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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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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張百立一怔, 隨後驚訝地說:“你怎麽知道的,我奶奶上周才剛剛去世的。”

他雖然和謝家有些交情在,但主要是和謝龍吟認識, 他們同齡, 又都愛車,謝家好多社交場合都是謝龍吟在和這一代的新生企業家交流, 所以張百立並沒有見過謝長行, 只在傳聞裏聽說過謝二公子似乎不良於行, 但現在見到, 卻又不太敢認。

因為張家奶奶去世這事兒沒大規模對外宣揚, 是老人家生前就不喜歡應酬, 張家也不是需要靠紅白喜事來應酬的家庭, 所以幹脆就只是親屬聚了聚,聊表哀思, 連謝龍吟和張百立相對熟悉, 都沒被專門告知過。

所以,這個坐輪椅的年輕人究竟從哪知道的?

謝長行倒是大大方方:“我是謝長行, 張先生應該也聽說過我。”

“哎呀, 真的是謝家二弟弟。”張百立有些驚訝, “這誰傳的消息,怎麽連你也知道我家這點事啦。”說話間,他是稍微有一點埋怨的,畢竟不宣揚此事是老人家的遺願,結果做後輩的卻沒做得到。等他找出誰的舌頭那麽長,肯定要發作一番。

謝長行看出來了, 他只是客氣地笑了笑:“沒有人告訴我,但我能看得出來。”

這話一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主要是警官白書文,一臉看見妖魔鬼怪的表情,而張百立則是頗為驚奇,他本人相對比較信這些,雖然達不到信仰的程度,但多少是敬畏的,所以立刻道:“謝二、呃,謝先生,懂這些?那是因為我家有白事,所以我才出這些怪事?是不是白事什麽地方沒辦對,引來了一些不好的東西啊。”

“這個還不好說,我能去您家看一看嗎?”謝長行客氣地問。

白警官剛要阻止,張百立已經忙不疊點頭:“可以可以,您請跟我來吧!”

張百立倒是十分信任謝長行,主要是謝家是什麽地位,他家的二公子,再怎麽也不可能坑蒙拐騙啊,一般的假大師都是為了騙財,謝家需要這個嗎?謝家如果想,收購他張家的公司給二公子玩都是小意思吧。

張百立就住在附近一個別墅區,是個集中規劃的高檔別墅群,雖然比不上謝家,但也足夠奢華氣派,門前停著一排排各色汽車,從轎跑到商務,應有盡有,張百立似乎很驕傲他的收藏,還特意帶著眾人走了一圈看看,並且還不太好意思地指著其中幾輛造型別致的說:“這幾臺是我老婆的,她就喜歡小車,越迷你她越喜歡,嘿嘿。”

提起老婆來,張百立一個已經過了而立的大男人,笑得還像個二十楞頭青,一副蜜月我能度一輩子的樣子。

一行人走到別墅門前,張百立主要註意力都在謝長行身上,白警官則註意著梅薇絲,後邊跟著的江臨雙、伊利亞斯和謝龍吟,就完全被當成了空氣,隨便他們跟。其實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還飄著鬼廚師洪悅和鬼新娘小新,都是好奇又沒事幹,跟來隨便湊熱鬧的。

只不過,期間謝龍吟一直古古怪怪地看著江臨雙,也不知道究竟什麽意思,不過他沒炸成河豚,江臨雙也懶得理他。

“您進,您進。”張百立打開門,親自給幾個人拿了拖鞋,走到謝長行面前又急急忙忙收回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這最近精神恍惚,也是奶奶去世,雖然心裏有準備了,畢竟是喜喪,但真到這一天,還是覺得空落落的。”

謝長行擺手:“沒事的。您節哀,我能理解。”

懸浮輪椅當然不需要拖鞋,張百立放好多餘的拖鞋,又解釋:“最近家裏辦白事嘛,所以這保姆、廚師都暫時放假回家了,不想讓他們跟著亂湊熱鬧,我們就都親歷親為了,雖然辛苦點,但也多少是送老人最後一程了,以後想辛苦也沒了……”

說著,他的眼眶稍微有些紅,嘆了口氣,又急忙去給眾人倒茶。不難看得出,這些活兒平日都不是他自己做的,茶水燙得太滾了根本沒法入口,他尷尬地笑了笑,不過也沒誰是來喝茶的,謝長行象征性沾了沾嘴唇,又放下了,開始打量起四周。

屋子收拾得整潔溫馨,但因為太大了,沒有保姆經管,這些天顯得稍微有一點亂,別的倒還好,主要是桌上的果盤換得不太勤快,橙子切開沒吃,已經放得縮了水,白警官禮貌性地拿起一個吃了一口,幹巴巴的,連點味道都沒有,好像甜味也隨著水分蒸發了似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張百立忙說,“我太太喜歡吃橙子,切得有點多,她又小鳥胃,吃不了,就放幹了。她還懶得很,這水果一般她自己早上換一次,她這會兒出去和姐們做spa了,不在家,我這就去給你們換上新的。”

雖然話裏話外嫌棄著自家老婆,但那臉上幸福滿足的表情卻著實看得眾人牙酸。

他忙活,謝長行也沒有阻止,只是兀自緩慢地驅動輪椅,四處查看。

客廳的墻壁上掛著一副黑白遺像,沒有用最近幾年流行的全息可動影像,而是傳統至極的老式打印黑白照片,照片裏是一位笑得慈祥的老年婦女,相片下掛著白花。

照片下方,供奉的是一碰鮮花,應該是每天都會更換,新鮮水靈得很,是一束白色的玫瑰花。

屋裏彌漫著一股幽幽的冷香。

謝長行看向門口,門口的鞋架上,擺放著幾雙女人的高跟鞋,旁邊一雙女士運動鞋,似乎是才刷過,還是濕淋淋的,擺在門口陰涼處。

廚房是敞開式的,案板上還有剛用完沒洗過的菜刀,張百立在另一側專門切水果的臺子上忙活著,看見謝長行來了,還有些美滋滋地說:“謝先生年輕,還不知道成家立業的好處哪,我太太熱愛廚藝,特別喜歡琢磨些新花樣做來吃,但是她這個人啊,偏科,喜歡做飯,討厭收拾竈臺和案板,每次做完都扔著一片狼藉,最近保姆不在,我有時候也犯懶了,見笑,見笑啊。”

謝長行笑了笑:“您和夫人感情真好。”

“嘿嘿,也結婚小十年啦,老夫老妻咯。”張百立爽朗地笑。

客廳裏,江臨雙百無聊賴地啃著一個蘋果,謝龍吟瞪了他一眼,劈手奪過了那顆蘋果,丟到一邊,然後不知道從哪變出一個又大又紅的,擦了擦,塞進江臨雙手裏,全程保持著他的霸總臉,一言不發。

江臨雙的目光在謝龍吟的口袋上轉了轉:“有香蕉沒?”

謝龍吟依然高冷,伸手,摸出一根香蕉,剝好皮,遞過來。

江臨雙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幾口吃完,意猶未盡,把皮遞回去,霸總冷著臉接過,又被問了一句:“糖有嗎?”

片刻,一顆剝好的奶糖遞過來。

“可樂。”

謝龍吟額角爆起青筋,咬牙:“你來野餐是嗎?”說著,一瓶可樂遞了過來,他還補充,“碳酸飲料對牙齒不好!!!”

江臨雙斜了他一眼,奇道:“那你是野餐籃子嗎?”

霸總漲紅了臉,發了一場絕對無聲也沒人知道的大脾氣。

江臨雙吃得開心,謝長行可不是來吃的。

他跟著張百立上了二樓,去看了看他們的臥房。床上只有床墊,被罩和床單都在烘幹機裏,剛剛洗了還沒烘幹徹底,張百立解釋道:“我天天做噩夢,每天早上起來,這個床單被子都活像是水裏撈出來的,全是我的冷汗,您看看,我這是不是鬼纏身啊?會不會是老人家舍不得後輩,還沒有走?”

謝長行安慰道:“別擔心,目前還沒有看到惡鬼。”

張百立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不是惡鬼就好,真的不是我奶奶沒走嗎?”

臥室的地毯上放著瑜伽用的球,似乎很久沒人用過,上面隱約有灰塵的痕跡;床邊放著夫妻兩個在臥室專門用的軟拖鞋,鞋子尖頭向著床的方向。

謝長行挨個屋子看,張百立就跟在一邊介紹,不過三句話不離老婆。

不知不覺已經傍晚。

張百立有些不安:“大師,看出什麽了嗎?我奶奶還在嗎?”

他口中已經稱呼上大師了,雖然這稱呼也沒錯。謝長行依然不緊不慢,不動聲色,他說道:“您說夫人熱愛廚藝,我看天也不早了,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品嘗一下夫人的手藝?”

一直瘋狂炫耀老婆的張百立卻有些許遲疑:“啊這個啊,她和姐妹做spa呢,不知道幾點回來啊,天色不早了,要不我請大師幾位去外面下館子吧,我知道幾家相當不錯的私房菜呢!”

他們說話間,正好回到客廳,白警官率先站起來:“確實也耽誤很久了,我看,張先生和梅小姐還是隨我回警局做筆錄吧。”

謝長行悠然道:“來都來了。”他看向張百立,“有些鬼,怕是天黑才能出現,您又不怕家裏有惡鬼了?”

張百立沈默了。

謝長行又說:“鬼魂滯留在人間,時間長了,終究會消磨神智,因為執念呆的太久,就會成為地縛靈,就再也走不了了。”

良久,張百立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整個別墅的電力系統似乎出了些小故障,燈光閃爍不定,過了幾秒鐘,光線終於正常了,他說:“好,大師就留下吃個晚飯吧。”

也恰好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老張!我回來啦!死哪裏去啦怎麽還不來接老娘——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裏有客人呀。”

進門的是一個衣著時尚火辣的女人,單看穿著就能看得出相當潑辣不好惹,但一看到家裏這麽多客人,又努努力,裝出了一副賢良淑德的女主人磨樣,在張百立走過去的時候,卻被女人悄悄擰著他的耳朵小聲說:“死老張,家裏有客人你不提前告訴我……”

“哎哎哎別擰了,老婆我錯啦,這我也沒想到能這麽晚嘛……”

張百立低聲下氣地求饒,把他夫人哄去了廚房大展身手,又忙不疊端了一盤水果回來,請眾人在沙發上小坐。

不大一會兒,廚房傳來了陣陣香氣。

鬼廚師洪悅在一邊小聲點評:“這個油燒得有點過火啦……這個的話,黑胡椒放多了,嗯,辣椒還好,哎哎,這是拿黃油熱鍋了嗎?那會糊鍋的呀……”

小新自從死後,起碼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沒吃過東西,現在已經饞得不行,口水眼看著就要流出來了,讓人忍不住懷疑這不是個餓死鬼。

洪悅白了她一眼:“沒出息的樣子,以後姐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小新忙不疊點頭:“謝謝姐,您就按報菜名的順序做一遍唄……嘿嘿……”

洪悅大罵:“媽的,那玩意兒能吃啊,死了你就不管不顧了,那熊掌啥的是保護動物,那能吃啊?”

張百立唏噓道:“唉,以前老太太也喜歡我老婆做的這口飯,我真是怕老太太還沒走,一會兒出來蹭飯啊……”

他說得玄乎,白警官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似乎屋裏真有個看不見的老奶奶鬼魂,正拿著碗筷等開飯似的。

張太太做飯很快,不大一會兒,一大桌子有葷有素還有湯的豐盛菜肴就端上了桌。

“久等啦!來吃飯咯!”張太太爽利地喊了一嗓子,端著還熱氣騰騰的鴨湯,就上了桌,“來來來,大家一人一碗,老張你滾一邊去,沒有多的!”

老張坐在桌前,端起飯碗:“來來,大家都別客氣,我就先打個樣,大家都該吃吃該喝喝,就當自己家!”

說罷,他一筷子肉、一筷子菜,然後大口巴拉飯,吃得噴噴香。

也確實到了該吃飯的時候,謝龍吟笑呵呵坐到張百立旁邊,捧場道:“那就嘗嘗嫂子的手藝吧!”

“我跟你說啊龍吟,你嫂子別的本事沒有,做飯那是絕對超一流啊!”張百立手舞足蹈,“不然,我奶奶也不至於惦記呢!”

謝龍吟倒是不太忌諱去世老人,尤其是這種喜喪的老人,他只是看著面前的紅燒排骨,就忍不住食指大動,抄起筷子,先給謝長行夾了一塊,然後想了想,又往江臨雙碗裏懟了兩塊,然後才夾起一筷子,塞進口中大快朵頤。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有些凝固。

張百立還在暴風吸入,看謝龍吟僵住,還哈哈笑起來:“怎麽,被你嫂子的飯香迷糊了?”

謝龍吟出於禮貌,緩慢地咀嚼著那塊肉,那塊肉幹硬如同一塊陳年臘肉,仔細品味,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腥味,和它色澤紅潤的外貌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認真咂咂舌頭,酸澀苦辣,無一不全,除了香味什麽味道都有。

這可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啊。

謝龍吟艱難地咽下這口肉,在張百立盛情難卻的邀請下,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心想葷菜做得中看不中吃,清炒的蔬菜不會也……

他的表情變得更加凝固了,西蘭花入口像是一坨煮沸過的餐巾紙,綿軟松散,毫無味道,舌頭一碰就化了,什麽都沒留下。

桌上的張夫人還在招呼眾人:“大家吃啊,別客氣啊,不夠鍋裏還有呢!”

但是所有人都沒有動,白書文警官雖然一開始是出於警察的紀律,才只作陪沒吃飯,但現在他隱約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後知後覺的謝龍吟緩慢地放下筷子,舔了舔嘴唇,看向謝長行。

謝長行相當冷漠地回答:“死不了。”

謝龍吟:QAQ?

正香噴噴扒飯的張百立也覺出不對勁,緩慢看向眾人,然後放下筷子,猶豫道:“怎麽,是飯菜不合口味?”

謝長行長嘆一聲,回答:“張先生,大概只有真愛,才下得去口啊。”

這話一出,張百立當即就黑了臉,很不高興地重重放下筷子,說道:“謝先生,這上門做客,這麽評價主人的廚藝,多少還是不夠禮貌吧?”

就算你是大師,是謝家的二公子,也沒有這麽不講禮貌的道理吧?

謝長行沒回答,他轉向張夫人:“您說呢?”

燈光啪地爆了一下,嚇了在場人類一跳。

張夫人迷茫地從飯碗裏擡起頭,難為情地說:“哎呀老張,我就說你不要亂吹,我這做飯水平才哪到哪,根本上不了臺面,完了吧丟人啦!”

張百立不高興地一扔碗:“看來確實招待不了瑾秀集團兩位公子,不如還是請幾位下館子去吧,這個我還請得起。”

謝長行笑起來,他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紅燒排骨裏攪動了一下,就好像挑開一層薄薄的紗,那紅潤誘人的色澤驟然間退卻,盤子裏霎時間剩下一坨棕褐色的不明物體,那陀褐色物體蠕動了片刻,一只蛆蟲緩慢爬了出來。

謝龍吟瞪大眼睛,捂住嘴巴,感覺剛剛咽下去的肉正在向上翻湧。

江臨雙難得對他的野餐籃子有了點同情心,拍拍他的後背:“沒事,吐吧。”

謝龍吟飛撲到一旁開始狂嘔不止。

謝長行放下筷子,看向張氏夫婦。

“需要我一盤一盤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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