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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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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獄

程沅輕輕推開了房門,只見孫柔頭上早已無往日繁覆的珠釵,她只穿了一件極為普通的常服,正坐於榻前抱著殷兒哄他睡覺。孫柔擡頭見程沅來了,便將孩子交給了身邊的小靈,讓她先將孩子抱了下去。

孫柔拍了拍身側的坐榻,示意程沅坐她身旁,程沅紅著眼喚了她一聲“柔姐姐”,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這場景她何曾不識,早在之前慕琰告訴她殷平葬身火海時,他也是這樣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孫柔起身,站起身努力對程沅笑了笑,“平郎說明日我們便要離開弘寧王府了,說完便去護國大將軍府向鎮北將軍辭行去了,這個時辰還沒回來,程妹妹,你……見到他了嗎?”

程沅強忍著的淚水終於漣漣而下,她鼓足了勇氣來見孫柔,卻不知要如何告訴她。

“孫柔,還是讓本王來告訴你吧。”

程沅一回身,見慕琰竟回來了,他已重新換去了染血的衣裳,若不是程沅知曉,外人很難看出他幾個時辰前才受過一劍。

“殷平他……為了救我們,已經……身亡了……”慕琰從未想到,他竟會給一個女人兩次致命的打擊,而他欠他們實在是太多了。

孫柔跌坐回榻上,程沅上前扶住她的肩,“柔姐姐,你想哭就哭吧,都是我的錯……”

孫柔忍了許久的淚水滾滾而下,她語聲喑啞,“不怪任何人,平郎……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啊。哪怕他知道前路有危險,哪怕他身後有我和殷兒,可他仍會一次次義無反顧而去。因為,這就是……他啊,而我……一直愛的也是這麽一個人啊……”

程沅聞言鼻子更酸了,她蹲下身拉住孫柔冰涼的雙手,“柔姐姐,雖然殷大哥不在了,但我和慕琰會好好照顧你們母子,如今你們母子無所依靠,不如仍像以前一樣留在這兒吧。”

孫柔抹去下頜上的淚水,但更多的淚水卻源源不斷湧了出來,她搖了搖頭,“程妹妹,姐姐謝謝你和王爺的好意,我已決意帶著殷兒離開,之前我便與平郎商量好了,我們回到城外祖宅,他種地我制賣香料,如今他不在了,我便帶著他的骨灰回去守著祖宅、守著殷兒,我有手藝傍身,你們不用擔心我養不活我們母子二人。”

“柔姐姐……”程沅滿心滿眼都是心疼之意。

一旁的慕琰也道:“孫柔,終究是本王對不起你,這是殷平第二次為本王舍棄性命,是本王沒能護他周全。”

孫柔擡手撫了撫程沅的頭,看向慕琰道:“平郎他選擇以身護主,而我也會帶著殷兒好好活下去,這是我們各自做出的選擇,不怪任何人。”

程沅知道這就是她那永遠溫和柔順,卻又堅強無比的柔姐姐,她便含淚點了點頭。

第二日一早,孫柔便獨自帶著殷兒離開了弘寧王府,甚至連一直在她身旁近身伺候的小靈小籬也不知曉此事。沒過多久,府中便傳出了柔妃及小世子雙雙病逝的消息。

慕琰自覺今年他已是詔獄常客,只不過今日他是探監之人,他要好好和他這位闊別多年的好妹妹聊一聊了。

他見到慕瓏之時,只見慕瓏右肩之上那個血淋淋的傷口赫然在目,而她卻一副渾然不知疼痛的模樣,只端坐在鋪滿稻草的石床上,用手打理著披散於胸前的淩亂長發。

慕瓏看了他一眼,只不慌不亂地道:“本宮的好皇兄,真是恭喜你籌謀多年,如今終於是得償所願了。說起來,你也不過是運氣好而已,竟得了程絮英半道殺出來相助。”

“確實,鎮北將軍幫了本王大忙。”他直言不諱道:“瓏兒,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你以為憑著你們私藏在蒼梧山莊內的兵器,再花重金招募一些人混進禁衛軍就能掀起大風大浪,還有本王實話告訴你,滯在蘭州的北虞二百護衛已被本王的人秘密處死,從北疆偷偷調至上京的八千人馬隨時候在城外等本王調遣,你以為本王在北疆七年當真只是養病?”

她確實沒想到慕琰為了走到今天這步,竟籌謀了這麽多年,她願賭服輸,但有的事她想不明白,便擡首道:“只是本宮真的很好奇,那程絮英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你救的他吧?”

慕琰負手道:“不過就是你下毒的杯盞被換走了而已,這有什麽可奇怪的?”

“是你派來留在程絮英身邊那個馮緲的手筆吧,她日日盯著本宮盯著絳珠,可她不是被趕走了?”

“不錯,她是被趕走了,但你忘了前日舍身救下阿沅射傷你的殷平了嗎?”

“原來是他……哈哈,原來是他啊!本宮千算萬算,竟算漏了這麽個又醜又啞的廢人!”

“殷平他不是廢人,他是在本王身邊幾度出生入死的校尉。”慕琰一臉肅然地盯著慕瓏。

“還有本宮這次回來,甚至連北虞二百護衛軍都未曾帶回上京城,自然是無人懷疑本宮的用心,你又是怎麽懷疑上本宮的?”她忽然睜大了眼,“快告訴本宮,是不是絳珠那個賤人賣主求榮?”

“絳珠在你被抓後已畏罪自殺,你想不明白的就讓本王來告訴你,三年前你出嫁北虞,雖你我二人自小未在一處長大,但本王心中始終放心不下你這個唯一的皇妹,便派了一名暗衛到你身邊伺候,可她才隨你去了北虞不足一月便身死在外。可本王的暗衛一向訓練有素,又怎會輕易露出馬腳折在了那裏,那時本王便想到可能是你下的手。”

慕瓏思量了好一會兒,才恍然道:“你說的是……蓮碧那個賤人吧?”

她起身笑道:“慕琰,你少說得這麽冠冕堂皇,說什麽保護本宮?其實不過就是為了監視本宮、刺探北虞消息罷了!”

她含著怨怒在狹小的獄中踱了幾步,“說來也巧,那丫頭剛到北虞便被淳於敖看上了,要不是絳珠怎麽打發她她都不肯去,偏生要留在本宮身邊伺候,本宮又怎會起疑,又何至於對她下毒?”

是啊,此刻連她也意識到,若蓮碧要刺探北虞消息,去貴為北辰王的淳於敖身邊豈不是更好,可她當初一心認定碧蓮堅持要留在她身邊伺候只為害她,便不再猶疑半分,果斷下了殺手。

可這冰涼的皇宮裏何曾有過半分真情,她的父皇母後何曾真心愛過她?她的皇兄們又何曾真心實意對過她?就連與她年齡相仿,同在宮中長大的慕承嗣,眼中也從來只有程沅芷,而她,什麽也不是!

慕琰緩緩道:“那時本王人雖遠在北疆,但何曾不深憂你北虞生存之艱難,本王是真心實意想要保護你的。”

“保護?”慕瓏披散著淩亂的長發,揚起了修長的脖頸立在原地,好好回味著這兩個字,“那你可知本宮在北虞過的是什麽日子?”

她機械地轉頭看向慕琰,仿若深淵中爬出的厲鬼,“淳於宥那老匹夫一天到晚想著他的老情人,倒是沒碰過本宮一個手指頭。可淳於敖卻不一樣了,他每到夜深人靜之時,便潛入宮中淩辱本宮,至今本宮身上都還是被他淩虐的鞭痕、燒傷和燙傷,本宮在北虞冰冷的皇宮中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誰人又曾對本宮有半分憐惜,助本宮脫離苦海呢?”

這些事慕琰聞所未聞,他知慕瓏嫁於淳於宥應當受了不少委屈,卻沒想到她竟受了這般淩辱,“你……為何不告知淳於宥,讓他為你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他膝下無子,淳於敖便是他唯一的遠親血脈,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大不了就是責罰淳於敖一番,是貶爵位還是打他一頓?你以為他會忍心殺了淳於敖嗎?你以為事後淳於敖還會輕易放過本宮嗎?”她一字一句咬唇道:“所以,本宮只能忍!”

她忽然笑出了聲,“生活在淳於宥身邊久了,本宮漸漸發現淳於宥與慕承嗣身上那些若有若無的牽連,便越發覺得這兩人相貌竟也是如此相似,而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當時本宮便下定決心,一定要回大楚想方設法說服承嗣讓他繼承北虞大統,這樣本宮便可正大光明讓他立本宮為後。”

她的聲音漸漸暗淡下去,“可是他不願,他都不願正面看本宮一眼,他只覺得本宮惡心透了,本宮只得一不做二不休,將你們一齊拿下,只要本宮登上這天下女主之位,別說馴服不了承嗣,便是曾在淳於敖身上受過的那些恥辱,本宮也能一一血洗回來!”

她向慕琰走近,隔著獄欄,她的神情越發扭曲,逐漸帶上了幾分瘋癲,“本宮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就算本宮已不是大楚公主,可本宮卻仍是北虞皇後,你們敢殺了本宮嗎?能殺了本宮嗎?”

慕琰搖了搖頭,“本王不會殺你。”

他繼續道:“對了,本王決意派人護送承嗣回北虞繼承大統,很快你便會傳出在大楚染疾身故的消息,承嗣也會遙尊你為太後,而本王只會一輩子將你囚於此處,讓你餘生好好反省。”

慕瓏瞪大一雙血紅的眼睛,她將手探出獄門,試圖去抓慕琰的袍袖,“慕琰,你不可以讓承嗣一個人回去,只留本宮一個人在這兒,本宮要隨他一道回北虞,本宮要為他輔政,永遠留在他身邊……”

慕琰卻恍若未聞,不論慕瓏如何聲嘶力竭喊叫,都不再回以一言,他默默轉身離開。

慕瓏背靠獄門緩緩滑坐於地,嘶喊道:“慕琰,你殺了本宮吧,求求你還是殺了本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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