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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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馬觀她01
自丙子虜亂之後，朝鮮奉清朝正朔，正式與明劃清界限，成為清朝的附屬藩國。儒生黔首痛罵李氏王朝墮落失義者有之，思明反清者有之，但無論如何，清兵兩次入侵終於劃上了句點，朝鮮王朝開始休養生息。
走馬燈也終於松了口氣，幾年間戰亂頻發，引渡管理部幾乎日夜不間斷地奔忙。朝鮮流民失所，遍野哀鴻，同時超負荷的亡靈壓得陰間也跟著喘不過氣來。
人間恢覆生氣的同時，朝鮮上層陷入黨爭，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再起戰亂。走馬燈趁著這個空檔抓緊了完善與重建。歷時兩百年，走馬燈雕梁畫棟，水榭亭臺，愈發富麗堂皇起來。
大殿之內，具戀身著黑衣立在玉皇下首，面色蒼白無波，眼裏盛著一汪死水。
“你的新上司純粹又固執，同你一樣一直活在痛苦中不得救贖，你要一直在引渡管理部工作，直到那一天到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來人身形頎長，一襲黑衣，頭戴墨笠，衣擺被關門的風輕輕帶起，優雅得似有靈魂。
具戀的心輕輕震了一下。
他邁步走來，緩緩擡起頭。
那人眉眼如刻，輕輕掃過具戀一眼，又淡漠地撇開視線。
一眼，死水生瀾。
玉皇提醒她，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他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雖然有著同樣的名字和相似的容貌，但他已經歷經兩次轉世，只是有些傷痛，刻在他的靈魂裏，無法被抹去。”
“我很好奇，你們的故事會以何種方式落下句點。”
具戀定定地看著他。玉皇的話縈繞在她耳邊，她沖動了又清醒，既痛苦又遲鈍，最後終究一個字都沒有說。一切都在眼中，死水掀起，人們管那叫淚。
那是她地獄二百年，出來後看到的第一個故人。
也並非故，也不是人。
“以後具戀在你的手下工作，你好好教導，讓她發揮她的價值。”
他的目光擦過她。
“遵命。”
具戀跟在樸中佶身後，穿過走馬燈長長的回廊，一盞盞走馬燈懸在廊上，裏面人影追逐，轉出無數個被紅線牽著的靈魂交疊在一起的前世今生。
走馬燈，多繪騎馬的人物於燈壁，燈隨燭火燃起而旋轉，看起來就像是你追我趕。
更憶雕鞍年少夢，章臺踏碎月華明。【1】
曾幾何時，少年同游，他曾將高掛在攤位上的燈輕輕取下，遞到她的手中點燃。
燈中畫影輕轉，轉出一出戲。
不虛不實，像夢又不是夢。
她不舍得移開眼：“好漂亮，這是什麽？”
已經初顯低沈的嗓音擦著耳朵響起：“走馬燈。”
“什麽？”
少年俯下身來，修長的指節替她挑過那盞燈，他說：“此燈名叫走馬燈，起源自中原王朝，內貼中原剪紙，燃燈時熱氣上走，燈就會旋轉，人馬追逐，物換景移。”
“很有趣。”她突然想到，“中原有一個詞，叫走馬觀花？”
“是。”樸中佶點頭，“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是中原王朝唐代詩人孟郊四十六歲進士及第，縱馬游京留下的詩句。”
具戀看著他：“父親說你飽讀中原古書，學識淵博，一定能通過科舉，成為舉足輕重的文臣。”
卻不想他半天不語。
“小戀。”他低低喚她，“你知道燈中繪制的是什麽嗎？”
“騎馬的人？”
“是武將。”樸中佶說，“朝中重文輕武已久，如今夷狄越過鴨綠江，百姓苦不堪言。後金和朝廷一直周旋，王不願與之結交反明。我怕早晚開戰，可如今朝鮮滿朝文武無人能戰。小戀，若我想成為戍邊的武將，保護百姓，你依然會支持我嗎？”
她擡頭看他，有點怔然。數月不見，他好像又長高了些。昔曾用刀劍對準平民的人，如今已想要成為一個保護百姓的武將。他正在變得頂天立地，具戀不敢說這其中有多少是靠自己影響，但她深知自己所戀慕的是這樣的他。
後來樸中佶的母親總抱怨是自己讓他走上武將這條路，總想他本該是一介呼風喚雨的文臣。
可結黨營私勾心鬥角的朝堂前途又在哪裏呢？
那樣的年歲裏，京都無花，也沒人春風得意。
“你沒有在聽我說話嗎？”
一道聲音打破了具戀的思緒。前面的人轉過身，具戀擡頭看到熟悉的臉，一瞬間覺得恍若隔世。
仔細想想，又何止隔世。
朝鮮的王不知更疊了幾代，如今連清朝都由盛轉衰。
她回神：“抱歉，您剛剛說什麽？”
“你的名字。”
“具戀。”
“樸中佶。”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引渡管理部差使大將，樸中佶。”
在下為樸原植長子，中佶。
具戀忽然想起方才玉皇說過的話。
“你的新上司純粹又固執，同你一樣一直活在痛苦中不得救贖。”
她知道的，他的純粹和固執，她一直都知道的。
“別心不在焉。”他不知從哪裏拿出名簿遞到她手上，“引渡管理部是最靠近生與死的地方，需要堅強的意志才能撐下去，你能完成嗎？”
具戀不知道如何回答，只道：“我願意做任何事。”
“想要進入走馬燈工作，需要通過幾千人的競爭，據我所知，你不僅沒有正式通過考試，而且曾犯過大罪。”
她望他半晌，冷漠的語調讓她揪心和茫然，她最終只是重覆那句話：“我願意做任何事。”
“那你便去吧。”他說，“你手中那份名簿是你要引渡的第一個亡者。他是一名醫者，一生救人無數。他曾領養過一名女嬰並養大，死後論功行賞，下一世應該會投生到很好的人家。”
他的話不帶一點溫度：“去吧，讓我看看，一個死有餘辜的鬼，有沒有資格引渡功德圓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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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馬燈也終於松了口氣，幾年間戰亂頻發，引渡管理部幾乎日夜不間斷地奔忙。朝鮮流民失所，遍野哀鴻，同時超負荷的亡靈壓得陰間也跟著喘不過氣來。
人間恢覆生氣的同時，朝鮮上層陷入黨爭，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再起戰亂。走馬燈趁著這個空檔抓緊了完善與重建。歷時兩百年，走馬燈雕梁畫棟，水榭亭臺，愈發富麗堂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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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來人身形頎長，一襲黑衣，頭戴墨笠，衣擺被關門的風輕輕帶起，優雅得似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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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步走來，緩緩擡起頭。
那人眉眼如刻，輕輕掃過具戀一眼，又淡漠地撇開視線。
一眼，死水生瀾。
玉皇提醒她，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他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雖然有著同樣的名字和相似的容貌，但他已經歷經兩次轉世，只是有些傷痛，刻在他的靈魂裏，無法被抹去。”
“我很好奇，你們的故事會以何種方式落下句點。”
具戀定定地看著他。玉皇的話縈繞在她耳邊，她沖動了又清醒，既痛苦又遲鈍，最後終究一個字都沒有說。一切都在眼中，死水掀起，人們管那叫淚。
那是她地獄二百年，出來後看到的第一個故人。
也並非故，也不是人。
“以後具戀在你的手下工作，你好好教導，讓她發揮她的價值。”
他的目光擦過她。
“遵命。”
具戀跟在樸中佶身後，穿過走馬燈長長的回廊，一盞盞走馬燈懸在廊上，裏面人影追逐，轉出無數個被紅線牽著的靈魂交疊在一起的前世今生。
走馬燈，多繪騎馬的人物於燈壁，燈隨燭火燃起而旋轉，看起來就像是你追我趕。
更憶雕鞍年少夢，章臺踏碎月華明。【1】
曾幾何時，少年同游，他曾將高掛在攤位上的燈輕輕取下，遞到她的手中點燃。
燈中畫影輕轉，轉出一出戲。
不虛不實，像夢又不是夢。
她不舍得移開眼：“好漂亮，這是什麽？”
已經初顯低沈的嗓音擦著耳朵響起：“走馬燈。”
“什麽？”
少年俯下身來，修長的指節替她挑過那盞燈，他說：“此燈名叫走馬燈，起源自中原王朝，內貼中原剪紙，燃燈時熱氣上走，燈就會旋轉，人馬追逐，物換景移。”
“很有趣。”她突然想到，“中原有一個詞，叫走馬觀花？”
“是。”樸中佶點頭，“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是中原王朝唐代詩人孟郊四十六歲進士及第，縱馬游京留下的詩句。”
具戀看著他：“父親說你飽讀中原古書，學識淵博，一定能通過科舉，成為舉足輕重的文臣。”
卻不想他半天不語。
“小戀。”他低低喚她，“你知道燈中繪制的是什麽嗎？”
“騎馬的人？”
“是武將。”樸中佶說，“朝中重文輕武已久，如今夷狄越過鴨綠江，百姓苦不堪言。後金和朝廷一直周旋，王不願與之結交反明。我怕早晚開戰，可如今朝鮮滿朝文武無人能戰。小戀，若我想成為戍邊的武將，保護百姓，你依然會支持我嗎？”
她擡頭看他，有點怔然。數月不見，他好像又長高了些。昔曾用刀劍對準平民的人，如今已想要成為一個保護百姓的武將。他正在變得頂天立地，具戀不敢說這其中有多少是靠自己影響，但她深知自己所戀慕的是這樣的他。
後來樸中佶的母親總抱怨是自己讓他走上武將這條路，總想他本該是一介呼風喚雨的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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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聲音打破了具戀的思緒。前面的人轉過身，具戀擡頭看到熟悉的臉，一瞬間覺得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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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的王不知更疊了幾代，如今連清朝都由盛轉衰。
她回神：“抱歉，您剛剛說什麽？”
“你的名字。”
“具戀。”
“樸中佶。”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引渡管理部差使大將，樸中佶。”
在下為樸原植長子，中佶。
具戀忽然想起方才玉皇說過的話。
“你的新上司純粹又固執，同你一樣一直活在痛苦中不得救贖。”
她知道的，他的純粹和固執，她一直都知道的。
“別心不在焉。”他不知從哪裏拿出名簿遞到她手上，“引渡管理部是最靠近生與死的地方，需要堅強的意志才能撐下去，你能完成嗎？”
具戀不知道如何回答，只道：“我願意做任何事。”
“想要進入走馬燈工作，需要通過幾千人的競爭，據我所知，你不僅沒有正式通過考試，而且曾犯過大罪。”
她望他半晌，冷漠的語調讓她揪心和茫然，她最終只是重覆那句話：“我願意做任何事。”
“那你便去吧。”他說，“你手中那份名簿是你要引渡的第一個亡者。他是一名醫者，一生救人無數。他曾領養過一名女嬰並養大，死後論功行賞，下一世應該會投生到很好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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