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挽留與報覆

關燈
挽留與報覆

弓木都。

yu-mi-gi-mi-ya-ko。

6個音節。

糸師凜從未這麽叫過弓木都。

一開始是“餵”,後來是“你”,弓木都總是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因而無需從背後呼喚對方,免去了稱呼的煩擾。

繼哥哥以後,糸師凜是第一次和一個人有如此親密的關系。

不像從出生起就在身邊的哥哥,弓木都是突然闖進糸師凜的生命裏的奇行種。

在對方走後,糸師凜常把這個人和冴放在一起去想。

這也許是因為冴和她一個曾接受了他在精神上的依賴,一個則教會了他在身體上把自己交給他人的感覺。

又或許是因為,這兩人都拋棄了他。

和冴是兄弟。

和弓木都又是什麽關系?

會親吻、*愛的關系,是炮友嗎?還是戀人呢?

炮..友也會接吻的麽?糸師凜問過弓木都。對方從未正面回答。

弓木都總是暧昧不明,說一些無意義的話,比如說因為他漂亮才吻他。

糸師凜總是不明白弓木都在想什麽。

就像今天,對方面色平靜地答應回他家,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喝他倒的水一樣。

為什麽她能像個沒事人一樣,獨自一人無視時間的流逝,這麽泰然自若地在和他對話?

“怎麽叫我姐姐?明明以前怎麽逗都不叫。”

其實是叫過的。

僅僅有那麽一回,在他的第一次時,糸師凜曾屈辱地在弓木都壞心眼的戲弄下繳械投降。

這份回憶太過於羞恥,以至於他將“都姐姐”的稱呼塵封在深處,直到與對方再會。

過去,凜從未好好地叫過對方的名字,是以,無論是弓木還是都,在嘴邊時都無比的生澀,最後脫口而出的是這個標志著他被你玩弄於掌心的稱呼。

下意識的選擇還隱藏著私心,凜還記得弓木都上次聽到這個稱呼時綻開的笑顏,無論其中調笑和嘲弄意味有幾分,這總歸是他所掌握的可能挽留對方的最短咒語。

凜選擇了答非所問,這還是向弓木都學習的。

他並非毫無長進,學會了用更高階的應對方法,用提問代替回答。

“那個男人。和他做過嗎?”頓了頓,“接過吻嗎?”

什麽問法。

什麽查崗的口吻。

明明連前男友都不是。

“凜,”弓木都放下茶杯,在好笑和無語中不知以什麽心情問道,“你是喜歡我嗎?”

拜托了,請回答是。

拜托了,千萬別回答是。

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屬於哪一類,此刻弓木都的感覺很玄妙。

既如同等待劊子手的宰割般緊張,又輕松得如釋千斤。

這可能就是所謂成長了吧,她終於能夠問出這句,雖然是以半開玩笑的試探的方法。

凜沒有猶豫,似是等待已久。

“嗯。喜歡。”

這是糸師凜經歷過無數次思考所作出的回答。

越是與哥哥作對比,糸師凜越是能夠發現,弓木都為什麽會離開,並不像“哥哥為什麽改變了夢想”一樣,是個如果對方不說他就不會知道的謎題。

弓木都並沒有冴那麽捉摸不透,突然靠近又突然離開的原因除了戲弄還可能是逃避,逃避“喜歡凜”的真心。

語氣、眼神、動作、表情、氛圍騙不了人,而糸師凜,作為曾經最親密的床伴,經過五百多天的反覆琢磨,確信弓木都是後者。

明明喜歡他,為什麽要主動離開?

這是弓木都留下的謎題,而糸師凜無法解開。

直到今天,直到重逢的一刻,糸師凜才發現,這溢滿胸腔的情緒——不想讓她再離開他——就是喜歡吧。

“……沒做過喔。也沒接過吻。”

看,又在回避正面回答了。

該怎麽留下一個膽小鬼,該怎麽將搖擺不定的人拉向他這一邊?

除了繼續追問,糸師凜想不到其他方法。

“為什麽?”

“……不是凜說的嗎?‘對不喜歡的人也能做這種事嗎?’”

弓木都大概不會知道吧,她的話語近乎於挑釁,但表情看上去就像要哭了。

絕對要揭穿這個人。

剖開這個人的心給他。

要狠狠地報覆她。

糸師凜本來是這麽想的。

可是他越是長久地凝視著對方,越是一言不發,對方的神情就越是搖搖欲墜。

毫無疑問,這是弓木都的表白。

她在受難。她在接受他的審判。

凜的心中化開了某種隱秘的憐愛。

原來她的若即若離,她糾結又擰巴的性格的受害者並非只有他一人,弓木都自嘗其苦。

但是還不夠,這還不夠讓她留下來。

不給她足夠的回應,這個人又會甘心自我懲罰、然後逃跑的。

糸師凜曾痛恨弓木都的神秘主義,在離去的五百多天內除了姓名和一瓶黑色指甲油以外沒有留下任何供他解密的線索。

他不得不去記憶裏搜刮蛛絲馬跡,尋找構成弓木都這個人的拼圖,再一一解構她的表情和行為背後的內心含義。

然後,糸師凜終於知道,弓木都的離開並不是高高在上的拋棄,而是自欺欺人的逃避,而他的被動和遲鈍給了對方逃走的機會。

是時候教會她了,制定刑罰的權力在受害者——他的手裏。

審判的天平一旦落下,就不會再給犯人脫身的機會。

這就是糸師凜的報覆計劃。

糸師凜凜俯身咬住了弓木都的下嘴唇。

嚴格來說,這不是他第一次主動,但奇怪的是,他確實感覺是第一次如此渴求一個人,渴望知道她的全部,盡管曾經對她的全身了如指掌。

久別重逢的身體在興奮地打招呼。

【】都一如既往,但糸師凜就是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相信弓木都對此也並非一無所覺,有水光掠過的眼底和情動的速度是最好的證明。

【】得一塌糊塗。指尖傳來的訊息是這麽告訴他的。

糸師凜並不焦心。

除了變高的敏感度以外,他還有要確認的事情。

【】時是弓木都最心口如一的時候,他要趁著送上門來的弱點時期,教會她對自己誠實。

【、、、、、、、、、】他都會好好照顧,直到濕漉漉的。

這是糸師凜的長處。

受傷的小狗總是會伸舌頭、流口水,但絕不會偷懶。

“喜歡嗎?”

“…嗯…”

“這樣呢?”

“哈、癢……喜、喜歡……”

“……喜歡被這麽對待?不管是誰都可以?”

“不、嗚、不是的、只有凜…因為是凜…”

凜停下了動作,暗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弓木都意識到他在等她說完。

此時此刻,身體上的快感戰勝了羞恥,對凜的心意的欣喜戰勝了愧疚,終於敵過了對未知的恐懼,給了她勇氣補齊過去無數次沒能說出口的話。

“……因為喜歡凜才做的。

“因為喜歡凜,才會主動靠近到那個地步……主動kiss、h什麽的、凜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這下,弓木都是真的哭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凜面前流淚。

糸師凜有些詫異,但湧上心頭的更多的是憐惜……和欣喜。

也許他早已扭曲,被弓木都的眼淚挑起興奮的神經也並非怪事一樁。

勇敢地剖白自己的好孩子理應受嘉獎,對方教給他的獎勵方式,現在他將原封不動地返還,以指腹,以舌尖。

興許在常人看來,在*愛時尋求愛語著實荒誕至極。

可糸師凜知道,弓木都是不同的。膽小鬼就連*愛時都會隱藏自己,怎麽會染上隨口承諾愛意的壞毛病?

他親手撬開的蚌殼裏吐露出來的必定是真語。

心臟從未像此刻一般充盈過。

凜的手指穿過發絲捧起了弓木都的臉,就著指腹為她擦拭眼淚的路徑,舔了舔對方的眼角。

“嗯,我也喜歡你,都。”

*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弓木都從未想到這句話能用來形容自己。理智、自尊心、岌岌可危的顏面,都竭盡全力提醒她不要違背自己先前做的決定,別再靠近糸師凜。

她一定是精神分裂了,弓木都想,不然怎麽能做到心跳和語氣駛向兩個方向,又怎麽會在糸師凜又邀請她回家時應了聲好。

她不可能沒想到這之後可能的走向。

這是炮..友轉正了嗎?弓木都問。

他正在調節浴缸的水溫,聞言走過來把她抱入水中,說:我們不是那樣的關系。

用的是過去時。

弓木都眨了眨眼表示疑惑。

凜接著補充道:互相喜歡的話,應該是戀吧。

戀愛除了喜歡還需要信任和了解啊,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還差得遠呢——沒有把心裏話說出來,弓木都選擇了調笑:那就是覆合了?

嗯,覆合。

弓木都輕松地笑了起來。如釋重負地。

果然,她還是喜歡凜。這個事實讓人格外安心。

曾經弓木都也對男生說過喜歡,但是在對方驚喜地提出交往的一瞬間,她便感到心動的離去。

彼時的她經歷淺薄,沒有足夠的魄力及時止損,而是半推半就地向對方交出了許多第一次。

她真惡心。明明是先說喜歡的那一方,怎麽變心這麽快?明明已經不喜歡了,為什麽做到了最後?

弓木都唾棄自己是一個把情感和□□分開的人。

但事實上不是的,現在回想起來,初夜對象只是她年少時的一個意外。引誘凜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一直堅持著不說喜歡,也是因為害怕名為喜歡的情感像泡沫破碎一樣突然無聲地消失吧?

凜和她是相似的。

為了確定這一點,弓木都無數次試探過他情感上的挫折,觸碰冴哥哥帶來的創口。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她是凜,那一定也會成為今天的凜。

弓木都一直都是喜歡同類的,她喜歡與自己相似的凜。

與那些人相比,凜又是不同的。

弓木都不認為凜是個輕浮的人。凜的感情是沈重而執著的,不會像過去的那個人一樣輕率地答應她的表白,凜不會輕易地開展一段關系。

道德上來看,炮友總要比戀人更受鄙夷,糸師凜的所為明明比經過了完整的交往程序的前者更惡劣,她卻總覺得凜沒有錯,凜最大的錯是受到了自己的引誘。

沈默而被動的凜,應當是沒有錯的。可正是這樣的沈默和被動,在不清不楚、似乎越界的關系中讓弓木都越來越焦躁。

她終於意識到,如果糸師凜當真無辜,他們便不會有□□上的聯系;她覺得凜不同,是因為她待他不同,並且想得到他對她待他這份不同的回應。

所以弓木都逃跑了。不像愛憎分明的人,她是個搖擺不定、連說喜歡都會猶豫的膽小鬼。

喜歡這句話,說出來就會受傷。

過去的教訓分明教會了弓木都這個道理。

輕易地靠近,但不敢靠得再近了,凜不給出明確的許可與絕對的對她開放的姿態,她便只能選擇離開。

弓木都料想過凜餘生會記恨她,然後因為沒有聯系她的憑借,漸漸把她遺忘。

但她沒想到,東京就是這麽小,而凜學會了主動出擊。

漫畫般的巧合,但並不是漫畫裏的結局。

喜歡凜的秘密確實被他揭穿了,但弓木都同時獲得了新的寶物。

多年來,她所期待的就是這麽一份絕不會輕飄飄的感情。

弓木都決心好好珍藏,撫之以愛重,交之以信任,健全地培育這段開始得莫名其妙的關系。

但,在那之前——

“喜歡你,凜。”

讓她再確認一次彼此的心意吧。

弓木都纏上糸師凜的脖頸,留下溫熱的吐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