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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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他五十歲的時候才老來得女,這一輩子也就這麽一個親閨女,小時候視若珍寶的愛護著,疼惜著,雖然家裏窮,但是從來不舍得她餓著,凍著,有時候家裏沒吃的,他寧願自己餓著,也要把閨女餵飽,鎮上有口魚塘,每逢地裏不忙的時候,他總會魚塘裏捕點魚,來給餘夏改善改善夥食。

還記得有一年,餘根下工早,便帶上只有七八歲的餘夏去魚塘捕魚,來到魚塘邊,千叮嚀萬囑咐她千萬不要亂跑,乖乖待在岸上等他回來,但等他放好捕籠和誘餌,回頭去找她的時候,卻不見了。餘根當時急的眼淚都快下來了,邊找邊呼喊,最後終於在一旁的蘆葦叢裏找到了,看著在那邊聚精會神捉螃蟹的小餘夏。

餘根記得自己當時就發火了,當場就掰斷一根青蘆葦,一把拎起還在玩螃蟹的小餘夏,用蘆葦桿狠狠抽打著她的屁股,餘夏至今都記得父親那次發的火,屁股上的傷痕,足足疼了三天,後來餘夏就再也沒有隨便亂跑過。

餘夏知道這是父親對她最深沈的愛,打在她身,痛在爹心,她只有這唯一的親人,父親也只有她一個女兒,無論彼此誰出事,後果誰也承受不起。

三嬸很快就把鎮上的張大夫叫過來了,張大夫在鎮上小有名氣,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們,有個頭疼腦熱的幾乎都去找他看,雖然是赤腳醫生,但是他的醫術還不錯,聽說張大夫年輕的時候還上過省城的醫學院,後來因為家裏出了事,就中途輟學了,本來家裏托好關系給介紹到鎮上的衛生院就職,但他這個人脾氣犟,性子倔,覺得廉者不食嗟來之食,不肯接受,覺得那是討來的差事,不是憑自己的真本事,所以一直不肯前往,寧願在鎮上做個赤腳醫生,後來家裏也就不管他了。

張大夫今年已經快五十了,但看起來蠻年輕,,像還不滿四十歲的人,身體保養的很好,頭上一根白發也沒有,而餘根雖然才六十多,不過已是滿頭白發,身材瘦小而又憔悴。張大夫走進低矮的屋內,看了一眼半睡半醒的餘根,就把眉頭皺了一下。

“他這個情況有多久了”張大夫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餘夏問道

“快兩個月了,爹起先一直喊胃疼,後來疼的更加厲害了,有時候喝點紅糖水,就緩緩,,有時候疼的滿頭汗”餘夏小心翼翼的回答著

“怎麽拖了這麽久沒去看有沒有去醫院看過?我先把把脈”張大夫邊說,邊伸出手幫餘根把起脈來。

“沒有,一直沒有出門看過”餘夏答道

“脈象發澀,氣也有點虛,看起來脾胃很不好,來,再把他上衣擼起來,我按下肚子看看”

張大夫邊說邊伸出一只手在餘根肚子上微微往下按。

“哎喲,疼”餘根突然叫了起來。

張大夫看了一眼餘根,繼續輕輕往下按。

“是不是這邊疼是不是這邊”

“是是,張大夫,就這邊疼”

張大夫臉色變的嚴峻起來,他幫餘根衣服整理下,輕輕的蓋上被子,對著餘根說“老哥沒啥事,就胃有點虛,多喝點熱水就好,等會我幫你開點藥調理調理”邊說邊打開藥箱,拿出一張紙,潦草的寫了一些方子,交給餘夏,然後意味深長的看了餘夏一眼。

餘夏拿著方子,忐忑的送張大夫出門,邊走邊問“張大夫,我爹的病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好”

張大夫頓了頓嘆了口氣“我們去外面說”

走到院子裏,張大夫面色很沈重,他看了看餘夏,心中好像有所不忍說。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過完年就十六了”餘夏答道

“你爹的這個病吧,應該是不用看了”張大夫頓了頓

“什麽為什麽我爹的病不用看了”餘夏楞在那裏,疑惑的問道

“那個。。因為你爹肚子裏長了一個東西,依照目前你家的條件還有我們鎮上醫院的水平,估計沒法治療,而且就算你們去省城治療也沒啥用,因為你爹的病已經到了晚期,按照我們現在的醫學水平,已經沒有治療的意義了”

餘夏一下子呆住了,腦子一片空白,眼淚瞬間止不住溢了出來,“為什麽會這樣我們該怎麽辦啊”餘夏心裏又急又亂,又不敢大聲哭出來,怕驚擾到父親,,只好用手捂住嘴邊哭邊問,兩只眼睛渴求般的看著張大夫,熱乎乎的眼淚滾滾的劃過臉龐,落在了地上。

“孩子,你先別哭,也別急,每個人都會有這麽一天的,想開點,我先給你父親開點止痛藥吧,讓他在餘下的日子裏少受些痛苦”張大夫掏出手絹幫餘夏拭去臉上的淚水。

“你家還有啥親戚嗎孩子”張大夫關切的問道

“沒有”餘夏搖搖頭。在她記憶中,好像長這麽大還沒有親戚來家裏做過客,也從沒有聽爹提起過。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唉”張大夫長長的嘆了口氣,便回去了。

第二天,拿著張大夫開的藥,餘夏興匆匆的回家,準備讓爹喝了,張大夫人特別好,開了整整一個月的止痛藥給餘夏,沒有要一分錢。餘夏過意不去,想把家裏的芋頭給張大夫送去,張大夫也沒要

“爹,我回來了,你看這是張大夫給的藥,沒要錢”餘夏晃了晃手中的藥包。

“你這死丫頭,怎麽一點也不懂事,拿這麽多藥,怎麽能不給錢呢,爹這邊還有兩塊錢,你給張大夫送去。”餘根爭紮的從床上坐了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張紙幣遞給餘夏。

“爹,那張大夫說看我們家困難不要,剛剛我還想把家裏的芋頭給他,他也說不用”餘夏輕輕的說道

“這哪裏好意思,這可怎麽好意思,哎”餘根邊說邊嘆氣,這一下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爹,你還是先喝藥吧”餘夏從張大夫給的藥包中,拿出一小包藥,撕開倒入碗中,用溫水沖開,調勻,遞到餘根的面前。

餘根端起碗,吹了吹,咕嚕咕嚕的一口氣全喝了下去。

餘夏笑了“爹,張大夫說了,這一個月的藥全部喝完了,身體也就好了”

“哎,爹天天都喝”餘根也笑了,露出了那久違的笑容

喝完藥,餘夏幫父親蓋好被子,走到門外,打開書包,開始做起未完成的寒假作業,一邊做,一邊開始掉淚,她心裏知道,父親的病怕是再治不好了,也不知啥時候父親就突然沒了,但是她又不能表現出來,每天還要笑盈盈的做給父親看,不能讓父親有絲毫懷疑。只是到了晚上,躲在被子裏睡不著,一直東想西想的,想著萬一父親離開了,自己一個人該怎麽辦,以後的日子可怎麽活下去,每當這個時候,她就在那偷偷的哭,用被角捂住嘴,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幾乎每天都如此。

十二月的冬天放佛更冷了,別家的孩子都已經開始穿上厚棉襖了,餘夏還是穿著薄薄的舊褲子,外面披著一件空心棉襖{沒有棉絮的棉襖}在寒冬臘月裏,瑟瑟發抖。

晚上睡覺就和父親擠在一個被窩裏互相取暖著,床上那條唯一的被子也已經很破舊了,家裏也沒錢去置辦新棉被了,爹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雖然吃了藥,稍稍減輕了疼痛,但是人一直昏昏沈沈的,有時候幾天才下床轉了一圈,馬上就癱倒在床上,坐也坐不起來了。

早上餘夏早早的起來做飯,餵父親吃完,然後開始洗衣服,洗碗筷,到了晚上還要去老虎竈打熱水,給父親洗臉擦腳,餵水吃飯,伺候完父親,之後才能一個人去休息。

有時候睡到半夜,正睡的香,餘根突然喊口渴了,餘夏便連忙穿衣下床給父親餵水,有時候,一個晚上要起床三四次。

老師們同學們知道她家裏的情況,都說要來看望餘夏,可都被餘夏都拒絕了。

她不想讓同學們知道家裏的狀況,她有強烈的自尊心,而且她也不想讓同學們看不起,所以有時候遇到啥事,她都一個人挺著,從不向人訴說。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就快要過年了,這天是周日,天氣不錯,餘夏把父親餵完水後,正開始準備做作業,現在的父親連說話都很困難了,只能一天到晚躺著,身體也變得越來越差。

“餘夏,餘夏”突然從門外傳來一陣喊聲,清脆的聲音瞬間打破安靜的周日。

餘夏趕緊跑過去開門,只見隔壁鄰居三嬸正大步流星的朝家裏走來。

“走走走,快跟我到隊裏領錢去”三嬸一看到餘夏,便急忙拉著餘夏的手說道

“錢啥錢?”餘夏一頭霧水的問道

“你家情況咱們鎮上,隊裏都清楚,所以上個月咱隊裏幫你申請了鎮裏貧困補助,這不,補助金發下來了,讓你領錢去呢”

“哎”餘夏馬上笑了起來,開心的跟在三嬸後面往隊裏走去,這驚喜也來的太突然了。

走進一排紅瓦白墻的院落,大隊辦公室就在裏面,餘夏跟著三嬸走進了其中的一間屋子。

“餘夏,這十五塊過來領一下”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坐在辦公室裏,從抽屜裏拿出幾張嶄新的票子,擡起頭,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著餘夏。

“模樣長得倒挺俊,長的像她娘,就是可憐吶,娘死的早,爹現在又病的這麽厲害”中年女人嘆了口氣

“過來簽字,把錢領過去吧”

“哎,謝謝阿姨”餘夏激動的拿著遞過來的十五塊錢,手都微微顫抖。

“好了,餘夏,拿著錢快去供銷社給你爹買床新棉被吧,你看你們家那被子,都破成啥樣了”三嬸笑著拍了拍餘夏的肩膀,拉著餘夏的手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好的,三嬸,我現在就去”餘夏興奮的笑著,握著錢,聞著鈔票上那油墨香味,轉身就朝供銷社方向走去。

她一路走一路想,如果爹看到自己買了床新棉被,肯定會特別高興,以後晚上睡覺也不怕冷了。邊想著邊跑了起來,她多想快一點捧著新棉被給父親看看。風兒呼呼的吹著,餘夏跑的更歡了。

順利買完棉被,花了整整五元,她把剩下十元的錢小心翼翼的折折好,緊緊的放在自己的貼身褲兜裏,然後抱起厚厚的一床新棉被興匆匆就往家中趕去。

“爹,爹,你看我買啥回家了”還沒進門,餘夏就朝屋裏的父親大喊了起來。

屋裏靜悄悄的,沒人回應,餘夏輕輕推開門,開心的走了進去,難道爹睡著了她把棉被放在外屋的凳子上,然後走進裏屋,想給爹一個驚喜,看到爹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好像睡的正熟。

“爹,爹,今天隊裏給了我十五塊錢,我把棉被買回來了”餘夏用手輕輕推了退父親,大聲的呼喚,聲音中透出一股興奮。

可是父親好像還是沒聽見,還是沒吭聲,動也不動,眼皮子也不眨一下,餘夏開始有點心慌,往常只要她有事一喊爹,爹都會應一聲,哪怕睡著了,推一下就會醒,今天這是怎麽了,叫了兩次都沒醒,推了一下還是沒做聲。

爹這是怎麽了?餘夏心中突然湧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有點著急了,一顆顆汗珠從自己額頭上冒出來,後背開始發涼,她走向前,仔仔細細的上下打量著自己的父親,父親兩眼閉著,嘴微微張開,破舊的被子只蓋到一半,她走到父親跟前,顫抖著摸著父親的手,卻發現已經手指已經開始僵直。

“爹,你醒醒,爹,你醒醒啊。。爹。”餘夏瞬間明白,爹已經走了,再也不會醒了,他已經永遠離開自己了。

餘夏感覺頭有點暈,立刻打開房門,沖出門外,一屁股癱坐在院子裏,的地上,兩手抓著地上的泥土,開始嚎啕大哭,嘶啞的哭喊著,大聲嚎叫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瞬間穿透了整個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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