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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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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

清風客棧離蘭因河尚有四五裏路,緩行了近半個時辰,碧青的河面映入眼簾,放眼望去,不見盡頭。

元月雖活潑好動,往日也只在城裏活動,這般壯闊的風景也是頭一回見,不免稀奇,馬車一停住,便跳下去一睹為快。

微風渡水拂來,帶來絲絲潮氣,合眼屏息,涓涓水流聲擦過耳畔,清脆而動聽,身處其間,內心的躁動不安漸漸平息,整個人無比舒適。

情不自禁轉了個圈,元月盡情感受和風沁入每一寸皮膚的通透感,隨之心念一動,她睜眼將雙手圍住嘴巴,向遠方呼喊:“好美啊——”

彼時杜闕剛安頓好馬匹,恰聞這一聲蕩氣回腸的吶喊,他微微楞神,身體卻已走出一箭地了。

曹平欲跟,後來的孫瓚及時叫住:“你這小子,一點兒眼色都沒有,怪不得倆人相處著別別扭扭的,敢情是你小子礙手礙腳的橫在裏頭。”

無端被數落了一頓,曹平臉紅了大半,陪笑:“世子爺說得是,奴才記下了。”

默默圍觀的綴錦望見遠處踏馬而來的倩影,高高揮著手臂:“郡主!”

孫瓚勒住轡頭回望,一抹飛舞的赤影猝不及防闖入眼底,孫瓚一時看癡了,渾然不覺杜衡已奔來,也已翻下馬與綴錦寒暄。

氣喘籲籲的仆從趕到,打杜衡手裏牽過韁繩,待要馬鞭時,杜衡擺擺手,隨手將馬鞭別在腰間,繼而環顧一周,才問:“阿月人呢,怎的不見她?”

綴錦朝河邊並排站著的兩個背影使使眼色:“同殿下一塊兒賞景呢。”

杜衡循著看去,果見岸邊一淺一深、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並肩站立,她一面笑一面點頭:“好事,阿月總算想明白了。”

不消多言,在場幾人皆知杜衡的用意。

“您今兒只一人?王爺、王妃沒陪您一塊兒來?”杜衡與元月關系親近,自然愛屋及烏,對綴錦高看一眼,平素有什麽新鮮玩意兒除給元月帶一份外,總少不了綴錦的,是以綴錦十分感激她,便少不了多關心幾句。

杜衡嘆了口氣,面帶愁色:“母親好些了,父親又累倒了,我說在府裏伺候他二老,偏生人家不肯,連勸了好幾日讓我出來走走,我若執意不依,你也曉得我父親那暴脾氣。剛好趕上上巳節,便想著過來為二老求個平安,也順道兒湊湊熱鬧。”

端陽王脾氣暴躁不是一天兩天了,連當今聖上也沒少挨端陽王的刺兒,幸而每回起爭執,端陽王的出發點都是為大齊著想,聖上是明君,分得清是非黑白,故這許多年來不曾因此遷怒於端陽王,反而愈加看重他,如今除擔著王爺的名頭外,還兼任刑部尚書一職,可謂風頭正盛。

“王爺、王妃用心良苦……”

一語未盡,孫瓚神不知鬼不覺圍過來,搶話道:“若郡主不嫌棄,不妨由我帶郡主四處走走,這地方我可熟了,前邊山頭上有座寺廟,廟裏有棵千年槐樹,許願祈福之類的靈得很。郡主意下如何?”

孫瓚一改往日笑瞇瞇的模樣,滿臉正色,他本人又儀表不凡,眼下正經起來活脫脫一位世家大族的貴公子。

杜衡卻不領這個情,她即便沒親眼見過孫瓚本人,但此人所做的種種荒唐事可沒少聽身邊人說起,依她看,喚他混世魔王未免太過客氣了些,當換為“二流子”才應景。

杜衡睜眼也沒給孫瓚一個,直白拒道:“不必,我自行去即可。”繼而對綴錦道:“我就不過去打攪她倆了,待我上香回來,再來尋你們說話。”

說罷,抽出馬鞭,轉到棗紅馬跟前,踩鐙上馬。

眼看佳人遠去,孫瓚心慌手忙,橫跨到馬前面,以身攔住杜衡去路。

見狀,杜衡僅有的一絲笑意消失殆盡,冷然問:“世子這是作甚?”

“郡主,去寺廟的路艱險難行,你一個女子不甚安全,還是……由我護送你去吧。”孫瓚罕見地結巴了下。

杜衡冷臉依舊:“女子又如何?在我看來,女子不比你們男子差。”話畢,調轉馬頭,拍馬縱身而去。

瞅這位霸王吃了癟,曹平暗暗咂舌,這天底下還真是一物降一物,世子爺與殿下在外人面前哪個不是光風霽月,令人望而卻步,可最後不還是被郡主、皇子妃拿捏得死死的,說話做事全看那二位心意,但凡錯一點兒,立馬見效。

曹平暗自發誓,日後寧願做和尚去也不受這份罪。

呆望了陣兒,孫瓚忽然開懷,笑著搖搖頭,獨自往國公府的車馬那兒去了。

這廂剛散,那廂元月、杜闕一前一後回來,曹平、綴錦雙雙迎上去,綴錦邊給元月穿鬥篷邊打量她的臉色,發現她的眼睛有些泛紅,因琢磨兩人或許又起爭執了,便抿緊嘴巴一言不發,免得一句話不對付火上澆油。

“我有點乏了,先回馬車裏歇歇。”不明不白放下話,元月自顧自離開,綴錦不好逗留,一並走了。

曹平不明所以,看看走遠的主仆倆,再瞧瞧杜闕,發問:“殿下,奴才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杜闕沒答話,但下壓的嘴角昭示著一個事實:他現在心情很不爽。

曹平頭皮一陣發麻,識相住嘴,陪杜闕一同在風地裏站著。

“阿月帶回來的那個女子是什麽來路,查清楚了沒有?”

杜闕及時的話解救了曹平快要麻木的雙腿,曹平小幅度動動腿腳,咬牙笑道:“奴才正想跟您匯報。那女子名叫凈秋,是公孫冀的婢女。公孫家被抄後,府裏一應家仆俱已發賣,這位凈秋則被賣到了南下的船上。”

“那胡二是個二道販子,跟船上管事的交好,就將凈秋和另外幾個女子轉賣給了胡二。來京前,其餘被賣的女子皆有了地方,獨剩凈秋,尋了許多人,都怕買了後因公孫家受牽累。胡二沒法子,只得帶著人隨處叫賣,並給凈秋改了個名字,叫秋痕,指望路上不再叫人查出端倪來。”

“據胡二交代,您與皇子妃碰上那天,是他在京最後一日,夜裏便要啟程去西邊。”

杜闕頷首不語,半日,斜了眼曹平,道:“胡二現下在何處?”

曹平自詡察言觀色的本領高超,卻始終看不透杜闕,尤其當杜闕那雙黑眸看過來時,總覺哪哪不自在,好似自己的心聲已然赤條條擺了出來,半點瞞不過杜闕。

“奴才怕胡二出去胡言亂語,索性將人弄到了府裏,命人嚴加看管著。”曹平如實答。

那胡二真不是個省油的燈,聽道上的人說,此人慣會扯謊糊弄人,十句話只有一句可信的,曹平也是花了好一通功夫,威逼利誘著才撬開胡二的嘴巴。

臨出發前,那胡二仍嘴巴不幹凈嚷嚷胡話,幸而胡二在二門外的柴房關著,離內院遠,沒驚動皇子妃。

杜闕神色無半分波動,慢悠悠道:“找個時間把人打發了,越遠越好。”

曹平領命:“是,殿下放心。”

轉念一想,那胡二已娶妻生子,老婆孩子都在京城過活,胡二牽扯著公孫家一事,此去必不能再回京來,遂多問了句:“胡二有婆娘有兒子,這些人該如何處理?”

“不過多費些銀子的事,你多餘問什麽?”

“……是。”曹平欲言又止,拱手稱是。

誰讓胡二好死不死與公孫家扯上了關系,此事一旦漏了風,皇子妃恐也要遭殃,殿下那般愛重皇子妃,定會想方設法護其周全。

說到底,只怨胡二自己倒黴。

午錯,元月昏昏然醒來,盯著車帷半晌,生澀扯了扯唇角。

綴錦估摸著她也該餓了,悄悄撩開簾子,果見她背靠內壁坐著,於是回身精心挑選了幾樣她愛吃的糕點送進去:“姑娘肯定餓了吧,殿下正架火烤著野味,馬上就好,您先好歹吃些墊墊肚子。”

元月接了,隨便撿起塊兒芙蓉糕放進嘴裏,淺嘗輒止。

綴錦看她氣色不大好,又只吃了一小塊兒,關切道:“山裏風大,姑娘莫不是著涼了?”說著探手去試了試她的額頭,並不燙,便猜測還是在和杜闕鬧別扭。

“其實,我是想他了。”元月將碟子放到一邊,悵然道,“前年上巳節,他還未去西北。那天,他神神秘秘捂了我的眼,塞給我一個東西,還再三叫我不要嫌棄。我睜眼一看,原是一個繡得七扭八歪的平安符,上邊的花兒醜得很,跟蟲子爬上去似的。”

“我當時抱怨:‘用那麽醜的東西打發我,想必勉之哥哥討厭我。’他紅了臉,一個勁兒地對我道歉。當下我一樂,氣兒也消了,仍把那物件兒揣回袖子裏。”她的眼底漸漸漾出笑意,“後來凈秋私底下告訴我,那平安符是他熬了幾個大夜一針一線繡的,手都紮破了。我聽了,捧腹大笑,萬沒想到威風凜凜的小將軍竟有一天會拿起繡花針,還在上頭吃了虧。”

“後來,我時常用這事兒取笑他,他則憋紅一張臉,憤憤向我討要那平安符。我當然不會還回去,因為自打知曉內情後,我日日都戴著它。”

綴錦啞聲接話:“奴婢見過那東西,確實稱不上好看,也曾幾番勸您摘了,可架不住您愛惜得緊……”

元月斂起笑意,隱隱帶了哭腔:“是啊,我那麽寶貴,可惜還是丟了。”

上元夜送別他後,夜裏洗漱時,平安符不見了,翻遍整個屋子都沒有。

或許,那便是他離自己而去的征兆吧。

“……所以,在河邊,您又想起了他。”綴錦喃喃道。

難怪殿下一臉陰翳,自回來以後更是一言不發,生生倚著樹幹蹲坐了幾個時辰。

也對,殿下是個細心之人,姑娘一提到或一憶起有關那人的一切,臉上總是掩蓋不住的悲傷,又如何能逃過殿下的眼。

“我知道,我不該再念著他,可我這心,它不聽我的……”兩行清淚落下,她無助道,“綴錦,我……該怎麽辦?”

所有道理,她都明白,但她真的控制不住,也真的無法做到忘卻過去……她嘗試過與杜闕好好相處,開始新的生活,可到頭來,卻多次將杜闕認成了公孫冀。

這對杜闕不公平,對公孫冀不公平。

好好的兩個人,她怎麽可以混作一談?

綴錦心口抽疼,攬住元月,輕輕拍打著她顫抖的肩背:“姑娘,好好哭一場,完了就舒坦了。”

到底是嬌嬌娘子,接連遭受打擊,還得時刻繃著不表現出一點兒傷心來,難為她了。

“不……我不能。”元月無聲啜泣,幾欲哭出聲,硬用手握住嘴方穩住不做聲,“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會連累他人……我不能哭。”

他如今是“反賊”,為他痛哭流涕,落在有心之人耳朵裏,算什麽……?

“反賊”誅滅,她合該開心才對……對,開心。

擦幹眼淚,元月抽身離開,緩緩綻出一抹淺笑:“我聞到烤肉的香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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