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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齊番外·冬日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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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齊自從罷相後染上一個不好不壞的小癖好,他愛上了喝酒,尤其愛雪夜時擁裘攜酒出城門,在城外的山坡上獨酌,再在第二天帶著一身雪早早等著城門開。

人人都說這是名士的風雅,其實不然。只是因為大雪夜人最少罷了,只有在極度寒冷之中,他胸膽開張,呵氣成霧,才能感覺到呼吸暢快,像是命運終於好心把緊縛的枷鎖松了一松,讓他能有個寂靜的雪夜去登山南望,不被人發覺,不被人人懷疑。

這個小癖好讓他有幸見過不少好景色:月色下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像是最柔軟潔白的飄絮;等雪晴了所有樹葉上都覆著一層厚厚的白,只在最底下漏出一圈青碧,像是滾了一圈綢邊;而月光照映著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到處都發著冷光似的,天地之間幹凈極了。

而無論何種好景,在耶律齊看來,都不比他曾與她在最尋常巷陌,最平常不過的一次執手交眸。

再好的雪景都有重現之時,可他與她之間,再平常的畫面,都沒有重演的時候了。

當襄陽城破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正薄衫立於庭中看那被寒風凍幹在枝頭的月季,暗紅色的,像一枝幹涸的血。

襄陽城破,靖蓉戰死,被主將梟首懸於城頭。

他聽聞消息的那一刻楞了一下,屬下只能看見他挺直的脊背,聽見他鎮靜的聲音。他負著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屬下心思轉了幾轉,恭恭敬敬地退下。

等庭院寂寂時,他才猛然噴出一口血,濺到幹枯的月季上,為它增添了嬌艷,然後如同散架一般撲通匍匐到了地上。

他茫然地悲傷,甚至不知道要流淚,直到他面前的土地變為了深色,他才發覺自己竟然是流淚了的。他慢慢撐著地站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血淚,才呆呆楞楞地走進屋裏去,鄭重換了他漢人衣冠。掩右衽,戴東坡巾,看見鏡中出現久違的影像,以往一樁樁一件件事歷歷在鏡中,仿佛根本沒有十數年的分別,愛妻芙妹就在他身後整理床榻,一出門去就能看見並肩練武的岳父岳母,破虜會笑嘻嘻地拿著大刀從後院轉過來,襄兒在房裏異想天開地想去闖蕩江湖。

一滴淚寂靜地滾落下來,越發將眼前的景象沖洗清晰,這四處陳設,又哪有從前的一絲相似之處呢

他整理好衣冠,鄭重地踏出門,去完成他作為丈夫、女婿、姐夫的責任,去成全他不能摒棄無法割舍的人性——這人性是草原上的奔嘯風聲、是幼時所受的庭訓、是漢人的詩詞文章、是無法自控的愛情,是他所經歷過並溶於他骨血中的一切。他想,他永不能夠成為一時梟雄,因為他無法割舍甚至剝脫一片人性。

耶律齊漢服入宮,有灑掃的宮人見到這個著異族服飾的竟是前相爺,膽小的瞄上兩眼,膽大的湊在一起指指點點,而耶律齊充耳不聞,他脊背挺直昂首闊步,在蕭瑟寒風裏顯出一點“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他不知道此行結果如何,不知道提出這個要求的他下場如何,若是能碰碎這一身硬骨與他們混在一處,他也是千萬分甘願樂意的!

忽必烈在殿中聽聞耶律齊求見,無視內侍的欲言又止,低頭看前線詳細的戰報,揮手讓他進來。耶律齊一進來,忽必烈大驚,從皇位上走下來扶住行禮的他道:“安達這是何意”

耶律齊不顧他的攙扶,行了個漢人臣子禮,忽必烈已知是何事,仍舊裝傻道:“襄陽城已如安達所願,並未屠城,安達此行難道是替漢人謝恩的”

耶律齊頓首恭恭敬敬道:“臣此行是來向陛下請一個恩旨!”

“哦?”

“襄陽郭靖前輩,乃是我蒙古金刀駙馬、睿宗皇帝的安達,曾救過成吉思汗、攻克花拉子模,雖為異族卻於我大元有大功,如今他夫妻二人被梟首示眾未免太過殘暴涼薄,也太不尊敬義士。如此行事如何能招徠天下賢士如何能使四海歸心如何能使漢人順服大漢的統治”

忽必烈故作震驚:“竟然還有這種事我敬郭伯伯有如天人,這阿術竟然自作主張侮辱郭伯伯屍身!”

耶律齊厭惡他惺惺作態,為成目的還是一拜道:“臣知可汗有容人之量,此絕不是可汗授意。所以臣向大汗請個恩典,能容許臣為郭靖黃蓉等人收斂屍身,臣雖有私心,希望能全翁婿之義,但……更是想為大汗撥亂反正,以顯示大汗寬仁,以感天下義士之心!”

忽必烈也就坡下驢道:“安達能為朕分憂,朕再高興不過,此事全托汝為之,朕當命人全力相佐。不知道安達什麽時候動身”

耶律齊長跪*,雙目赤紅,高聲道:“臣出宮便動身。”

忽必烈沒有想到他竟急迫至此,再也敷衍不得,喚人道:“來人!起詔,擢耶律齊為襄陽特使,賜官服令牌,便宜行事。”他望著耶律齊,深沈道:“安達,行事還是穿著我大元官服方便。”

耶律齊領詔匆匆離宮,他先沿運河順流而下再轉奔馬,一路上風霜撲面不眠不休,用奔命的速度,終於用八天跨過了十四年的光陰,又回到這座城池,又回到故人身邊。而往日的一切溫存與美好,已全然破碎!

這幾日正值倒春寒,才露頭的春意一下全部轉為肅殺,他在疾馳地馬背上遠遠望見了襄陽城的城樓——以及城樓上懸著的三顆人頭——他如同迷途歸家的孩子一樣,一下子嗚咽起來。

人頭已難辨面目,那一叢叢白發卻萬分紮眼,這般蒼老憔悴,單論容顏再無他們幾人舊日一絲風華,只是這三人的神情至死猶自睥睨,神情桀驁,這份隱於謙遜面目下的傲骨,到死也未曾改過。

耶律齊滿面塵土淚痕,到城門下勒住馬,嘶聲大喊:“奉大汗之命,厚葬郭氏一門!”

守將見他服色,皆不敢怠慢,城門緩緩打開,靖容虜三個人的人頭也被解下來,耶律齊當著眾人的面撲通跪倒地上以頭觸地行了個大禮泣不成聲。沒人聽見他喉頭的嗚咽:“小婿耶律齊拜見岳父岳母……”

他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涕淚,命人找巧匠縫合三人屍身、為三人整理儀容、準備衣冠棺槨。然後顫抖著說出他心中最迫切的疑問:“郭大俠的長女在哪?”

他已是知道了結局的,爹爹媽媽既已戰死,她又如何肯活只是他心裏尚存了如蛛絲般一絲僥幸的、荒誕的、卑劣的希望。

當呂文煥——他自然認出了眼前這蒙古高官正是與郭芙琴瑟和鳴多年,早被宣稱死去的耶律幫主——躊躇著告訴他,郭芙女俠業已殉城,屍身無從尋找時他竟然笑了起來。

只是這笑多悲愴啊!

他笑得肺腑震蕩,嘴中不斷湧出鮮血——這是血脈逆行之像,連呂文煥這種自認心如鐵石之人看見如此情景都不禁想要落淚。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反而平靜下來,他臉上雖然塵土滿面又被淚水沖刷出溝壑還混著幹涸的鮮血,可是當他用他那素來溫文的調子說話時卻總能讓人忽略他的狼狽,心折於他那溫和的豐姿,感慕於他那淒涼的悲愴。

他道:“戰死將士的是身在何處,請帶我去。”

戰死的人被堆成堆,本來今日下午就要焚化,可他偏於此刻到了,像是老天也在著意成全,讓這對用情至深的男女隔著生死,完成一場永不相見的道別。

屍骨成山,他在這一堆小山中翻找,帶著對被自己打擾的魂靈的歉疚——在場的諸位都是好樣的,是一等一的好男兒,在下在尋找我的愛妻,請問有誰見到她了嗎?

呂文煥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竟也忍不住落淚,他們兩人舊日裏的恩愛他是知道的,而此刻,耶律齊也依舊帶著舊日那樣又寵溺有縱容的神情,一如十幾年裏郭芙每次向他撒嬌一般,可如今……

耶律齊的確是那樣的心情,他回憶起以前芙妹跟他講過她父母年少時的故事,岳父與岳母初識的時候岳母辦成了一個小叫花。她嬌俏笑道:若是哪一天她扮成一個小叫花,他定然認不出。他難得反駁她,溫和又篤定地道:“不會的,你怎樣我都識得你。”

他對她從不說謊,正如此刻——耶律齊的動作頓住了,他臉上綻開了一個可稱燦爛的微笑,他在萬人堆中找到了面目全非的她。

他帶淚光微笑,聲音萬分嘶啞:“你看啊,我說過,你怎樣我都識得你。”

不需要靠容顏,不需要靠聲音,甚至不需要靠身形,我總會認出你,因為命運把我們緊緊吸引。

他溫存地將她抱在懷中,心疼於她伶仃的瘦骨,他想去握她的手卻發現她的右手緊緊握住,他以往聽人說,緊緊握住手是因為有執念未了,這樣的人,靈魂往往受塵世羈縻,有如受油鍋之刑。他輕輕撫開她的手,希望她能夠放下執念,不再遭受折磨與痛苦。

郭芙的手掌輕輕攤開,手中臥著的是半枚鹿角韘。

耶律齊微微笑起來,眼淚卻啪嗒啪嗒滴在衣襟上,這枚鹿角韘,駝鹿角是他年少時所獵,形狀是岳父根據神箭手的經驗所改良,花紋是岳母親自捉刀設計,手工是破虜練習著挫成,彩繪是由襄兒執筆所描。小小的一枚韘,凝著所有家人的愛重與默契,成為她至死不願丟棄的執念。這又何嘗不是他的執念呢?多少次夢中輾轉音容在握,醒來卻也只是一片冰涼涼空寂寂!可除此之外別無可選,凡心計謀略超群之人,無不像以天下為棋盤,以蒼生為棋子,謀自己的一個千秋霸業,忽必烈如是,宋室皇帝亦如是,棋有高低罷了。可他與郭伯母卻偏偏甘願以身入局,將自身當做一枚不受操控的棋子,去動搖下棋者的抉擇,保全其他那些不受重視、被隨意舍棄、為了下棋者野心而受苦的棋子!

耶律齊抱著郭芙的屍身緩緩起身,他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嘴中還哼著他以往唱給她聽過的蒙古歌謠,渾不似死別,倒好似他尚在襄陽城中時每一次暮晚相迎。

耶律齊把墓地選在襄陽城外的一處山峰上,他著漢服假托郭家子侄輩招募了幾個仰慕郭家高義的流民,將棺槨擡上高高的山峰,在距山頂不遠處停下,付錢遣散他們,叮囑此處不足為外人道,以免擾了他們的安眠。

然後他親自將一具具棺槨扛上山頂,這是他歸蒙之後十數年來第一次用到他的天生神力。縱使左手天生神力,這四具棺槨也幾乎耗盡了他的力氣,他仰面躺在山頂上,喘得肺腑皆痛,卻無比快活——他的親人就在身邊,他又能盡子婿之職,又終於與自己的愛人相會,這是他以前從不敢奢望的,現在以如此殘忍的方式圓滿。老天終究算是,待他不薄!

他一鏟一鏟地挖墓穴,親自埋葬了他們,也埋葬了他人生中最舒心快樂的一段時光,沒有陪葬品,用以陪葬的是他生命裏所剩不多的柔軟與赤忱和永遠不能再生的愛情。

他在郭芙棺中鄭重地放了一件自己舊時衣服,披在她身上,希望能在他力所不及的路途中給她一點陪伴——她看似倔強膽大,可實則永遠是那個嘴硬而色厲內荏的小姑娘啊。他知道他永不可能被埋葬在此處與他們相伴,然而有件衣服在這裏做指引,有她在這裏,無論他被葬在何處,是遠隔千裏的大都還是風景迥異的草原,他的魂魄都會飛越萬重關山,棲於此處。

整治完墳塋,他將早先拿來的桃核一一種在山頂上,他沒有能力送他們回到那雲霞棲處,那就讓他為他們造出一座桃花峰吧,也算告慰了郭伯母思鄉之情——其實死者長已矣,能夠告慰的,也不過是活著的自己罷了。

他在山上徘徊了七天,直到最後水源食物全然斷絕,在這七天裏,他每天采野花放到芙妹墳前,岳父岳母破虜啊,並不是他特殊對待——她總是最愛美的那個呀。

這七天裏他說盡了一生的情話,他以往不能夠說給她聽的,寫在信裏卻絕不能寄出去的,現在全部剖心捧給她。大概以後有關情字,他是一字也說不出了。

第七日,他對著幾個墳塋恭恭敬敬磕了頭,他終要下山去了,去完成岳母托給他的作為棋子的使命,燃盡自身,努力保全蒼生。餘生恐怕他也沒有機會來此了,他靠著郭芙的墳塋靜靜地唱起《葛生》,伴著山風用盡心頭熱血將這首悲歌唱得無比安寧喜悅。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為何喜悅

冬日夏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室,他的人生,已過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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