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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黑山問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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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黑山問世(二)

若要論藍蘇這些年在藍家學到什麽, 最多的是文物鑒定,其次, 便是文物修覆。

她曾經通過粘接配補的手法修覆過一只殘缺的瓷器,也參與過一幅古畫的出土——清洗——裝裱,深知如今古董界和書畫界裝裱畫作的手法。

家裏的工具箱是普通的型號,藍蘇緊急去最近的五金店買了直徑1毫米的螺絲刀、尖嘴寬度1毫米的鑷子組合、以及配套的各項零件工具和照明設備。

最後,是暫時用作放大眼鏡的放大鏡。

80×100的《金色雛菊》平放上柔軟的黑色桌布,雪白的棉布手套順著裱框往右上角摸,停到邊角不起眼的凸起上,用鑷子掀開,露出裏面直徑1毫米的螺帽。

細長如針的螺絲刀探進小孔, 在放大鏡的幫助下一點一點旋開螺絲釘。4個邊角,8顆螺絲,全部卸下之後,用一根線卡進裱框之間的縫隙,上下拉扯增大縫隙的空間後, 用細窄的單腳鑷插進去, 上下一翹, 從角落沿著裱框的邊沿往下劃動, 繞框線一圈後,裱框上下兩部分已出現2毫米的縫隙。

隨後,跟霍煙一起, 一人負責上,一人負責下,一起用力, 水平著揭起裱框的上半層。

塵封的顏料氣味在空氣裏散發,戴著手套將畫布小心翼翼取出, 放到一旁的絨布。局部照明電筒朝內部側壁一照,果然,在不起眼的邊角,還有一層螺絲。

“這些螺絲是幹什麽的?”霍煙問。

“這種位置的螺絲管內不管外,跟裱框沒有關系。”藍蘇解釋。

“也就是說......”霍煙的眼皮一跳,“真的還有一層?”

“嗯。”

同樣的手法,藍蘇借著照明電筒和放大鏡,拆下內部的8顆螺絲,謹小慎微地取下外人以為是底板,實際卻是隔層和封膜的單薄平板。眼前所見,藍蘇一輩子都忘不了——

一整幅畫卷靜謐地沈睡在裱框裏,時間久遠的顏料散發出古老陳舊的氣味。那是失傳已久的名畫——《黑山》。

畫師用色暗沈,烏黑的山脈綿延起伏,將黑夜一並玷汙。浩瀚的山峰占據畫布的四分之三,精妙的調料配色讓山脈與同樣幽黑的夜空間錯相隔,纖細的筆觸精致到可以看清山上每一棵喬木的葉片。湊近一看,可以看到畫布表面立起的纖維。站遠一望,整幅圖構造出夜空下浩瀚的山脈,一片凝重,幽深昏暗,而這樣的深沈卻被當空一輪明月燙了個洞。月色皎潔,傾斜萬千月光匯入河流,從山谷深處湧現,勾勒出九天銀河的蜿蜒紐帶。

極致的黑之下,耀眼醒目的,是極致的白。

《黑山》描述的從來不是黑,是白。

而那些渾濁的黑,不過是為這幅畫產生的貪欲的靈魂,在地獄裏掙紮出的汙泥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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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的冬天,蘇見鴻夫婦意外身亡,蘇家大宅付之一炬,燒成廢墟。

霍煙清晨打開臥室的房門,正好看到父親坐在窗邊的身影,正對著光,落在霍煙眼中,卻只有一個佝僂的背影,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清。他好像在窗口坐了一整晚,一夜之間,鬢角的烏發變得雪白。

“小煙,想不想回國,回去看看爺爺?”霍愷生問她。

“不想。”霍煙很直白。

“為什麽呢?”

“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

“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給我打電話,說很想你,你回去看看他,好不好?”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能去。”

“為什麽?”

“爸爸的一個朋友......他們家,出了點事情,所以,我想處理完了,再回去。”

“很嚴重嗎?”

“不嚴重。兩天就處理好了,你先回去,等我處理完了,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那時候,霍愷生望著墻上的《金色雛菊》,眼睛裏布滿血絲,喉嚨像吞了一整斤的沙子,滄桑破敗。

霍煙一直不知道這個朋友是誰,直到後來,父親出事,她才知道,父親是為了去警局認領蘇見鴻夫婦的屍體,送回國安葬。

讓她早一步回國,是察覺到了危險,怕她出事。

飛機從曼谷機場飛回廣州,帶回一百多位中國乘客,卻沒帶回霍煙。那個靠窗的商務座空著,從曼谷到廣州,從未坐人。

霍煙從不是一個聽話的人,她看出父親有心事。

迅速折回並沒有扭轉局勢,家裏被洗劫一空,包括那幅《金色雛菊》。留給她的是滿地碎磚爛瓦,以及一灘父親的血。

再之後,便是刻進她生命裏的噩夢,父親慘死,她雙腿落殘。

可笑那些幕後兇手們機關算盡,卻沒發現,《黑山》就藏在唾手可得的《金色雛菊》裏。

可想而知,這幅畫本沒得到兇手的青眼,可能在翻找時,還會嫌礙事隨意扔在地上,揚起三尺灰塵。灰塵之間,黑色褲管來回穿梭,踩上一個又一個鞋印。最後,興許是覺得蒼蠅腿再小也是肉,便撿了回去,轉手幾次洗白,流回國內的拍賣會。

最想占有《黑山》的,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卻兩手空空。

那些無意占有,卻在冥冥輾轉之中,數次擁有。

如畫本身,黑山貪婪地玷汙夜空下每一個卑微求生的生靈,將一切染黑之後,卻讓月光的浩瀚照破天地。

鬼哭黑山,靜默萬物。月入大江,潤澤千裏。

過往的記憶似電影膠片一般飛快閃過,霍煙悵然若失地坐到椅子上,漂亮的眼睛盯著畫卷表面冒起的一根纖細的纖維。

良久良久,她喃喃道:

“罪惡襯托慈悲,狠毒襯托善良,扭曲襯托剛正,市儈襯托清高。”

藍蘇凝望著那副沈睡的畫卷,只覺得頭皮麻木起來,接著她的話往下說:

“人心,是一場從白到黑的游戲。”

這便是牽扯數十條人命的《黑山》。

兩人癱在椅子上,兩眼直勾勾盯著《黑山》,又仿佛盯著《黑山》背後那些張牙舞爪的陰謀與算計。

“蘇蘇。”良久良久,霍煙喚道。

“嗯。”藍蘇應她。

“要不要把這場游戲玩徹底一點?”

“好。”這個問題幾乎不用思考。

只要霍煙在身旁,藍蘇什麽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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