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下雪，張立明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他把火塘裏的灰扒拉開，見裏面還有幾個紅彤彤尚未來得及化為粉末的小炭塊，就將一把大大小小的木柴橫壓在了上面。

過了一會，柴火便冒煙了，開始是細細的一縷，後來便粗壯了。張立明用火鉗來回一陣搗鼓，然後撅起屁股把頭伸向火坑，並嘬起嘴唇對著那柴火噗噗噗噗的一吹，金黃色的火苗便嘩嘩啦啦的竄起來了。

他頓了頓，將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提上笨重的鐵茶壺到外面水池子上接水，看到水流的暢快，就咧嘴一笑，覺得自己夠英明，滴答了一夜的水龍頭雖然有點浪費，但是沒被冰封住，已經很是幸運。每天都要給牛喝，給豬煮食，人還要洗臉，還要吃飯，哪能離得了水這頂頂重要的玩意。

折身回屋，將鐵茶壺掛在黑漆漆的鐵鉤上，他才坐下來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根帶過濾嘴的紙煙，用氣體打火機將其點燃，猛吸一口，再徐徐吐出煙霧，眼眸裏寫滿了滿足與愜意。這是洋溢那個鐵婉婉女婿孝敬他這個老丈人的，雖然女兒在外面租房，還要自己開商店掙錢，幾乎沒有占到婆家的多少便宜，但是有一個每月都能按時領工資的人，畢竟感覺還是要踏實些。

“大清早的就在那吞雲吐霧，省著點吧，別人家買的快，你抽的快。說實在話，亭雨他們掙錢也挺不容易。”丁桂英剛從床上爬起來，一邊扣衣服扣子，一邊說道。

張立明嘿嘿一笑，萌咂了一口紙煙，“再不容易，再不濟，也總比鄭國慶家強！你沒看他腳上那雙解放鞋，補了一層又一層，不知道的，真還弄不明白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材料做成的呢！”

丁桂英附和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說的倒是句實話。唉，我看他們家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兩個兒子，一個在外面胡混，一個還在上學，估計到頭來連老婆都討不到一個也有可能。”

張立明看似在嘆息，實則在幸災樂禍，“可憐哦，可憐那老鄭家，別弄個斷了香火，就不好跟老祖宗交代了。”

丁桂英像被針刺了一般，渾身一激靈，皺著眉頭問道：“哎，說到這，我倒是有點擔心咱亭雨，結婚都這麽久了，肚子怎麽沒一點動靜，該不會來個先天不孕啥的吧？”

張立明神色也跟著凝重了起來，“我也有這方面的擔心，要不我們下去問問，反正下著雪，也沒什麽特別要緊的事。咱家就這麽一個獨苗苗，可不能麻繩繩從細處斷，不然自己難受不說，還生生的遭別人笑話。”

“那也行，我去做飯。唉，這娘老子真是不好當，先是盼兒女長大，再就是盼他們能找個可靠的人結婚，接下來就盼哪一天能抱上個孫子，孫子長大了，自己也就該入土為安了。”

丁桂英一邊感慨，一邊把火塘裏燒的正旺的柴火拿捏了幾根，為了防止煙熏火烤就瞇縫著眼睛，走出戲子入場的姿態進到了廚房，呿呿啦啦一陣後，滑溜順口的面條便被端上桌來，飯畢，兩口兒便背搭著雙手下了山，進了城，來到了張亭雨敞開著屋門的商店內。

“哎呀，這麽冷的天，你們應該在家裏烤火才是，怎麽就給跑出來了！快，快，進來坐吧，這裏面有電暖氣，地方也寬展著呢！”

在女兒的熱情招呼下，丁桂英先繞過櫃臺進到裏面的過道，“看起來挺窄小的，進來感覺還行，夠圍三到四個人烤火的，就是這洋玩意沒柴火暖和。”

張亭雨笑著說道：“那是，那是，不過就這還是秦主任送的呢，能有就很不錯了。”

丁桂英叮囑道：“做人要記得別人的好，如果有機會幫忙就殷勤些，別怠慢了人家。洋溢呢？平時來店裏的時間多嗎？”

“回家做飯去了。他很少待店裏，因為畢竟是老師，老杵在這怕其他的人有意見。”

正說著，洋溢就提著飯盒走了進來，他還是那一副金絲邊框眼鏡，還是那一臉憨實的笑，還是那特別務實的話語，“這也沒電話，都不知道你們來，不然我就多做點飯。要不這樣，我出去買點回來。”

丁桂英趕緊制止，“不用，剛吃過，做的面條，那面條還是你們提回來的呢。估計馬上就要上課了，你去忙吧，我們在這隨便坐坐。”

從商店出來，洋溢還是有些悶悶不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了那則日記的影響，反正覺得亭雨的笑容不再那麽純粹。當然他也明白女人要想幹一番事業很難，但這商店開業還不到一學期，就搞出了和男人擁抱那麽大的動靜，這使他實在有些難以理解。

面對這件事情，洋溢有許多次就想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問問那個擁抱她的男人是誰，但是話到嘴邊，又覺得很是無趣，假如亭雨再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再來個離家出走，或者幹脆來個破罐子破摔跟了那男人去，豈不是硬生生要了自己的這條命。已經習慣了有她的日子，假如沒有她在身邊，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活，為什麽要活！

捉賊捉臟，捉奸捉雙。洋溢覺得做人還是應該實在些，尤其是男人，不要因為捕風捉影而讓最愛的人瞧不起自己。唉，好好教書育人吧，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杞人憂天，那不是一個智者的作為。

“老師好！”

“同學們好……今天下午這兩節作文課，第一，我要給同學們範讀一篇英國哲學家培根的著名議論文《論美》，我很喜歡，希望大家也能夠喜歡。第二，同學們要以“美”為話題，寫一篇不低於八百字的文章，文體不限，但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

按照既定流程，同學們在方格本上奮筆疾書，洋溢在教室裏來回走動，他的心緒和蠶食桑葉般紙筆互碰的唰唰聲雜糅在一起，好像有些虛空，又有些恬靜，似乎還有些淩亂。

亭雨，我知道你的心事，就是想跟家裏人賭一口氣，尤其是跟在化工廠上班的二嫂範娜娜賭一口氣，所以才那麽拼命，先是在花店做店員，再就是推銷減肥產品，現在又承包了一個商店，而且每天晚上都要把那收入的錢數念叨好多遍……

以往的洋溢沒覺得有什麽，但是現在的他突然有些惶恐和悲哀，甚至懷念起了那種上課下課既簡單又明了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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