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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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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賣

多年以後,他還是記得那一天。

他記得,那是一個漆黑無月的夜晚,天空布滿了陰沈的雲,那時候它還只是一只脆弱無助的幼獸。空氣中彌漫著紊亂的氣流。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蜷縮在一個狹小陰暗的角落裏,四周是密不透光的黑暗。

遠處是火光,整個世界似乎被吞噬在一片巨大的火海中,他能聽到人類和獸類的哭嚎,看到焦黑的身影在火中奔跑。

還有那個火光中的人。

他心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來了。

那一刻,他心中的痛苦難以言表。

“......哥哥。”他喊出了那個名字,“求求你......”

他的一生中經歷了無數這樣的瞬間,不論是幼時被哥哥遺棄,還是在一個夜晚,即將被吞噬的時刻。

“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自己了。”他對自己說。

是的。

他再次重覆一遍。

我已經變強了。

過去不會隨著時間被遺忘,只是多年後想起,那些灰暗、痛苦和流血的記憶,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多的激烈情緒,而是像水一樣平靜的回憶。

......

靜夜。

幽藍色的月亮懸掛天際,周圍氤氳著薄霧,淡薄淒冷的月光在大地流淌。

一輛敞篷車碾過眼前長滿荒草的小道,耳邊傳來枯枝樹葉被折斷的微弱脆響。身材魁梧的男人架著槍站在貨車後面,目光警惕地環顧四周。

敞篷貨車後面除了堆積的貨物,還有無數生銹的鐵籠。籠子裏關押的不是動物,而是一群昏迷的少年少女。

他們穿著破舊,身上有青紫的磕傷和汙血,但那一張張被冷芒照亮的臉,卻大多清秀姣好。

“咱們運氣不錯,這些貨賣相都不錯,特別是那個,從荒野上撿來的時候都燒成焦炭了,結果居然還活著。”

“這次能換不少錢吧?”

“可惜了,落在那種地方,沒幾天估計就死了......”

......

或是粗獷或是尖銳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時究只覺得自己仿佛坐在一葉孤舟之中,漂泊於無邊的海洋。

水波輕搖,他靜坐其中,任由流水緩緩向前。

身為洪荒的一只饕餮妖獸,以往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被天雷劈得重傷,渡劫後,會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

只是那時,他的神識並不會失去外界的聯系。

而這次,他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意識消失於廣袤天地間。

直至海潮驟然洶湧,巨浪翻滾,將他從迷茫中喚醒。

靜默片刻,時究緩緩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灰撲撲的女孩,見他醒轉,便放下手中的水盆,眼含淚水,嘶啞著聲音說:“快逃,遲了就無路可走。”

“……這是什麽意思?”時究茫然四顧,發覺自己身處一間屋子內,四周同他一樣的少年少女蜷縮於墻角。

剛才用水喚醒他的女孩站起身,她身上布滿傷痕,臉上也是灰塵覆蓋,眼圈泛紅,但目光很堅定。

“逃不了的。”角落裏一位男孩冷漠回應:“你難道還沒察覺我們的處境嗎?外面都是他們的人,何況我們餓的餓,傷的傷,根本沒力氣跑多遠。”

“膽小鬼!”女孩憤然反駁。

“這裏是什麽地方你不知道麽?有多少人活著出去?”男孩輕蔑一笑。

“我們反抗也許會死,但不反抗一定會死!”

......

爭執聲在身旁繼續,時究的思緒漸漸從混沌中清晰。

隨著零星的談話聲漸漸湧入耳畔,他在捕捉著大量信息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而自己與這些少年少女共處一室……

是被販賣了?

將能力放大,他聽見隔墻傳來低微的啜泣尖叫聲,裏面還夾雜著隱約的舔舐低喘和男人的咒罵。

時究意識到什麽,略微挑眉。

除此之外,空氣中的靈力很是稀薄,或者說已經消失了。他體內的靈力也被抽空,如同幹涸枯萎被陽光蒸發掉最後一絲水分的花。

時究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雙手。

渡劫失敗也就罷了,實力也直線倒退?

太刺激了。

==

流水一般的光輝從上方的舊窗傾斜下來。

時究擡頭,從破舊的鐵窗望出去,眸中所及之處是浩渺的墨色蒼穹,中心懸掛一輪幽藍色的月,周圍縈繞暗紫色薄霧。淺藍色的碎光點綴其中,宛如冰晶鑲嵌,整顆月顯得更為透徹明清亮。

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時究註視到那光芒的一瞬,好像被一種濕淋淋有如實質的東西所籠罩,與此同時,冰涼的刺痛感襲來。

他蹙眉,再次閉眼,好一會才逐漸適應了這種奇異的感覺。

之前出聲的女孩又說話了,似想到什麽,聲音哽咽:“我們必須想辦法逃出去,進這裏的人非死即傷,何況......”

剛剛與之爭執的男孩也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言,本想再說什麽,看到少女微紅的眼眶,只好抿唇,不再言語。

墻壁兩側壁燈映散出橙黃色的光芒。

時究聽著他們談話,本想再問,但出於某種直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角落裏的一個少年上。

那少年的五官是極其精致的,身材瘦弱,紅唇如櫻,肌膚蒼白。身上受了傷,鮮血如赤紅錦緞般垂落,但臉上並未露出痛苦神情

也許,是別人的血?

此刻,那雙黑黝黝的眼正閃爍著冰冷的光,仿佛有人透過這雙眼正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時究目光一頓。

這個形容很奇怪。

準確的說,對方就像無機物,偏偏給他一種被窺視的感受。

少年的五官單拆分看起來很美,組合在一起也是,但美的並不獨特。所有的地方過於完美,反而令人心底生出某種怪異。

但時究發現,周圍似乎只有他,覺得少年奇怪,其他人並不覺得異常。

或許外貌精致獨特,甚至有幾個女孩與他交談,少年很自然地回應著。

於是時究想,也許是他多想了?

就在他猶豫著轉身,打算移開視線的那刻,少年感受到他目光,擡頭沖他笑了笑。

“有什麽事麽?”

“沒......隨意看看。”

“這樣。”少年擡頭沖他友好笑道:“我叫阿瑟頓,你呢。”

時究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註視著他,心中充滿了警覺。

少年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時究最終選擇轉頭,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裝作若無其事。

少年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尷尬:“……”

時究無視對方有些尷尬的神情,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的直覺很準,甚至有時候能夠洞察別人心中所想。此刻,他也確信自己這種感覺絕非空穴來風。

這人有問題。

實力倒退,陌生的地域,周圍一堆奇怪的人。

怎麽說呢。

還有點興奮。

......

“你說他為什麽不跟我的一號寶貝打招呼?這也太不禮貌了吧!”

此刻,遠在千裏之外,幽靜樹木掩映下的一間歐式別墅內,一個全身窩在沙發裏的男人忽然開口。

說話的人面容俊朗,有著一頭棕色的頭發,笑的時候嘴角會露出小截虎牙,眉宇間有種不羈的散漫。

他的前方是一塊透明浮空的彩色泡泡,邊緣閃爍著幽幽的光。裏面的場景,正是時究剛剛所在的房間。

窗邊還站著個人,微側的身影線條流暢講究。

那人平靜道:“你那人偶太假了,他發現了端倪。”

“你瞎說!明明這麽逼真!”

“白得病態的皮膚,過於精致的面容,以及那種僵硬的笑,你覺得逼真?”

沙發上的棕發男人像是被戳倒了痛點,他一下從沙發上蹦起,反駁道:“我說殿下,你能不能別雞蛋裏挑骨頭?上次我的人偶混進自由流浪聯盟都沒人認出來,而且現在我又改進了!如今這個是改進加強版人偶一號!而且我還在他的體內安裝了炸.彈,要是遇到什麽危急情況,我直接嘿嘿嘿......”

晶瑩璀璨的水晶垂吊燈折射出動人光芒。

龔玄站在窗邊,側影沐浴在月色下。

“特洛斯,不要傷到無辜的人。”

棕發男人一楞,隨即冷哼道:“放心吧,這點我還是有數的,你以為我跟以前一樣?”

龔玄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擡頭,望著那輪似乎比往常更加濕潤、更加明亮的月亮,它在墨色中流淌著柔和的光芒。

在世界剛開始變化時,日月空氣水發生異變,原本溫和的動植物變得兇猛異常,無數人在這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喪生。幸運的是,國家之間的合作很快帶來了轉機——一種能夠抵禦這些奇異力量的生命藥劑誕生了。

現在,無論是繁華的都城還是遙遠的荒野,人們都能以極低的代價獲得這種藥劑。與此同時,一群特殊的能力者應運而生,他們無需依賴生命藥劑也能適應這個變化後的世界,並覺醒了各自獨特的能力。

譬如像他們這類人。

透明的玻璃折射出男人的身影。

“解決這件事後,將這群孩子安全送走。”

“那就不該我管了,是其他部門該負責的事。”棕發男人薄唇輕撇,轉頭。

窗外的風起了。

長風勾起那人的衣角,他額前幾縷碎發被晚風拂起,近似鳶尾藍色澤的衣袍暗光浮動,整個人鮮明獨特,凸顯於身後的夜色。

可棕發男人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寂寥。

半響,龔玄開口:“接下來我會去雲瀾城。”

“啊,為什麽?”

“我申請在那邊任職,順便接管那邊的騎士團。”

“......那位願意放你走?”

“他同意了,我們做了些交換。”

“成吧。”

交換的什麽?不過這也不是他該問的。棕發男人聳肩。

“除此之外,註意一下這個人。”龔玄走近,指了指幻屏裏的少年。

棕發男人認出這是剛剛不給自己一號打招呼那個。

“怎麽?”

“他是能力者。”

棕發男人看向前方,幻屏裏的少年衣衫破舊,笑得人畜無害。

房間潮濕骯臟,一只老鼠本想靠近他,瞬間被一股無形氣流擊飛到數十米遠的地方,緊接著,少年身上沾滿臟汙血跡的衣服潔凈如新。

棕發男人來了興致:“行啊,這什麽異能。”

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裏,明朗的眉目微挑。他精神操控著人偶,視野旋轉,眼前那少年的身影全方位出現了幻屏中。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視線,那少年目光投向他,眼神警惕。

“喲,還挺謹慎。”棕發男人隨意說了句,轉頭看向龔玄。

對方站在窗邊,身影很靜。

今天他似乎格外沈默。

棕發男人想了想說:“老大,明天聚一聚?”

“不了。”

“為什麽?除了眼下這個小嘍啰,不是沒新的任務麽,你去雲瀾城的調動也沒這麽快,上次我拍到一瓶酒,是聖洛基爾酒莊的特級白葡萄......”

棕發男人劈裏啪啦說了一堆,突然一頓。

他想起來了。

明天是他母後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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