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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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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記憶

風把樂譜吹得嘩啦作響,從籃球場上傳來砰砰砰的拍球聲,搖蕩在空氣中,稀薄了日光。虞千景偏頭望著窗外的夕陽之景,手指屈起,做出一個拉弦的動作,虞千景對於視線向來敏感,他還沒來得及拉出一個空氣弦音便立刻轉頭。

談心躺在校醫務室的床上,睜了眼睛,好奇地望著他。

“同學……”

虞千景垂下手,冷冷地看著談心。

“是你把我送到校醫務室的?”

好在談心暈倒在虞千景身上時還算有一點意識,虞千景架著他時知道邁出腳步往前走。

架著談心……虞千景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這些年他就沒為別人做過什麽事,更別說還這麽難堪。他是虞家的小公子,養尊處優慣了,對於他的這身少爺臭脾氣,虞家父母也懶得管,他是獨子,寵著也沒什麽,天塌下來還有虞家頂著。

談心見虞千景臉色變了,忙從床上坐了起來,“對不起同學,請問醫藥費多少?我現在就給你。”

談心的唇色發白,虞千景想起醫務室的醫生說他這是長期勞累導致的腦供血不足,他硬硬地答了句:“不要錢。”

“啊?”談心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輸液針管,“這不像免費的啊……”

虞千景心想一瓶葡萄糖算幾個錢,撇了臉繼續看樂譜,沒理談心。

談心吃了閉門羹,看著虞千景幾次欲言又止,他靠在枕頭上,望著透明藥水一滴滴地滴進輸液管,蜿蜒著流進他的身體。

“同學,你叫什麽名字?”談心緩緩開口,他瞥了一眼虞千景手中的樂譜,又把視線投在自己紮著針的手背上。

“我叫談心,你叫什麽?”

虞千景早在校園貼吧的置頂中知道了談心的名字,只是看見真人時,聽著這名字,突然有種恍惚感,似乎有些不真實。

“虞千景,虞美人的虞,繁花千景的千景。”

“好名字,”談心笑笑,“謝謝你送我過來,我記得我好像把你撞了一下。”

虞千景心想何止一下,不過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靜靜等著談心往下說。

談心又轉了臉,目光落到虞千景的樂譜上,他註意到虞千景有著非常漂亮的手指。

談心微張了口,試探著問道:“你是……音樂生?”

“嗯。”

“能借我看看嗎?”

談心的臉在光線下變得有些透明,像水晶,沒什麽血色的唇顯出他的蒼白和疲弱。

虞千景合上樂譜,往談心眼前一遞。談心似乎很高興,立刻接了過來,細細地翻看每一頁。

“你是拉小提琴的?”談心擡眼,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小提琴包。

“對。”

“會拉什麽曲子?”

虞千景指了指樂譜,“這上面的都會。”

“好厲害。”談心翻看著樂譜,笑道:“我小時候喜歡鋼琴,總纏著我媽帶我去買,那時候不懂事,不知道家裏的情況在那兒撒潑,我媽給了我一巴掌,說再吵就把我送給人販子。小孩嘛,都挺怕,也不敢再說了。後來我就在紙上畫了鋼琴的黑白鍵,每天做完作業,把音樂書往那兒一擺,開始自己的演奏會,現在想想,哈哈哈,好好笑是不是?”

虞千景沒說話,他拎起桌上的小提琴,“嗞啦”一聲拉開了包上的拉鏈,“你看看。”

“呃……”談心頗有些意外地看著虞千景從包裏拿出小提琴,琴身色澤鮮艷,像夕陽下的紅酒,看得談心有些呆住。

“你的琴?”談心伸出手指摸了摸琴弦,硬的。虞千景低頭看著談心的手指,他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要給談心看自己的琴。

談心只摸了一兩下就收回了手。

輸液管裏的藥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全部流盡,針管開始回血,深紅漫上細窄的塑膠管,虞千景冷著臉叫來了醫生。

“光聊天忘看水了吧?上回來的學生也是,聊著聊著兩個人全忘了,還好我時不時過來瞅瞅,”醫生給談心拔了針,“按住了,別動,休息會兒再走。你是高三的吧?別太累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有健康的身體怎麽好好學習。好了,你倆再聊聊,去食堂吃點清淡易消化的,還有一會兒就上晚自習了。”

黃昏到黑夜的時間過得很快,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色已經黑得差不多了,所有東西變得影影綽綽的,隱了進去,看不太清了。

談心的輪廓像擦淡的鉛印,只有眼睛還是很亮。

“同學……”談心下了床,還是有些暈暈的,他晃了晃身子,虞千景下意識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感受到溫潤的熱。

“謝謝,今天太麻煩你了。”

溫熱一觸即收。

“……沒關系。”虞千景莫名有些緊張。

“我請你去食堂吃東西,二樓新開了家廣式奶茶店,楊枝甘露很好喝。”

“不用了,”虞千景掏出一部手機,啪嗒啪嗒打了幾個字,“我家司機在學校門口等著。”

“哦,這樣。”談心攏了攏外套,和虞千景一前一後出了醫務室。

外面的天色還沒那麽黑,天空是陰霾藍的,像罩了一層黑紗,哪裏都顯得暗一點。

“同學,我之後要是有機會,一定要聽聽你拉的小提琴。”

虞千景想說你來藝術樓316,隨時都可以聽。但他不想說,他從小就這樣,什麽話都憋在心裏。虞千景望著談心輕輕點了點頭。

後來,虞千景想起來為什麽談心只叫他同學而不是名字,可能那時候談心就忘了他叫什麽。

至於談心誇他的名字好聽估計也只是客套話。

虞千景蹙了眉尖,他看著談心的眼神有些哀傷,像四月的林間晚風。談心的碎發垂散下來,他伸出五指在虞千景眼前晃了晃。

三年前談心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一點一點地用指腹按壓,虞千景覺得他好像按著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

三年後談心再次伸出他的手指,它在虞千景的眼前晃悠。

“虞千景。”

這一次不同的是,談心好歹記住了他的名字。

虞千景仰靠在椅背上,“不好意思,走神了。”

“沒關系,”談心湊了過來,給虞千景看他拍的照片,“你剛剛的感覺特別好,所以我就趕緊抓拍了好幾張。”

虞千景瞥了一眼相機裏的自己,照片上的虞千景眼神深邃,似有千萬句話語,勾連了好幾彎,轉了一圈,又藏了起來。

這大概就是談心想要的冷淡外表下焰火一樣的情感。

“挺好的。”虞千景收回視線,看著談心微微笑道,幾乎是一瞬間,談心的快門鍵按下。

虞千景琉璃色的眸子泛了一螢微光。

“嘿嘿,抓拍可是我的拿手本領。”

虞千景嘴角含笑,“拍完了這裏,還去哪兒?”

“我還是想去圖書館。”談心對圖書館念念不忘,那的確是個非常出片的地方。往年大四畢業生拍完集體畢業照,都會來圖書館拍個人照。那段時間,圖書館人流絡繹不絕,隨便什麽時候走過去,都能看見穿著學士服舉著相機的畢業生。

“去音樂學院吧。”虞千景建議道。

談心楞了一下,他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似曾相識,但他想不起來了,只隱約記得在過去的某個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這樣的風,似乎他聽到的聲音也是這樣的熟悉。

“我都忘了問,你學的什麽專業?”

“管弦系,小提琴。”

“小提琴……”談心睜大了眼睛,窗外梧桐樹葉的影子在他的瞳孔裏搖曳。

“我以為你學的是弓箭……”

“哪有這個專業,”虞千景的嗓音溫柔,“覺得我不像學音樂的反而像個體育生?”

“不是不是,”談心連忙擺手,“我當時看到你在射箭,心裏就在想,這是誰家的小少爺出來體驗人生了?”談心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著就很貴氣,跟別人不一樣。”

“是嗎?”

當然不一樣。談心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虞千景,他太紮眼,與周身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他像昂貴的紫水晶。

虞千景站了起來,他比談心要高,略低了頭看他,談心下意識地抓緊了相機。

“你也挺不一樣的。”

“嗯?”談心疑惑道。

“沒什麽,”虞千景與談心對視了一會兒,移開了眼,“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排練室。”

“聽說小提琴是樂器皇後。”

虞千景輕笑了一聲,“都這麽說。”虞千景改變主意了,他不打算讓談心一下子全想起來,反而一點點地給他透露線索,他想知道談心是不是真的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以前差點因為一個人就去選了鋼琴。”

“我猜是你喜歡的人?”

“不知道,或許是暗戀,又或許不是。”虞千景盯著談心的眼睛道。

“我以前……”談心開了口卻沒再說下去,他手上不閑著,一直轉著相機玩。

“那後來,你怎麽沒選鋼琴?”

“因為他想聽我拉小提琴,”虞千景捏了捏垂在身側的手指,他再次對上談心的眼睛,“我答應他的,要做到。”

談心轉著相機的手停了動作,他眨了眨眼睛,慢吞吞道:“虞千景,我們以前是不是真的見過?”

“不知道,”虞千景轉身往前走,“你的記性總是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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