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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歸岸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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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歸岸19

尤融哭過一場,心情緩和了些,緊挨著阮笙歌,繼續喝酒。

阮笙歌告訴他,自己的親生母親是因為患了抑郁癥,自殺去世的。

“跟你分開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研究抑郁癥,以至於我早期的作品,病態得很明顯,那時網上罵聲一片,說我有精神病。”

尤融喝得一片迷糊,順著心事接話,像任性的孩子跟親近的人撒潑一樣。

“你確實有精神病,一直有。”

阮笙歌勾唇笑,笑得很壞,手指把玩著酒杯,“寶貝,你也有精神病,你沒發現嗎?”

尤融困惑地看他,“我有哪種精神病?”

“回避依戀型人格障礙。”阮笙歌笑看他,“誰對你好,你就躲著誰,既要傷害自己,也不惜傷害別人。寧願一個人痛苦活著,也不願跟另一個人幸福地相依偎。”

“放屁。”尤融被他說蒙了,嘴上仍是厲害得很。

阮笙歌摸了摸他的臉,帶著依戀,“而我呢,精神分裂癥。”

尤融輕笑,“那你有幾個人格?”

“兩個。一個人格愛你——”

尤融接,“另一個人格恨我?”

阮笙歌摟著他,“另一個人格瘋狂地愛你。”

尤融瞪他,“滾去死。”

阮笙歌斂了笑,臉上神色那麽沈痛,聲音低啞地說:

“小融,跟我回家吧。我能照顧好你。”

尤融搖頭,眼淚卻落了下來,興趣是被酒熏的,反正他不是愛哭的人,“不要。”

“為什麽不?”

“我恨你。”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夕陽西下,暮色四合,酒全被喝完,兩人胃裏都空了,只被蒸騰的酒液燒得發痛。

阮笙歌再次提出讓尤融陪他回家,尤融這會沒跟他鬧,只沈默很久,最後說:

“給我點時間想想,關於我們的從前,還有以後。”

阮笙歌急切地問:

“那你要想多久?”

尤融深深看著他,眸光的盡頭,生出了一絲眷戀,真的會舍不得。

聲音帶了些哽咽,他恨恨地說:

“等電影拍完,殺青那天,我告訴你答案。”

“好。”

一句承諾,溫熱地滾落自喉間,阮笙歌抓緊他的手,那麽舍不得放開。

最後,阮笙歌打了輛車,將尤融送回了他的玫瑰莊園。

如承諾的那樣,電影拍攝期間,他們只是合作夥伴。

不能逾舉,不能貪心……

再度回到片場,兩個人的心境都似調節過,不再如先前膩在一起,時而親昵時而仇怨,這一次,兩個人像專業的演員,將全副精力投入到合作的電影裏。

這一階段的戲,劇情進展到他們初分手的時候。

片場,周導變得嚴肅,一板一眼地喊:

“《路過人間》,AB機,第152場,shot 1,take 1,Action!”

倉庫裏,周洛和肖一鳴在裏面等人,外面一片漆黑,已是接近入夜。

阮笙歌裹著一身寒風走進來,周身冷得像冰。

“既然他想玩音樂,想走搖滾的路,你們都是看著他一路走來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好好守護他,陪他一起走這條路。”

周洛問:“那你呢?”

阮笙歌不帶情緒地說:“我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以後都不會。”

離開倉庫的時候,他的手抖得那麽厲害,身後的兩人都看見了。

肖一鳴良久地嘆氣,“何必呢。”

周洛說:“既然這是他的意思,那我們保守秘密就好。我拿尤融當親弟弟,他的夢想是什麽,我就陪他做什麽。”

兩人抽著煙說話,沒一會兒,就見尤融穿著鉚釘皮衣,一身煞氣地走進來。

他的拳頭裂開了,往外滲著血,從敞開的皮衣往裏看,裏頭的T恤胸口上也有大片噴濺的血,那是在野獸叢林籠子裏,擊敗對手留下的痕跡。

今晚見面是尤融約的,他寫了新歌,想練練。

等章野漫不經心走進來的時候,肖一鳴拿他打趣,想緩和氣氛。

“剛從床上起來?”他問,“快活不?銷魂不?”

……

整場對話和氛圍,都跟當時一模一樣。

聊到尤融格鬥,章野調侃著說臺詞:

“阮笙歌是生猛,你那是真冷血,殘忍的打法,不像人,像獸。”

尤融像當時那樣懟他,心裏卻酸澀一片,“是「受」吧?”

章野按劇情哈哈大笑,其實一點笑不出來,“世上只有阮笙歌一個大總攻,能攻得下你。”

幾個人各自吞雲吐霧,煩悶地大口喝酒。

尤融喝得最厲害。

章野忽然腦子抽風一樣地說:

“沒有女人比得上你。”

“男的也不行。你最近越來越誘惑了——”

酒喝空了,他呼出一口微醺。

“世上能跟你比肩的,只有一個阮笙歌。”

他是有意這樣說,像跟誰賭氣似的。

剛來的時候,他看到阮笙歌站在倉庫外面。一身死神一樣的氣息,他見不得這瘋子這樣折磨尤融。

明明無處不在,卻殘忍地從不在尤融跟前露面。

章野見他的次數越多,就越心疼尤融,非要拿話刺激阮笙歌。

阮笙歌站在倉庫外面,非但沒被刺激到,反而很受用,勾唇笑著,一派風流,像個妖孽。

“Cut!”

一段長鏡頭拍完,又是一條過,周導樂不可支,忽然萌發了想改行拍紀錄片的想法。

文藝創作需要反覆碰撞才能創新,往常拍一部電影,浪費的膠片比留下的更多。

時間、精力、人力成本更是不堪計算。

這部電影像帶著什麽宿命的魔法,所有人都身臨其境,除了第一天拍攝遇到意外,後來這些流程,都順利得不像話。

尤融坐在倉庫中間的大沙發上,眉心緊緊擰著。他知道這幾年阮笙歌一直在他身邊,無孔不入。

但真的親眼看到,阮笙歌跟他一墻之隔,看他墮落、看他痛苦也不肯出現的時候——

還是會恨他。

後續的戲份主要拍攝尤融跟樂隊一起排練,獨自灌酒寫歌的生活碎片。

那些歌曲都是暗黑風格,他痛苦發瘋的時候,樂隊幾人都只是靜靜陪他。

但當他喝酒,準備創作的時候,會將人全部趕走,就像當年阮笙歌和他的約定。

不在外人面前醉酒,只要他不在,尤融就不能喝到斷片。

尤融的歌曲喜歡加入各種寓言故事,甚至神話故事作為元素,整個人的心境也在天使與魔鬼間反覆切換,黑白交錯。

寫歌部分,取景是在玫瑰莊園實地,就如同邱善延創作的鏡頭,也是取景自半山別墅。

他們兩人都一樣珍惜這部電影,對於能表達情懷的部分,都不願都任何違背本心之處。

之後拍攝進行到尤融的演出,這時候樂隊已經不算純素人了,經常接到商演,大大小小都有。

因為風格突出,很符合許多品牌的宣傳方向,尤融本人的逆天顏值也一路吸粉無數,很有話題度,這個極端,他們算是圈子邊緣人裏,最受歡迎的小眾樂隊。

那個時期,持續了兩年,也成了尤融的全部生活來源。

只有次戾氣橫生,尤融沒忍住在後臺跟一個鬧事的自媒體打了起來。

這件事,後來莫名其妙被處理得幹幹凈凈,仿佛有誰一直在身後護著他。

當然,現在尤融已經很清楚,那些麻煩都是被阮笙歌解決掉的。

他只需要往前走,身後的影子,總有一個人默默護著。

劇情切換到阮笙歌單人視角,深夜,半山別墅,小黑屋。

他沈默著,像一個空寂的影子,一邊喝酒,一邊反覆聽尤融創作的歌曲,半醉半醒地,體會尤融的每一種心情。

阮笙歌將他們熱戀時看過的電影,一部一部重溫,搖滾電影、be美學、吸血鬼題材、同性戀題材……

他們有過那麽多美好的時光,一起看過那麽多電影。

小黑屋裏,阮笙歌一邊抽煙喝酒,一邊看投影,坐在地上,頹廢至極的,曲著長腿,喝得醉眼迷離。

屏幕上,是DV裏他倆從前那些甜蜜畫面的投影,這些投影他早看過無數遍,可每一天都看不夠,要反反覆覆地看。

他過著很割裂的生活,晝夜創作,瘋癲成癮,漸漸走上了另一條路。

白天八面玲瓏經營人脈圈子,深夜品酒看視頻,常常會忽然去到電腦前——

那些病態的、讓人沈迷的文字,像自己有靈魂一樣,會呼嘯著迸發出來,源源不絕。

寫完以後,他對著電腦屏保,望著尤融的高清特寫,會情不自禁閉上眼睛,仿佛在親吻他冰涼柔軟的嘴唇。

末了,從極樂回歸地獄,他用傷心的嗓音低低地喊:

“小融…”

“我在你身邊,我一直都在。你知道嗎?”

……

“Cut!”

這些是阮笙歌視角的生活碎片,拍起來只有一個長鏡頭,可那背後,卻是一千多個漫長的日日夜夜。

監視器後,兩個忍了很多天沒說話,只客氣合作的人,這會不知不覺,手已經緊緊纏在一起。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只是這手纏得太緊,根本分不開。

壓低聲音,阮笙歌說:“跟我回家。”

尤融死死扣著他的手,咬唇堅持,“不。”

晚上收工後,好客的周導又組織主創人員聚餐,這次的地點是他近郊的別墅。

尤融和阮笙歌走在前面,周導讓助理小跑過來攔人。

阮笙歌腳步停下,尤融跟著他回頭,周導笑盈盈地,用戲曲腔打趣地問:

“兩位紳士,肯不肯賞再下這個光?”

尤融蹙眉,晃了晃跟阮笙歌交握的手,小聲問:“你去不?”

阮笙歌深深看他,不知在打什麽壞主意,眼底一片暗湧——

“你去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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