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承包過商店，受到過秦萊主任的騷擾，也受到過他的照顧，離開了，便很少有相見的機會，這就是城市！假如不做專門拜訪，即使只有一橋之隔，也如地上與地下，也如今生與來世，各自都活在各自的世界裏。

張亭雨和趙小丹做過同事，跟秦萊做過上下級，現在的她在幫人賣服裝，雖然工資不高，但比自己幹少操了許多心，這種環境正可以調理養護自己，也說不準哪一天突然來個老來得子，也不愧月月來紅，也不愧投胎了一次女兒身。

從服裝店到家，平時步行頂多半個小時，可張亭雨已經溜達了快一個鐘頭。原來的她那麽喜歡窩在屬於自己的小屋裏，要麽了看電視劇，跟男女主人公一起悲歡；要麽了伺弄花草，把從長滿蒿桿的山上背負下來的泥土，仔細裝進大大小小的花盆裏，並把纖細的吊蘭、肉呼呼的蘆薈、虎頭虎腦的橡皮樹等移栽進去。

每當做完這一切，她便感覺喜悅，仿佛心房裏也溢滿了勃勃的春的氣息。可是此時她好像已經缺少了那種心境和耐心，不但不想做，即使勉強做起來也是那麽的缺少熱度和激情。

溜達，轉悠，張亭雨步態散漫，黝黑的瞳仁裏彌漫著一層煙霧蒙蒙的光，而在這光霧裏，鄭飛的身形在南山深處若隱若現，花枝輕揚，風過時，他吻過自己的嘴角邊還停留著色彩絢麗的馨香花瓣。

高檔的小車、時尚的著裝、標致俊美的臉龐，更加重要的是至今仍然單身一人，而他還真真切切的說過，他“喜歡了一個不該喜歡的女人”，甚至還說“請允許我做你的男人”，而且她還觸摸了他的身體，並感受到了他的堅挺強壯。

鄭飛哥哥變了，不僅變得有錢，變得魅力十足，還變得少卻了青澀之氣。當年的他最多就是拉拉自己的手，現在卻那樣的直接，那樣的款款情深。

不想回憶，卻處處被回憶包圍。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走在霓虹閃爍的大街，張亭雨表面看起來似乎什麽也沒有思，什麽也沒有想，但內心深處卻翻湧著強烈的期待與渴望，期待並渴望能與自己呼喊了幾十年的鄭飛哥哥再次相逢。

二個月前和鄭飛不期而遇後，張亭雨去了他租住的豪華套房，當晚回家隨即失眠。第二天她回了一趟南山，家裏只有父親一人，問起母親的去向，聽說跟上李嬸去了鄭國慶家，理由是消失了十幾年的鄭飛回來了，許多村民都奔走相告，紛紛前去看洋車，送賀詞，有些人還帶上了稀罕禮物屁顛屁顛的跑去祝賀。

返回的時候，張亭雨看見平日裏清凈寂寥的鄭國慶家很是熱鬧，便沒有前去湊那份熱鬧，一方面是已經相逢過了，親吻，擁抱，甚至還有讓人尷尬害羞的私密之處的觸碰。另一方面是她有些費解，當初對鄭飛那麽苛責的母親，竟然也去上趕著套近乎。

就那麽一路恍惚著，一路失落著，一路心痛著，在推開家門的瞬間，她倦怠的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病貓，蜷縮在床眼睛都懶得睜開。

洋溢見狀吃了一驚，以為她中了什麽毒邪，或者得了什麽重病，便又是餵開水，搞按摩，輕言撫慰，“有沒有感覺好點？要不然趕緊去醫院，一些突發性的疾病是千萬不敢耽擱的！”

張亭雨煩躁的推開他的手，皺著眉頭說道：“你就別念咒語了，是不是巴巴的等我死呢？”

洋溢嘿嘿一笑，“就別冤枉我了，實不相瞞，我連做夢都在祈禱老天，求它保佑咱夫人健康平安長命百歲呢！”

假如沒有與鄭飛的再次相遇，聽了丈夫洋溢的話或許會感覺有些溫暖。可是現在她不但沒有了這種感覺，而且還平添了許多厭惡，不但厭惡杵在面前的一張臉，還有那說話的聲音，甚至還包括橫架在鼻梁上的金絲邊框眼鏡……

總而言之，她覺得那都是一種偽飾，當初就是借著一紙城鎮戶口、一個穩定的職業，就在那裝善良，裝斯文，裝高大上，可是後來呢，自己不但受到了嘲笑，還被排擠出家門，現在還淪落為一名不折不扣的房奴。

過了半晌，見洋溢還蒼蠅一樣圍繞自己嚶嚶嗡嗡，張亭雨簡直有點怒不可遏，就索性一跟頭從床上爬起來，冰冷著面容指著他的鼻子說道：“你能不能幹點實事，與其在這裏饒舌，還不如出去再找份活幹，你不知道房貸纏身很讓人感覺不舒服嗎？”

洋溢見對方動了氣，心裏想著可能是例假來臨前的征兆，便彌勒佛般的笑笑，就自覺回歸廚房，幹起了洗菜、炒菜的事，只要老婆能讚一句“好吃”，他便感到很安慰很幸福，在婚姻生活裏，他從不奢望索取什麽，因為他覺得自己是男人，就應該用勤勞和奉獻呵護這個家，呵護要陪伴自己長長一生的女人。

“飯好了，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菜豆腐節節，不但有蒜泥辣椒，涼拌豆芽，還炒了土豆絲和泡菜，你嘗嘗，可好吃了。”

“別顯擺了好吧，你是男人，怎麽一天到晚除了飯還是飯，除了吃還是吃，難道腦袋裏面純粹不想別的？不想著咋樣賺點外快，不想著咋樣把日子往人前頭趕。真是難受，看到你一副不求上進的樣子，我心裏都感到憋屈的慌。”

“我，我又不是商人，哪裏會賺什麽外快，不過我敢保證，即使再難也不會讓你上街討飯。”

“哼哼，說的比唱的好聽，好像你在養活我似的，其實說白了，我們現在的角色也就是把臉洗的幹凈了點乞丐。”

洋溢無言以對，他原本感覺良好，卻沒想到在自己的老婆眼中是如此的無能。

不想回家，不想看到丈夫那張平鋪直敘的臉，可是張亭雨卻沒有足夠的勇氣，不但沒有勇氣去敲鄭飛那間豪華套房的門，也沒有勇氣在外游蕩一夜，因為她知道家裏有一盞為自己亮著的燈，什麽時候不回去，那盞燈什麽時候就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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