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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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眼前這似籠著一層薄紗般朦朧的畫面,讓容青玹意識到她正在做夢。

夢境中,華麗而冷清的宮殿內,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把捉住倚坐在羅漢榻上的嬌小女子的手腕,居高臨下道:“他都死了這麽多年了,朕也等了你這麽多年,你為什麽到現在還放不下他。”

女子似乎十分虛弱,她只輕嗤了一聲,並未去掙脫男人的鉗制。

“是,我是忘不了她。”一雙美眸蘊著與嬌弱身子截然相反的堅定,絲毫不懼地迎上了男人怒不可遏的臉,諷刺道,“你殺了她,滅了我全族,卻跑來質問我為什麽不愛你,真是可笑。”

男人被戳到痛處,氣急敗壞地甩開她的手,道:“朕封你為皇後,讓你成為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這還不夠?他一個紈絝又為你做過什麽,竟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

“她救了我,護我寵我,教我讀書識字,帶我看遍山川美景。而你,只會把我囚在這華麗而空寂的牢籠裏。”

男人怒吼:“可他最終辜負了你,而且他已經死了……”

“我知道,知道我為什麽茍活至今嗎?不說也罷……,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男人再一次在她面前敗下陣來,他背過身去竭力按下心中的怒火,半晌後才嘆了一口氣道:“昭昭,你明知朕比他更愛你,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下過去的一切,接受朕的心?”

女子卻置若罔聞,自顧自低喃道:“我好久沒夢到過她了……”

男人聽到她這話後立即意識到了不對,不過他剛轉過身就看到她已端起小炕桌上的藥碗,仰頭一口飲下。

“不……”男人意識到她在做什麽後,發瘋地大喊她的名字,“昭昭,昭昭……”

玉碗墜地而碎,女子吐了一大口血後倒下。

容青玹看不清夢裏這兩個人的臉,她只大致看到了女子那雙淒美而決絕的眸子。

不知為何,她看著那雙眼睛心就像是被生生揪下了一塊,劇烈的疼。

容青玹被驚醒時,口中竟呢喃著這個對她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昭昭。

她剛到揚州沒幾日,就已經做了好幾個類似的夢了。

容青玹擡手按了按有些發脹的額角,透過紗帳看向窗欞,只見天色已大亮。

她幹脆不睡了,掀開薄衾坐在床上,然後把這幾日所做的幾個奇怪的夢串聯起來。

沒過多久,容青玹得出了一個令她震驚的結論:她似乎是一個話本中的人物,而且還是個早早就死了的,薄情薄幸的負心人。

女主沈昭昭是個身世坎坷的苦命女子,她本出身高貴卻在繈褓中時就被人調換了身份,成了個沒吃過幾頓飽飯的窮苦丫頭。

更可惡的是女主還被所謂的父母給賣進了青樓,她不甘自賤伺機逃出青樓,正好被容青玹救下。

話本中的容青玹是個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在救下沈昭昭不久後就把姝麗驚人的她納為侍妾,帶在身邊寵愛過一段時間,後來卻又無情地拋棄了她。

男主是個皇子,他娶了那個替代沈昭昭養在沈家的假千金,卻對真千金沈昭昭動了真心,同時心裏理所當然地認定她本就該嫁給他的,進而將她視為己有。

所以男主在得知沈昭昭曾委身於容青玹後,心中始終咽不下那口惡氣,最終殺了容青玹並強娶了沈昭昭。

他還利用女主家的權勢成功登上了皇位,後又因忌憚沈家而陷害滅了沈家滿門,獨留下了沈昭昭一人,卻封她做了皇後。

話本是以虐戀悲劇結局的,男主對女主強取豪奪,女主外柔內剛,自始至終都沒有愛過男主,甚至在被迫嫁給他後還以死相逼,始終不肯跟他圓房。

最後一幕便是容青玹剛剛做的那個夢,女主死了,男主瘋了。

這些內容在容青玹夢裏有些是以簡略概述性的文字出現的,有些則是以蒙上一層薄紗般的畫面出現的。

容青玹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做了個預知夢,還是她真的就是話本中的辜負了女主卻仍被女主惦記多年之人。

她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裏面的文字描述或者朦朧畫面都是她所熟悉的。

比如她的身份,夢裏是以文字出現,她是溧陽長公主蕭顏今與陳國公容雁歸的獨苗,陳國公世子容青玹,也是個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

就連夢裏的所謂的女主真實身世的宣平侯府沈家,也是現實中確實存在的。容青玹在上京時,還聽說過那個被夢裏說成了假千金的沈家大小姐,沈泱泱。

至於男主就更不用說了,那是容青玹的表哥,也與夢裏那個男人的身形相似,聲音雖低沈了一些,但她還是認得出來的。

可以說除了那個叫沈昭昭的女人容青玹從未見過,其他的大多都極為附合她在現實中所認知的一切。

不過不管那是預知夢,亦或是個話本,容青玹都無法忽視一件事:她會早死!

容青玹從小到大幾乎不做夢,這次連續做的這些夢,而且連貫起來還帶著對她命運的預示,讓她不得不重視。

畢竟她今年才剛滿十七歲,還有大把美好年華,她沒享受夠這富貴閑人的好日子,可不想早早就死了。

容青玹本人也確實如夢中的一樣,是個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紈絝。就比如她此次下揚州,絕大部分原因也是沖著游山玩水來的。

她坐在床上細思了許久後,朝外面喚了一聲,“來人。”

話音剛落,就有兩個侍女應聲而入,她們打起落地罩的簾幔走進來,腳步清淺地行至容青玹的床前。

這兩個侍女穿著輕軟飄逸的雲縠裙,都有著一副千挑萬選出來的美貌。若非是在這裏服侍容青玹晨起,極容易讓人誤以為她們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而事實上,她們兩個只是容青玹的貼身侍女,紅瑤綠苒。

紅瑤翠苒二人一左一右掀開了霧藍色的床帳,並熟練地掛在一旁的蓮花金鉤上。

隨著紗帳的掀起,半盤坐在床上的容青玹露出了真容。她一手枕在曲起的膝上,那坐姿端的是隨性豪放。

容青玹身上穿著寬松的白色寢衣,衣襟交領處開得很低,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肌膚,再往上連著的脖頸亦是如白玉一般。

她那張臉更是猶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處處透著上天對她的偏愛,眉目如畫,毫無瑕疵。

紅瑤綠苒看了容青玹一眼就迅速垂下眼簾,只覺多看一眼都是對她的褻瀆。

容青玹這副長相實在是沒得挑,紅瑤綠苒貼身伺候她多年的人也常常在心裏驚嘆她的美貌。

尤其是在容青玹就寢或者晨起時,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就比如此時的容青玹,一頭烏黑如緞的長發披落,未束胸只著潔白寢衣的樣子透著一種罕見的女子之美,竟比她穿戴整齊後還要好看一些。

她們家世子生得這一副仙姿玉色的好容貌,卻只能整日著男裝,束簡單的男子發髻,而無法像女子一般衣綺羅,梳雲髻,戴釵環珠翠。

不過容青玹本人則並不在意這些,反而喜歡讓身邊的紅瑤綠苒打扮得花枝招展,供她欣賞。

說起來,紅瑤綠苒都是容青玹親自挑選的,她對外貌的要求極高,選人的第一要求就是長相要好。

用容青玹的話說就是天天要看見的人必須要長得好看,不然會汙了她的眼,所以在她身邊侍女護衛無一不是形貌出眾之人。

紅瑤低眉溫聲道:“世子,您這麽早就醒了?”

“嗯。”容青玹點頭,利落下床,淡淡吩咐道,“服侍我洗漱更衣罷。”

她的聲音如冷泉漱石,低涼悅耳,蘊著些懶散與矜傲。

“是,世子。”紅瑤綠苒乖順應了聲。

容青玹的身形修長,她此時站起身來,比紅瑤綠苒這兩個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侍女還要高出一個頭。

這高挑修長的身形讓容青玹的女扮男裝毫無違和感,也令世人不會輕易對她的身份存疑。

容青玹站在床前,自然地張開雙臂。

紅瑤綠苒二人熟練為她脫下寢衣,並取來一塊柔軟舒適的並掌寬的長綢,小心翼翼地在她胸前輕輕纏繞了兩圈後綁好。

容青玹不喜束縛,束胸自也不會纏得太緊。

這大概也是得益於她從小習武,身姿英挺,胸卻不如其他女子那般豐盈,所以只需稍稍裹胸即可。

接著紅瑤綠苒又服侍她穿上中衣,著錦袍,束玉帶,再為她把一頭長發高高束起,配戴一頂火焰紋攥明珠的金頂冠。

等一切收拾妥當,再看一襲雪青錦衣,長身玉立的她,已然是一位風華無雙的貴公子。

當然,紅瑤綠苒知道這只是她們家世子的表象而已,實際上的她並不是如表面上看起來這般的清貴卓然,因為她的脾氣確實不大好。

用上京坊間百姓們對容青玹的描述,那就是桀驁不馴,喜怒無常的紈絝子弟,那副天人之姿長在她身上簡直是浪費雲雲。

紅瑤綠苒把落地罩的簾幔掀起並綁好後恭敬站在兩側,容青玹手裏拿著一把耍帥用的青綠色玉骨扇,越過她們走了出去。

容青玹出了內室後,來到明間的窗前,她對著窗欞站了一會才伸手推開窗。

窗外並不是什麽雅致庭院,而是一湖碧水。

清晨曦白的天光透窗而入,柔和的晨光打在她白皙如玉的臉上,似乎彌起一層淡淡的光暈,朦朧夢幻般,美得極不真切。

輕軟的湖風拂面,吹起她額角的少許碎發。

容青玹此次下江南是走的水路,所乘坐是底艙在內的上下三層大船。船上飛檐翹角,美輪美奐,奢華異常。

上百的侍從船工,皆為她一人所用。一日下來,所耗驚人,足見陳國公府家底之豐,還有陳國公夫婦對她的溺愛程度。

時值暮春,正是草長鶯飛,萬物蔥蘢的好時節。

揚州自古以來都是金粉之地,商貿極盛,紅樓花坊無數。十裏瘦西湖更是六朝勝景,還有那揚州獨一無二的名花,瓊花。

容青玹的游船便停靠在煙波浩渺,楊柳依依的瘦西湖畔。

紅瑤綠苒跟著出來,侍立在容青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她的身影與窗外的美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她們在看她也在看窗外的江景。

未幾,容青玹的目光從遠處的二十四橋上收回,轉身走出了臥房。

她的臥房在甲板上二樓,走出去後,有個與二樓甲板相通的大廳,廳外還建有個三面通透的罩亭,再外面則是甲板與護欄了。

容青玹徑直走到護欄前,望著遼闊無比的瘦西湖,玉骨扇在掌中輕敲,衣袂臨風而舞,身影猶如謫仙臨凡一般。

在跟在身後的紅瑤綠苒看來,這是她們家世子少有的安靜時刻。

若放在以前,容青玹這會定是下船尋好玩的去了,又哪裏還會臨風獨立於船頭做深思狀。

紅瑤綠苒相視一眼,默契地分工,一個去吩咐備下容青玹的早膳,另一個把亭內的漆案收拾幹凈,擺上茶水果盤,與一瓶新摘的棠梨。

容青玹看著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認真地回顧了自己前半生,算得上荒唐的時光。

她上頭原本有個哥哥,可惜只養到三歲就不幸早夭了。

當時的溧陽長公主蕭顏今肚子裏正懷著容青玹,喪子之痛的打擊下她不僅差點難產,生下孩子後更是傷了身子,被太醫斷定此生都無法再孕了。

陳國公容雁歸與溧陽長公主是青梅竹馬,兩人相愛相伴多年,感情甚篤,容雁歸為了她拒絕因子嗣而納妾。

於是夫妻二人商議後讓容青玹這個女兒女扮男裝,上奏請立她為世子,以承襲爵位。

容青玹是在父母及祖母的極度溺愛之下長大的,被這樣嬌慣出來的孩子難免紈絝自傲一些。

生來就擁有旁人無法匹及的身世,她想要的東西也能極容易擁有,使得她對周遭一切都不大上心,始終抱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她除了被父親容雁歸親自教導的那身武藝還算不錯,其他的課業都是一團糟,吃喝玩樂的本事卻是日益見長。

不過有溧陽長公主和陳國公的庇護,就算她惹出了什麽事,他們都會出手替她擺平。

當然,這也更助長了她在上京囂張跋扈的氣焰,與她同輩的那一茬小紈絝們個個都懼她怕她。

因為喜怒無常的她是真的會動手揍人的,而且她本人也很能打,他們都打不過她。

容青玹覺得,如果夢裏的那些是真的,那按她這個活法,確實很可能會早死。

所以她必須要有所改變,要積蓄足夠自保的力量,也要提防要了她小命的三皇子蕭豐燁。

她絕不能再讓母親再一次承受那喪子之痛了,她知道母親絕對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了。

至於那個叫沈昭昭的女子,容青玹倒是並不怎麽在意,甚至覺得是夢裏唯一不合理之處。

容青玹自己就是個女子,又怎會看上同為女子的沈昭昭,還把人家納為侍妾,進而招來三皇子的妒恨了?

過了許久,紅瑤走到容青玹身後,稟道:“世子,早膳備好了。”

容青玹聞言便斂了思緒,淡淡應了聲,“嗯。”

她坐在廳外的亭中用早膳,大概是這裏湖風習習,景色宜人,讓她的心緒漸漸平覆。

吃到一半,一個身穿黑衣短打的高瘦男子來到容青玹身旁,躬身稟道:“世子,揚州太守全善玉全大人求見。”

容青玹聽後慢悠悠地吃下一口桃花粥後,才漫不經心地吩咐道:“讓他在樓下等著罷。”

揚州是上州,揚州太守,正四品官員。她說讓他等著時,語氣裏帶著一貫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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