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活動當天，趙小丹和店員把花籃、花插和綠植按要求擺放停當後，她總算松了一口氣，看看時間尚早，就在校園裏隨意走走看看。

校園，學校，趙小丹扳起指頭一算，都踏出這道門檻二十年了，人一輩子，也不過三、四個二十年吧，前兩個已隨風遠去，那剩餘的時光誰知道還有多少呢！

一切都是無法預測的，原以為在南山就一定會和鄭飛相遇，可是至今也沒有見到他的身影。記得有一次，他像是在花店出現過，可追出去之後，除了陌生的行人，什麽也沒有，後來趙小丹只好把這歸結為幻覺。

看來今生是無緣相見的了，那麽來世呢，假如還有遇見的話，她希望自己出落的俊俏些，不然鄭飛那樣標致可人，怕是也難看上自己。就算他不怎麽在乎外表，可自己認為還是登對一些好，因為現在的男人大多喜歡吃在碗裏看在鍋裏。

想到此處，緩緩邁動步子的趙小丹抿嘴一笑，就在她一腳踏出校門時，一張日夜渴盼的臉在眼睛的餘光中一閃，難道出現幻覺了嗎？那好像是鄭飛，不，那明明是鄭飛，只有他，只有鄭飛才會有那如夢似幻而又略帶憂郁的眼神。

這種臆想刺激到了她，驚嚇著了她，使她渾身僵硬，雙手顫抖，還有一種強烈的幾乎要窒息而死的感覺。

“請你讓一讓，好嗎？”

“玲子，你有孕在身，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趙小丹聽到聲音，才突然醒悟到自己擋住了別人的去路，就趕緊閃身一旁，看見一位女老師拉著一個孕婦的手走遠，才躡手躡腳的走向門衛室，結果倚著門框一看，張成“0”字型的嘴唇硬是半天合不到一塊。

“鄭、鄭、鄭飛，是、是你嗎？難道真的是你嗎？”趙小丹一邊說，一邊上前緊緊抱住自己等待了很久很久的男人，萬千的相思頓時化作了滿眼的淚水。

鄭飛不明就裏，用力推開了眼前的女人，定睛一看是趙小丹，同樣也驚訝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個因為愧疚偶爾想起對方的男人，一個因為愛情時時惦念對方的女人，他們在各自的軌道上行走了幾十年，到今天才再一次相遇了。

拉手、捶肩，擁抱，時而哭泣時而歡笑，他倆都沈醉在了突如其來的邂逅中，全然忘卻了來來往往的老師和學生。

“哭也哭了，笑也笑了，現在該說說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了？”鄭飛一邊說，一邊彎腰倒了一杯水遞到趙小丹手裏，並用眼睛打量著她。

雖然時光流走了很多年，但在鄭飛看來，趙小丹的變化不是特別大，除了身子有點發福外，眼角也沒有出現明顯的皺紋，眼睛也還靈光閃動，透露出一種精明強幹來。

“我被強子糟蹋之後，帶著經理萬財遺留腹中的骨肉，準備逃得遠遠的，可是在火車上，錄音機裏你唱的那首《夢裏南山》牽引著我來到南山縣城，心裏想著你總有一天會回來。”趙小丹徐徐說道，眼神有點夢幻迷離。

鄭飛接口問道：“那後來呢？對，還有孩子，孩子現在在哪呢？”

趙小丹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孩子做掉了，我不想讓他來到人世間受罪。後來就到花店打工，再後來老板另有發展，就把花店低價轉給了我，剛才就是來學校送花的。我很高興，因為老天終於把你歸還給了我。”

鄭飛笑著說道：“說歸還到談不上，不過還是很感謝你。”

“我說完了，說說你吧，尤其別忘記說說你身邊的女人。”趙小丹笑說道，眉眼裏充滿期待。

不知道講了多久，鄭飛才把這個冗長的故事講完，也許是積壓的太久，他講的很詳細，當然跟夢陽和張亭雨做愛的細節除外。

“真沒想到你經歷了這麽多，沒想到你過的這樣辛苦，原以為你很幸福，所以就一直不敢前來打擾你。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該處處小心翼翼，雖說談不上保護你，最起碼會時時刻刻陪伴著你。而且張亭雨我也認識，但她從來沒有提起過你的名字。”

聽到這裏，鄭飛有種想吻她的沖動，可是這種想法瞬間而過，畢竟經歷的太多，而且自我感覺也不再年輕。

鄭飛苦笑了兩聲，說道：“幸虧老了，什麽也看淡了，不然聽了你這番話，還真有些感動呢！”

看見鄭飛絲絲縷縷的白發，暗淡消瘦的面頰，趙小丹心疼不已，她抓過鄭飛的手，安慰道：“你不老，在我心裏，你永遠都不老。”

鄭飛漠然的笑了笑，然後抽回了手，若有所思的說道：“趙小丹，不管怎麽說，我從心底裏感激你，感激你不嫌棄我窮，感激你不嫌棄我犯了那麽多錯誤，感激你長期以來都把我當朋友……”

趙小丹焦灼的打斷了鄭飛的話，說道：“我沒有把你當朋友，從來都沒有把你當朋友，我一直把你當做戀人，不，是愛人，我一直把你當做愛人，真的，鄭飛，請你千萬相信我！”

鄭飛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已經不會再愛了。”

整整一個晚上，趙小丹都處於不眠狀態，雖然鄭飛滿臉疲憊，但她決定通過自己的愛融化他溫暖他，她要讓他的心重新跳動起來，她要喚醒他的愛，並和他廝守終身。

第二天，趙小丹早早上街買菜，精心操作，趕在學生放中午學之前把飯菜送到學校門衛室，並用碗盛好遞到鄭飛手中。

“以後別這樣子，不然會引起別人的誤會。”鄭飛一邊吃，一邊說，臉上是一副無功不受祿的覆雜表情。

趙小丹羞澀一笑，“我一個女人都不怕，你個大男人怕什麽！”

自此，每到中午，趙小丹就會準時出現在門衛室，可口的飯菜是必須的，除此之外還時常帶點牙膏呀，擦臉油呀，鞋襪呀，後來發展到買衣服時，鄭飛見這樣下去，真會讓人產生誤會，別人誤會倒是無所謂，趙小丹本來要是誤會了，那就有點難以收場。

……

“有一家店棉大衣挺好的，淺灰色，要是你喜歡，我就去買，趕明天帶過來，天氣越來越冷了，看樣子保暖效果應該還不錯。”

“趙小丹，我給你說，別對我這樣好，不然我真會過意不去。”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我之間，還那麽客氣幹嘛！鄭飛，要不咱們結婚吧，我真的很愛你很愛你。”

面對趙小丹滿滿的期待與渴望，鄭飛搪塞道：“什麽婚不婚嫁不嫁的，趕緊回去吧，我要鎖門了。”

月亮很圓，也很亮，可鄭飛卻沒有心情去欣賞那迷人的夜景。躺在床上的他左思右想，最終決定辭去門衛工作。

活了大半輩子，他覺得已經辜負了兩個女人，再不能辜負第三個女人，更何況自己對趙小丹，只能是友情，頂多也就是夢陽口中所言的哥們。

翌日，趙小丹一手提著保溫桶，一手抱著棉大衣，見門衛室另換他人，探究緣由，才得知鄭飛已經辭職。

而此時的鄭飛沿芷水河而下，當擡頭望見高大巍峨的睡佛寺聳立在蒼翠古老的樹幹中時，他發現心裏的眾多煩惱突然間消失了，那當年和張亭雨一起摸過的“福”字還在，但瞬間也化作了一縷隨風遠去的雲煙。他在心裏想，“這裏，便是我最好的歸宿。”

也不知道是被誠心所打動，還是跟佛門有緣，住持收留了鄭飛，並賜法號悟生，意為了悟人生。

趙小丹經多方打聽，得知鄭飛已經在睡佛寺出家，心痛、心急、心悲切，於是便匆匆前去找他。

“鄭飛，你不要這樣，我不要你這樣，我求你，求求你跟我回去，好嗎？”趙小丹淚如雨下，苦苦哀求。

“去也終須去，住又如何住？若得明鏡止水時，莫問悟生歸處！”

悟生說完轉身離去，明朗清脆的讀經聲仿佛從天際彌漫而來，瞬間掏空了趙小丹的心、染紅了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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