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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番外·匪我思存(二.癡人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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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一路向著襄陽日夜兼程地疾馳,馬身上被抽的鞭痕累累,馬跑死了就用輕功,終於在第四天黎明趕到了襄陽,襄陽這時候已然改旗易幟。他打聽郭靖一家,聽人說來字字心驚,那日襄陽城破,郭靖黃蓉二人攜手殉城,元軍惱恨他們一家頑抗,削了郭靖黃蓉郭破虜首級懸於城墻以儆效尤,後來一個韃子官員敬佩他們,代為收斂,縫合屍身厚葬,葬於哪裏卻不知道。

楊過小心翼翼地打聽郭芙的下落,有人搖首不知,有人道她亦殉城,只是未尋得屍身——楊過卻不肯信,沒有屍首怎麽會是死了呢?

絕不會的。

楊過孤魂一般游蕩在城裏一路打聽郭芙下落以及靖蓉虜三人的墳塋,他固執得相信芙妹是絕不會死的,他在襄陽城裏尋不到她就去桃花島,桃花島也沒有他就一寸一寸的找,這天下這麽小,總會找到她的。

這一日他正在城裏打聽,突然看見行人紛紛讓道,只見呂文煥端坐馬上正由著兩隊親兵護送行來。楊過看得雙眼充血——郭伯伯伯母拿命守護得城池竟讓這等卑鄙小人拱手獻出!他袍袖一揮分開人群就沖了上去,翻身上馬扼住呂文煥的咽喉就要取他性命,但總記掛芙妹下落,想他是襄陽城主帥定然知道的比普通百姓多,當下一夾馬腹縱出城去。

將呂文煥從馬背上甩下去,楊過陰沈沈盯著他,心想殺他之前定要卸他肱股好教他不得好死!

呂文煥對這個曾擊斃蒙哥的獨臂俠印象深刻,他驚訝喚:“楊爺?”

楊過啐了一口,揮起右袖攜著剛猛之風抽向他的臉頰,呂文煥微微一避將袖上力道卸了七成,就這樣也抽得他眼冒金星半邊臉高高腫起,牙齒也脫落兩顆。呂文煥吐出牙齒,捂著臉殊無懼色,厲聲道:“楊爺這是何道理?”

楊過眼中殺意幾乎蔓延出來:“你貪生怕死,開城投降,竟還有臉面茍活於這世上!”

呂文煥挺直腰桿,道:“我是開城獻降不假,可這卻是經過黃幫主郭大俠允可的!”

楊過袖子又是一掃,拂上他胸腹,立時將他打得吐血,緊咬著牙啐道:“你自貪生怕死,竟敢汙我郭伯伯郭伯母清名!”

呂文煥努力站穩,嘶聲道:“楊大俠可曾見樊城之屠?滿城黎庶、無分男女、莫管老幼全部屠戮殆盡!你見今日之襄陽雖荒涼敗落,比之樊城卻又如何?!當日我與郭大俠夫婦商議,他們夫妻二人剛烈持重絕不肯降,然又心系這滿城百姓,雖與在下定下決議,若這一戰可拒賊兵自然是好,若不可行,待他夫妻二人戰死我則受降獻城,保全這城中百姓!我也仰慕郭大俠一家,舍生取義,有始有終。可這亂泱泱天下,死又何難?!我成全他們夫婦清名,我自去身蹈爛泥,這原是我與郭大俠夫婦的君子一諾!說到有罪,我愧對的是宋廷,不是襄陽!更不是襄陽百姓!我作為襄陽守將,拼死守城自是應該,可作為一方人牧怎麽能只全自己的名節而棄城中百姓於不顧?!我死則死矣,還能受朝廷旌表,孀妻弱子也自有人照拂,可這城裏五十萬百姓該如何?我就算拼著一身臭爛也要護這一方百姓活命!”

楊過聽他言辭鏗鏘激烈,雖欲罵他狡辯,卻也說不出道理來,他亦知道蒙古人性情酷虐,攻城之後多會屠城,這滿城百姓能保得下來不得不說是的確有獻城的原因,可楊過又怎會憑他三言兩語就饒得他性命。他厲聲喝問:“你是對得起襄陽百姓了,可你對得起天下百姓嗎?!襄陽乃軍事重鎮,你獻城投降就是把大宋百姓都置於蒙軍鐵蹄之下,你又如何狡辯?!”

呂文煥聲音中轉帶淒涼,悲道:“楊大俠!你認為襄陽還守得住嗎?!六年了!襄樊坐困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援軍,這樣的條件下我們守了六年!郭大俠一家守襄陽已然近四十年,他們早成了襄陽的主心骨與軍民的希望,連他們都已殉城,這襄陽又如何守得住?!我對不起天下,可這天下也對不起我!”

楊過聽他的話如有雷擊,那日郭伯伯說襄陽城無事竟是騙我的……郭伯伯是為了我不以身犯險……郭伯伯一向很為我考慮……

我呢?我做了什麽?他們一家殉城時我在做什麽?我和姑姑在古墓中偏安……我曾想殺了郭伯伯……我曾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拂了他的面子……我曾想拿小妹子去換解藥……

芙妹說她從未曾看不起我,可她怕也是從未曾看得起我!我也不值得她看得起!

楊過內心酸辣悲辛直欲一掌拍死自己,他緊扼著呂文煥咽喉道:“那你為什麽……放任蒙古人侮辱我郭伯伯郭伯母屍身!他們對你一向恭敬有加,你、你!”

呂文煥悲切道:“郭夫人有已交代,如若蒙古人辱屍洩憤,必不可阻止,務使他們出了怨氣,不遷怒滿城百姓。楊大俠要殺我,我不懼死,可我不能死,我是降將首領,獻城後被人刺殺殺恐怕引來元軍對襄陽百姓的反撲報覆。楊大俠還須想清楚。等元軍鋒鏑另轉,我自洗頸恭候楊大俠!”

楊過早失了殺他之心,聽他這話只覺心口又有如一記重錘敲下,郭伯母果真算無遺策,每一步棋都走得步步為營,今日的局面怕早在十幾年前她就已然算好開始布子,可她布局精妙卻從未曾將自己算入棋局裏,是她對自己的憐惜,還是郭伯母也始終看不上自己?認為自己是只會在古墓中蝸居的井底之蛙?

呂文煥看他嘴角開始滲血,不禁吃了一驚,他雖將自己擄至此地多番折辱,可自己敬他是郭大俠親眷、敬他曾立下大功、敬他也是一片熱血肝膽,也對他並無恨意,關切問道:“楊大俠,你還好?”

楊過伸掌抵上他胸口,為他運氣療傷,一邊道:“我放你走,你得回答我兩個問題。”

呂文煥只覺胸口一熱,四肢百骸凝澀之氣陡然一松,傷痛也減輕不少,他點點頭。

楊過問道:“你可知芙、郭大小姐下落?還有我郭伯伯郭伯母破虜兄弟的墳塋在何處?”

呂文煥吐出胸中濁氣,道:“郭大俠夫婦與郭女將還有郭小將軍的墳冢俱在襄陽城外的那座山頂上。”

楊過一怔,還未反應過來,只覺腦海中空空蕩蕩,只回蕩著“郭大俠夫婦與郭女將還有郭小將軍的墳冢俱在襄陽城外的那座山頂上”,這話是什麽意思?這話說明了什麽?

楊過反應了好半天才一口血吐出來——芙妹果真已經死了?

他仍掙紮著不肯信,緊緊抓住了呂文煥胸前衣襟,沙啞道:“你騙人!沒有屍首怎麽會有墳冢!沒有屍首怎麽能確定她死了!”

呂文煥見他悲憤已極,想到他曾在萬軍之中要郭女將下跪,想來兩個人應是宿敵,何以他悲憤如此?他亦不開口問,只是道:“郭大姑娘在陣亡前已自毀容貌,點數人數的時候,我們都沒認出她來。”

楊過又生出了一點希望,笑道:“是了,說不定是你們認錯了,定是你們認錯了……”

呂文煥見他狀若癲狂,心裏已有幾分明白,略有不忍,澀然道:“我們認不出來,卻有人能認出她來。郭大姑娘是不是有一枚鹿角韘?”

楊過楞住了,他問道:“是他?”

呂文煥點了點頭,不知該怎麽稱呼那個人,遂略去稱呼道:“……他在襄陽城破後千裏奔赴,收斂了郭大俠一家的屍身,又在萬人堆裏翻認出了……郭大小姐……”

楊過慢慢仰起頭,望著天空大笑,是啊,從生到死,哪一次又有他什麽事了?

呂文煥聽他悲愴的笑聲,只覺迷惘萬分,心道:這楊大俠真有些世外高人的狂性,愛恨都這麽沒由來。

楊過不再看他,向山上走去,不回頭地道:“你走吧。”

呂文煥看他淒涼的背影,莫名就想到了那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情為何物?

竟不是十餘年癡心等待——是萬軍陣中的逼迫,是斷臂之仇,是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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