

左溪:“你可少說兩句吧!”

左溪說那我去工作了。

張之維和陸瑾態度都可以,算正常,田晉中死死盯著她,這就很不正常了,她深吸一口氣,準備走。

“玄妙師叔。”

左溪有些為難地看張之維和陸瑾。

張之維說:“晉中,她不是玄妙師叔,是玄妙師叔的後人。”

田晉中說:“她就是玄妙師叔,師兄,你好好看看,她就是玄妙師叔。”

左溪進退兩難。

張之維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陸瑾臉上有有些不知所措的悲哀。

張楚嵐左看右看,拉著左溪說我們活還沒幹完先走了會見了幾位!

完全不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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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溪和張楚嵐熬著夜把東西做了,第二天在門口掛上休息勿擾的牌子,呼呼睡了一整天。

還是被後山的動靜吵醒了。

動靜有點大,左溪黑著眼圈問小道士什麽事情,小道士說後山的羅天大醮很熱鬧,左溪問自己能不能湊個熱鬧。

小道士說:“有點危險,您還是別去了。”

張楚嵐:“能有多危險啊?你指條路,我們倆自己過去!”

小道士慪不過兩個人,又是天師囑咐要好好照顧的人,左右思量了,就帶她們去了。後山的小路不好走,左溪扶著張楚嵐,張楚嵐說這動靜真大啊。

小道士看她們:“比賽當然熱鬧。”

有好幾個場地,她們去了最吵鬧的那個,好像是在打架。

張楚嵐嚇得握住左溪的手。

她們像是闖入狼群的兔子一樣面露恐懼,場地裏有兩個人,一個人在操控火,一個人在操控土做的大蛇,是兩個年輕人,比她們小一些,卻看不清身影。

左溪在顫抖。

她們跌坐在看臺。

她們很吃驚,但周圍的人習以為常,在外界,這些人是異類,但是在這裏,她們才是異類。

孤兒院的孩子總是會審時度勢的,她們不敢尖叫。

左溪抱住瑟瑟發抖的張楚嵐,捂著她的嘴,自己死死咬住下唇,賽場裏的年輕人還在操弄風雲,她們這些異人貪生怕死。

有人在看她們。

左溪把張楚嵐往懷裏壓,小心翼翼地看對方。

是左泊,年輕的面容皺著眉,含著悲。

她的手臂收緊了。

張楚嵐已經嚇哭了。

左泊朝她們走來,伸手:“我帶你們走吧?”

他的聲音溫文爾雅。

左泊試圖起身,一個站都站不起來的張楚嵐和腿軟,讓她又跌回去了。

左泊轉身,微微彎腰。

左溪深呼吸,猶豫再三,把顫抖的張楚嵐扶起來,放在他背上,張楚嵐死死拽著她的手,左溪也不松手,就這麽握著張楚嵐的手。

左泊往前看:“你們怎麽會來這裏?”

左溪開口就是嘰歪一聲,很尷尬,張楚嵐沒忍住笑了,打了個哭嗝。

人嚇抽抽了。

左泊發出了一聲輕笑,很快又咳嗽壓下去:“你們不該在這裏。”

左溪也想吐槽我等凡人也不敢往一堆神仙裏跑啊,“我們今天被後山的動靜鬧醒了,就來看看……”她忽然覺得不對,“是一個小道爺帶我們來的,但是之前沒見過。”

左泊說:“嗯。”

左溪問她們會怎麽樣。

這邊就是山路,張楚嵐的手還在左泊肩上。

左泊說:“有陸老爺和張天師,沒人會對你們怎麽樣的,不要亂跑了,山上混進了一堆不太好的人。”

左溪說知道了。

之後陸瑾帶著幾個人來了,問她們人長什麽樣子,張楚嵐抖著手素描,張靈玉確認了不是山上的弟子,陸玲瓏好像被人打了,包紮著,說小嵐姐,溪姐你們別怕。

張楚嵐幾乎要炸了:“我能不怕嗎?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啊普通人啊!”

陸瑾安慰她:“正是因為你是一個普通人才不用怕,異人有異人的規矩,對普通人出手可是大忌諱!”

左溪臉色蒼白,寬懷不了半點。

陸瑾問張楚嵐要不要學一點這個防身的功夫。

張楚嵐眨巴眼睛:“我是不是學了他們就有名義收拾我這個三腳貓了?”

陸瑾說這倒也是,起身憑空畫了幾張符,閃爍的符直直沒入張楚嵐和左溪身體裏,左溪立刻起身,把張楚嵐擋在身後。

陸瑾說:“沒事,幾張護身的符,你別怕。”

左溪訕笑,護著張楚嵐坐下。

陸瑾要是想做什麽,她們也反抗不了。

故人的臉露出防備和算計,陸瑾張口想說什麽,好半天,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一群小輩也走了,陸玲瓏是想說什麽的,也被拽走了。

左溪抱著張楚嵐,抱著自己唯一的家人,目光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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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溪和張楚嵐繼續工作,但是不亂走亂跑了,就待在屋子附近,不是不想趕緊結束走,實在是有些修覆是真的花時間。

田晉中偶爾過來看她們,就比賽結束之後就過來看她們,只是看著,不打擾她們工作。

左溪出門抽煙休息的時候,田晉中說:“抽煙不好。”

左溪看看煙,苦笑:“工作的時候提神用,平常也不吸。”

“挺累的吧?”

“哪行不累啊?”

田晉中笑了:“說得對,給我來一根吧。”

左溪楞了,田晉中的手腳不見了,似乎是年輕的時候被人……那些事左溪不想多問,她咬著煙走過去,從煙盒裏倒出來一支細煙,黃鶴樓的,問田晉中要不要試試甜口,田晉中說自己沒試過。

左溪把爆珠捏碎了。

田晉中咬住那根煙。

左溪點了火。

田晉中小心吸了半口。

門口被勒令不準靠近的小道士舉步維艱,欲言又止。

田晉中咳嗽了。

左溪給他拍背,拿著煙打算滅了,田晉中說再來一口。

張楚嵐探頭:“我也來一根吧。”

左溪舉著一只手到田晉中臉前,和張楚嵐蹲著,三個人那叫一個吞雲吐霧。

小道士:“……”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先拍個照吧就。

“這個煙,不要過肺,”張楚嵐指導田晉中怎麽細煙,“吸一口,含著,吐出來,吐出來——誒!對了!”

田晉中笑了:“是挺提神的。”

左溪說:“累了就休息。”

田晉中說:“不能休息啊,腦子一松,什麽都管不了了。”

左溪說:“有張天師呢,他不是你師兄嗎?天塌下來他先頂著。”

田晉中笑了,伸脖子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道:“師叔言之有理。”

張楚嵐笑了:“完了,溪兒,你這真是溪溪類玄,成你祖宗替身了。晉中道長,我問問那位玄妙真人,冒犯嗎?”

“你問。”

“左玄妙,是不是像白月光一樣啊?”

左溪踹了張楚嵐一腳。

田晉中不懂什麽是白月光,很是認真地思索了,回答說:“玄妙師叔不像,左門長像白月光,哦,左門長就是玄妙師叔的弟弟,左若童左門長。”

張楚嵐一口煙差點嗆死。

“大盈仙人,亢龍先生,真是明月一樣的人。師叔比左門長更有人氣,怎麽形容呢?”田晉中的視線落到院子裏的月季上,指著鮮艷的紅色花朵,“師叔乍一看,就像這花一樣,鮮妍明媚,看著就會想讓人活下去。”

別說張楚嵐,左溪都有點想笑了。

田晉中看她們:“你們笑什麽?”

左溪:“沒什麽,想到了一些開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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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溪為田晉中打煙灰。

“我遇見師叔的時候,山下鬧饑荒,師叔把我和其他人撿回龍虎山的,之維師兄也是這麽被她撿來的,”田晉中笑了,“師兄本來是想拜師叔為師的,師叔嫌棄他,這件事被我們笑話了很久,後來長大了才知道,師叔是不能收徒的。”

龍虎山的關門弟子,三一門門長,收徒教什麽呢?教什麽都不合適。

唯一一個教了點東西的,把她送上絕路。

田晉中看看左溪,嘆了口氣。

左溪歪頭:“左玄妙的墓在哪裏?我能去拜嗎?”

田晉中說不知道。

張楚嵐嗤笑。

“真的不知道……”田晉中看左溪,“師叔不收徒,但是教了一個不該教的人一些東西,那個人把師叔帶走了,我們不知道後來師叔怎麽了。”

這個話稀裏糊塗的。

一支煙也就只能說這麽多了。

左溪把煙頭碾滅,扔進垃圾桶,說我們去幹活了。

田晉中的目光追著她。

左溪站著,低下頭,想了好久,說:“累了就歇歇吧,萬事總有張天師呢。”

田晉中笑了。

“聽師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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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招呼陸玲瓏打聽左玄妙的墓在哪裏。

陸玲瓏說不知道,真不知道。

“小嵐姐,這個我真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太爺都不跟我們講的,每次一開頭就是嘆氣……”陸玲瓏左看右看,“不過我聽別人說,玄妙真人是被自己的學生殺了,就全性那個那個那個,就是武俠小說裏那個標準的魔教教主,屍體也被人帶走了,沒人知道在哪裏。”

張楚嵐眼皮子狂跳。

左溪一看就知道她腦子裏全是不能說的。

左溪抓了一把糖果給陸玲瓏,山上沒賣這些的,但是她們帶著就怕低血糖,陸玲瓏嘿嘿笑說還是溪姐姐對我好。

左溪看她還沒好的傷口,皺著眉嘆氣,說:“照顧自己上心點。”

“哎!”

有人看她。

左溪轉頭,看見了一個左泊。

左泊在看她,左泊沒有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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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該走的。

左溪收拾東西把身份證裝口袋裏,口袋爛了。

不是不能搞一日身份證,左溪想想,還是和張楚嵐說讓她先回去。

張楚嵐看她:“那你早點回來。”

左溪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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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當空照朗朗。

左泊捂住她的眼睛:“別看。”

左溪恍恍惚惚的,她在上山的時候遇到了一些人,那些人不懷好意,朝她奔襲,她嚇得閉上眼睛,睜開眼就見一道符箓漂浮身前,擋住了那些攻擊。

她不敢動。

她不想死。

夜風很冷。

左泊的手也很冷,溫度很低,他從她身後捂住她的眼睛,她聽到了慘叫和一聲“聒噪”,空氣裏都是血腥的氣息。

恍恍惚惚的。

一只手覆蓋在她的臉上。

左溪才發現自己在哭。

左泊站在左溪面前,夜色漆黑,左泊像是地上的明月,明月撫摸左溪的臉頰,拭去左溪的淚水,明月蒼涼、荒蕪。

“別哭。”

高懸的明月落下了。

落在了左溪面前。

圓滿、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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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溪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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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泊的手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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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給自己擦眼淚,左溪說把身份證忘在山上了,左泊說我帶你拿。

“山上不安全,快些好。”

左泊伸出手。

左溪思量,握住他的手。

左泊很冷。

“閉上眼睛。”

左溪閉上眼睛。

左溪很喜歡宮崎駿,浪漫,美好,就像哈爾帶著蘇菲空中漫步,風吹著蘇菲的裙擺,纖細的手被好好地握著,她擡起頭是天空,向下看是城市,轉過頭是藍眼睛的魔法師,陽光很好,風很好,人也很好。

左溪閉著眼睛。

左泊松開手。

左溪已經在院子裏了。

左泊說:“先待在這裏吧,天亮了再走,現在下山不安全。”

遠處金光大作,左泊走了兩步,回頭:“若有人來,只說你是個普通人。”

殺異人和殺普通人,是兩種不同的罪,現在不是戰時,全性不會想踩這個線的。

左溪點頭。

只是一個心念的事情。

左溪也不清楚自己想幹什麽。

她只是隱隱約約有種預感,自己得回來,再見一次,再見一次田晉中,她扶著墻出去,住的院子離田晉中的院子也近,她就去了。

門是開的。

一個孩子跑了出來,往另一邊跑了,屋子裏還有兩個孩子,一個趴在地上,一個站著。

至少看上去像是兩個孩子。

紅色的晶亮的眼睛轉動著,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好似倦鳥歸林,好似雛鳥眷戀,裂痕的唇囁嚅著。

“師叔。”

左溪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這麽難過,跌倒在門邊,眼睛倒影著那雙眼睛,她好難過。

那個站著的身影回頭,似乎有些驚訝她怎麽在這裏。

他伸了手。

猶豫再三,還是收回去了,從左溪身邊過去。

左溪伏在地上哭泣,眼淚止不住。

她也不懂自己怎麽這麽難過。

不憤怒,只是難過。

她不是田晉中想見的那個人。

她不是左玄妙。

誰來告訴她,她不是左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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