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鄭飛起來的很晚，他慢吞吞的吃完早餐，感覺百無聊賴、心無所依的在大街上轉了幾圈，就又動起了去找僅剩的最後一個哥們的念頭，萬一他肯幫幫自己呢。

果不其然，秦志偉還真接待了他，還親自給他倒上了一杯熱水，這讓走投無路的鄭飛受寵若驚，很是感動了一把。

“志偉，志偉，你進來，我有話給你說。”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裏屋傳來，鄭飛知道那是他的老婆，就自個坐在那少點少點的喝水。

“他怎麽跑這來了？該不會是找你借錢吧！”

“他也剛來，誰知道呢！”

“秦志偉，我先警告你，以後少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勞改犯，聽著就晦氣。”

“是、是、是，可是萬一他要跟咱借錢，那該怎麽辦呢？”

“你豬腦子呀，隨便編個理由不就搪塞過去了嗎？已經蹲過一回監獄了，難不成他還來搶劫不成！”

不知道秦志偉夫婦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他們的對話都一字不落的飄進了鄭飛的耳朵。

見他們夫妻倆還在那一唱一和挖空心思的想對策，鄭飛像做了賊，趕緊從室內溜了出來，盡管天氣寒冷，但他的臉上卻是一片灼熱，既像醉酒，又像火燎，這種屈辱，仿佛比前兩個哥們來的更加猛烈。

鄭飛漫無目的的游蕩著，感覺自己連哭都不會了，況且哭又有什麽用呢！這年月，你越哭，別人越給你吐唾沫；你越笑，別人越願意往你的臉上貼金。人類一向很現實，有得到，才會願意去付出。

看來什麽人都指望不上了，人情淡薄至此，要想活命，終歸到底，還是得靠自己。

那麽找活幹吧，我鄭飛也是堂堂大男人一個，我還不信，離了狐朋狗友，還真把自己餓死。想當年，我大把大把掙錢的時候，一個個都還跟乞丐差不多呢，這會有了幾個錢，眼睛都翻天上去了。

游蕩了很久，鄭飛終於拋開了一切妄想，他決定踏踏實實的做人，目前最要緊的就是找一份職業，先把自己安頓下來，大城市雖好，但吃喝拉撒都得要錢，缺一個子兒都不行。

“師傅，你這還要人嗎？不論什麽臟活累活我都願意幹。”

“你去問問老板吧，他人特好，我也是打工的。”

“那好，謝謝你。”

進到後院，鄭飛在一間貌似辦公室的門口停下來，房間裏有點昏暗，他正伸長脖子觀望裏面是不是有人，一個突然響起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找我有事嗎？”

“我想問問老板，看這裏還招人嗎？我什麽臟活累活都願意幹的，現在生活有點困難，請您高擡貴手……”

“見你說的懇切，我這剛好差一個洗車工，如果你願意，就留下來吧，包吃包住，一個月一千五百元工資。”

“我願意，我一百個願意，謝謝老板，謝謝您。”

當天，鄭飛就結清了旅館費用，開始了他的洗車生涯。最起碼又有立足的地方了，他的心由空虛轉為踏實，想著夢陽一定還在這座城市，就對生活再一次充滿了激情與渴望。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但是鄭飛覺得無所謂，和牢獄中被迫吶喊“提高警惕包圍廁所”的屈辱相比，和三個哥們賜予自己的冷漠寒涼相比，這簡直就根本不是事，不但不是事，還有一種很豐盈的滿足感，或者也說不定在某一個時辰，猛一擡頭，就看見了夢陽，就看見了她那永遠亮麗的一襲紅衣。

“洗刷刷、洗刷刷”，洗完一輛，又來一輛，鄭飛心裏琢磨著，別看這補補輪胎，洗洗車的小本生意，倒也能養活人的，要是某一天也能再開個什麽店，也算是能對自己和夢陽有一個交代了，店面不求多大，只要賺點錢夠一家人日常開銷就行。

“喲，鄭大老板親自給人洗車呀！小劉，來、來、來，把車開過來，咱叫這位師傅收拾。”葉嘉輝一邊說，一邊給司機打著手勢。雖然青春不再，但他仍然瀟灑帥氣。

明知葉嘉輝有意挑釁編排自己，但鄭飛只能忍氣吞聲，誰讓自己對夢陽傷害那麽深呢！那也是他喜歡的女人呀，他甚至為了她，至今都還單身著呢。

“難得讓鄭大老板服務一回，小劉，你一邊歇著，我看著點就是，保證讓車比任何一次都打理的幹凈。”

面對葉嘉輝一口一個鄭大老板的取笑刺激，鄭飛隱忍著，小不忍則亂大謀，夢陽的下落也許最終要通過他才能得知一二呢。

要是別人，車早已經開走了，但葉嘉輝這也不對，那也不行，硬是讓鄭飛多花了四、五倍的力氣，才勉勉強強的應付過去。

手凍的生疼，但最疼的還是心。一無所有的時候夢陽把愛給了自己，自己發達了卻把另外一個女人摟進懷裏，更要命的是自己還觸犯了國法，害得她備受熬煎，甚至不惜去給葉嘉輝求情，讓作為檢察官的他放過自己一馬。

葉嘉輝做得很對，他有理由嘲弄自己，即便是他再喊上一百次鄭大老板，即便是他再讓把那輛車擦洗一百次，他也會洗耳恭聽，他也會盡心盡力，仿佛只有這樣自虐，才能稍稍緩解自己對夢陽的歉疚之情。

“看你吃苦耐勞，活幹的不錯，我給你多發二百塊錢，就當是這個月的獎金。”老板說完就把錢數給鄭飛，他心裏一暖，不由想起了沈董。

半年後，葉嘉輝跟他的司機小劉又來洗車，但這次他沒有刻意為難鄭飛。

時光已經進入初夏，天空很藍，風也無比溫柔。就在葉嘉輝洗完車轉身離去的時候，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封信，目無表情的遞給了鄭飛，遞給了他曾經差點用摩托車撞死的男人。

信是夢陽的親筆，但內容簡短，說已經找到了喜歡的人，勿念。

讀完信，鄭飛滿滿的希望瞬間化作了虛無，心一下子跌落至谷底。經過一夜的輾轉反側，心灰意冷的他，感覺沒有再在這座城市逗留下去的必要，第二天天不見亮，就將一張辭職便條塞進了老板辦公室，又一次回到了生養他的故鄉南山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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