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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Misunderstood Orlan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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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Misunderstood Orlando

風來,他劇烈咳嗽,手支撐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上枯草,汗珠從鼻梁上滑落,露水一樣傾瀉到草地上。納西坐在門廊前,躺在椅子裏,讀著一本書,標題是《奧蘭多》,見他在看她,或者更好奇他手中的手斧,她的眼睛時常在他身上和書頁上晃動,哪一個都不認真。他怨恨她手指上的漫不經心,因為他個性認真;且不是一種完全心甘情願的認真,而是最初受迫,最終因為怨恨變得十分順服了。他不僅希望自己認真,還強求他人認真。他知道,不應該將對她的印象移接到所有女性身上,然而他總是忍不住這樣做,當他看著她,她成了一種過於濃重的符號。慵懶,漫不經心,又毫無真心,玩弄著交往的藝術。他總是在久久盯著她,以至於憎惡都刺痛他的頭顱時才移開眼,意識到她不能代表任何人,他憎惡的並不是一個的特定人群,尤其不以雙腿之間的一個器官定義。毋寧說是養育環境更能決定一切,她是如何被呵護,撫育,期望,鼓勵,又遺棄的。他又是如何被撫育的?這想法刺痛了他,反映在了表情上,於是他撿起斧子,繼續一下一下劈砍在碎木上,她見了他的表情,以為他傷了腿腳,或者砍到了自己,像她在書頁間割出一道血痕一樣。但沒有任何事,任何傷口,她只能註意到,偶爾,他深深看她一眼,眼中的怨恨幾乎像一種衰亡的愛,同殺機和獸性如此相似。她一點都不怕他,當他是一只無牙的野獸;木柴被劈開的聲音持續響起,他的襯衣被汗濕了,棕色的發絲汗津津地貼在額頭上,橙黃的光從他背後漫上來,她的視野裏有稻田一般的金黃色,一片灰色影子在她腳下升起,落下,他的影子邊緣泛著金光。她覺得很陌生,像無數個夢和人生裏都不應該出現的場景出現在這裏,而他不應該是這樣。貝茨維爾,她覺得他好陌生;理所當然,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陌生人,但她又顯然。幾乎覺得傷感地認為不是這樣。這種錯位感脹滿了她的整個空虛,所以她才來到他身邊一次次試探真假。如他所說,這件事她也做得不認真,她出發時總是信誓旦旦,這回要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知道他從哪裏來,知道自己為什麽覺得非得知道不可,他有沒有一個好理由,但到了他面前,這座林場,或者下一座草地,她就不再靠近,不再說話了。因為她忽然覺得夠了,有什麽不滿意呢?他這樣有什麽不好——他長高了,六尺一二,比她的表哥還要高,他的體型是受男人和女人喜歡的,但他的臉不討人喜歡;他的性格又比臉更不討人喜歡,同一種特質一樣比一樣深,冷漠與木訥。他知道自己木訥的原因,以為她不會懂得,但是她最終也明白,面帶慈愛微笑地看著他擺出這樣一副表情。因為人生來原本只有一副面孔——他的那副面孔是冷漠,但他必須呼吸,他還得站起來,勞作,服務,進食,再睡眠,循環反覆,因此他要第二張臉,第三張臉。最終他發現憤怒比快樂簡單,木訥又比憤怒簡單,所以他總是木訥。是了,她為什麽不靠近他,不纏著他問:貝茨維爾,我為什麽到你的身邊來?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滿意的答案總找她,書上的單詞變位變樣,幾十萬都是枉然,只有幾句成答案,但是,世上大部分事都是如此。她原本不會想這個,不會想‘世上’是如何,不會想一個更漫長的生命是如何,她是一個像陽光一樣短暫又漫長的生命,日日如新又一成不變,他讓她感到傷感。微弱,不強烈,不足以讓她為他改變表情,讓嘴唇不再翹起,腰肢不再扭動,不再說話,變得沈默。但他快了,就差一點了。所以她只有一點點害怕他。他抱著柴堆向她走來,眼睛藏在額發的陰影裏,太陽幾乎在他背後落下去了,他說,請讓開,納西小姐。他的聲音又輕又柔,但這不是他的聲音,她認為,沒有依據的,而他的聲音即使這樣溫和,他也一定在生她的氣。啊,憤怒,憤怒像一陣風一樣吹拂,她忽然睜大了眼睛,仍然躺在那張椅子上,像睡著了,或者成心不明白一樣一動不動,他還是沒有生氣的樣子,仿佛之前劇烈的憤怒像錯覺。但他確實對她生著氣,當他的肩膀和手臂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時,他仍然對她心有不滿;而他已經對旁人漠然和木訥了。你對一個人,一件事,生氣,因為它,他或者她喚起了你心中羞恥,自慚的感覺,或者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從手上離去了,你無法改變。看著他的眼睛,發生了怪異改變的並不是他,不是他一個,而是她也發生改變了,翻天覆地似地,憤怒在他們之間建立起聯系,而憤怒讓她覺得新奇。他是木訥的,而她則是靜止的。她移動是為了探明他的存在。納西說,仍然沒有動作,仰望著她,整個人像一幅勞克雷特的紅磨坊油畫,但比一點一點塗抹的色彩更清晰,他可以看見她的毛發,閃著光的鼻翼,閃亮的肩胛,毛毯上的手臂,她說,您覺得奧蘭多如何,貝茨?很多人都說,十分新奇。他沈默不語地看著她,綠色的瞳仁幾乎變作無色了。它太覆雜而我不能理解了。良久,他說道,和呼吸一樣自然,她仍然覺得他在說謊。你說謊了,貝茨,不要做這樣的事,在我面前不要。樹皮摩擦著他的手,重量沈沈拖曳他的肌肉和皮膚,但他還不願意落到憤怒的境地裏,像她意識到他在為她憤怒一樣,他自己也明白這點,並且心懷憤懣和輕蔑的,企圖用冷漠將它覆蓋上,他幾乎成功了,他精於此道。她是誰呢?為什麽值得他為之憤怒,他否定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更不可能想到她來這的原因。我沒有說謊,我確實不懂得。他笑起來。這個女人的轉變太快,太沒有意義,一些空虛的願望。他的眼睛裏出現了憤怒。因此她放松了四肢,仍然關切,同情地望著他,這個人寫了一些輕描淡寫的東西,我不愛看幻想。現在,讓開吧,納西小姐。他再次開口,語氣輕快——因為,是的,他說出來了,隱隱約約有著一些惆悵。因為他不愛幻想,再也不會愛幻想,從未愛過幻想,所以他希望她離開。她看見,他的背後長著一棵漂亮的樹,有女人的軀幹和女人的頭發,那可能是一個男人,但太難是一個人男人,因為這個影子自認為是一個女人。她躺在這棵樹的陰影下,自始至終這個女人沒有回過頭。我讓不開,她心想,因為她總是察覺他在說謊。她並沒有思考他究竟不愛著怎麽一個幻想,只是打量著那長在他身上的影子,好奇她對她的看法。有生以來,她從未在意過一個人的想法,因為她是一個幻想;她已經明白,這是他希望她離開的原因,所以她生活得很空虛,又熱愛這一種空虛,無帶來了輕。她習慣了輕,好像有人將她輕輕托起,但是不是由他來說出,他來聲稱:我沒有愛著幻想,我愛的並不是一個幻想。因為他愛著她;他愛過她,當她還不是她的時候,他像根瘤的田鼠一樣嚙咬她的,一個族群中只有他一個。他是唯一被她養育,生活在暗河深處的那一個,冰冷的溪水生生不息,他在裏頭安眠著。所以他否認不了,當她還不是她,無法否認的時候,他不應該做這樣的事,如果要推倒他們的樹,推倒他們生活的原野,如今需要兩個人的認可,撕毀這一契約,再也轉頭不前,但是,不,他不願意。她篤定他在說謊,因為這不是可改變的契約。她是一只動物,直覺靈敏,她所相信的就是真的。他背後的影子會同意她,因為她愛的是一個幻想,她為了那些錯覺成了他的影子。他仍然靜靜地,靜靜地看著她。夜幕幾乎就要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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