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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眼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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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眼睛(完)

“傳說那九江神啊,身體身體比九座山還要大,身長比九條河還要長。祂的身上長滿了無數的足肢,像蛇的尾巴,像鳥的羽毛,又像蛸的觸手……九江有多少支流,祂就有多少軀幹,江河中有多少魚蟲,祂的身上就有多少眼睛……祂大多數時間都沈眠在深淵中,偶有清醒時就會註視著人間,降下大雨……”

“每到出海時節或是大旱年間,我們都要祭拜祂。若是九江神高興了,就會賜下數不清的海貨,降下滋養草木的雨露甘霖。可若惹得九江神發怒,那便是地動山搖,無人能擋的災難啊……”

“哇,那九江神是壞蛋嗎?發怒就要害人?”

“可莫要胡說,神明勿怪,神明勿怪。小家夥啊,只有人才分好人壞人,神明就是神明。祂是混沌的,中立的,無情的,高高在上的神可不會為人間事駐足停留。”

“爺爺,那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啊,九江漸漸幹涸,支流一點點消失,九江神也漸漸沒多少人提起咯……到你們這一代啊,怕以後都不知道九江神的威名了。”

“怪說不得我不知道呢。我媽媽新給我買的繪本書上有盤古大神,有女媧娘娘,還有好多好多神仙,我可沒找到九江神!”

“我也沒聽過。九江神肯定不那麽厲害,要不然肯定很多人知道的!”

“電視播的封神榜裏也沒有祂!”

時光對待萬事萬物既殘忍又仁慈。既可以使滄海變為桑田,也能讓一個村落在經歷了天災人禍和戰亂動蕩之後,依舊堅強地佇立在這片土地上,伴隨著山川和江海,繼續護衛它的子民。

這些年新農村建設如火如荼,曾經那個破舊的九江村早已經大變樣了,不僅家家戶戶都蓋上了白墻紅瓦的大磚房,稻田裏也整整齊齊種滿了瓜果蔬菜,遠遠望去一片豐收的景象。

但不變的也有。

譬如村旁依舊流淌的九江,譬如村口枝繁葉茂的大榕樹,譬如大榕樹下乘涼的老者和愛玩鬧的小孩子們。

“咦,可是我怎麽好像聽說過九江神哇?”在嘰嘰喳喳的小孩堆裏,一個小胖墩冒出了不同的聲音,“好耳熟哦,我記得祂好像真的很厲害,超級厲害的~”

於是他立馬遭到了圍攻。

“在哪裏看的?”

“怎麽個厲害法?”

“我不信,張小石你天天跟著你爹泡在鎮上館子裏,怎麽可能聽過九江神!”

被圍攻的小胖墩沒享受過小夥伴們這麽熱情的炮轟,急得想了一腦門子汗,才跺腳道:“我想起來了!是那些從城裏回來的大哥哥們說的!”

“他們每次來吃飯都會提到一個、一個叫《奇跡》的東西,說裏面好好玩,有好多新鮮的東西,他們去了哪裏哪裏。他們提到最多的就是‘九江神’了!說什麽只要能抵達霧海的邊界,能夠在什麽混沌無序的註視和威壓下堅持下來,能夠打敗什麽恐怖的怪獸魔物,就能向九江神許一次願。然後那些許願人的願望都被滿足啦!”

“這還不厲害嗎?”張小石挺起小肚皮,“要是有神明能滿足我的願望,我願意一輩子都信奉祂!”

“那你有什麽願望?”

“我、我,我希望我每天能吃二十顆巧克力球!而且牙齒不會壞!”

“哈哈哈,張小石你怪不得這麽胖!你該許願怎麽吃都不會胖!”

“我就不一樣了,要是九江神那麽厲害的話,我一定要許願我擁有一把永遠不用加水的加特林水槍!我可以拿我一年的零花錢換!”

孩童群中,另一個小胖墩舉起自己手中的水槍,一邊說,一邊biubiubiu地朝著夥伴們開炮,“看我的連環攻擊!”

“哎呀!剛才不是說休戰了嗎?!”

“可惡!你等我回去加水打回來!揍飛你!”

“張小石!你快拿你的電動水牛打回去呀!武力壓制他!”

眨眼間,原本還圍在老人身旁乖乖聽故事的小孩子們便瘋跑開來,水花四濺,在陽光下繪出一道道迷你的小彩虹。

老人毫不介意地笑笑,目送著孩子們遠去,目光望向遠方的青山碧水,語氣悠悠。

“九江神保佑。現在的的日子……可真好啊……”

此時是恰午飯過後的休憩時分,在距離大榕樹不遠處的一間獨門獨戶的院落裏,身穿寬松T恤衫的青年正躺坐在躺椅上曬太陽。

他本側耳聽著外間的笑鬧聲,冷不丁臉上被嗞了一道水。

沒等他反應過來,頭頂防曬遮陽的草帽又被下一道水液嗞飛到了地面。

“……江樂!”

青年一抹臉,“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

【尋尋,來打水仗!】

【打水仗!】

【我們以前都沒玩過!】

【要玩!】

【一起玩!】

青年躺椅的正前方,是幾乎有半個籃球場大小的開闊區域。整片區域被挖去土,填好水泥,嵌上了一塊塊晶瑩剔透的藍色壁磚,此刻滿滿一池子的湛藍正在陽光和微風的鼓動下躍躍欲試,泛起波紋。

“行啊,打水仗。武器呢?”

青年也不曬太陽了,坐起身面對湖面,似笑非笑地攤開手,“都說雙拳難敵四手。你這是要讓我一個瞎子用兩只手打你們……四五六七八,來來來都過來,讓我數數今天出來了多少只?”

沒一會兒指尖就傳來了討好的吸力,一個接一個朝他手上身上拱。

【尋尋,我們一夥!】

【我就是尋尋的武器!】

【我們一起去打大霸道!】

【武力壓制!】

【揍飛他!】

沒兩下溫尋的雙手就被觸手給纏滿了,不待他靠感知找尋江樂的方向,手上的足腕就自動替他矯正了路線,眨眼間“滋滋”聲便不絕於耳。

【打那!】

【蠢,沒看見它躲開了嗎!】

【聽我的,打那邊!】

餵餵,你們這算不算自己打自己?

手指捏在圓滾滾的觸足肚皮上,身體跟著動起來的溫尋無奈又好笑。他這算不算成為一個“工具人”?

真是……幼稚鬼們!

雖這麽吐槽,他卻沒有躲開周身四濺飛散的水點,反而站起身,側頭聽完攀在他肩膀上一個“小叛徒”觸尖的嘀嘀咕咕,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嗯,有道理。讓其他幾只牽制住它,咱倆繞到後面偷襲!”

院落外,拿著加特林水槍的小胖墩最終大獲全勝,成為了全場贏家。

等到他被老媽氣急敗壞的拎回家時,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的水槍——打了那麽久——剛剛竟然全程都沒有加水!

裏面的水明明早就該用光了!

“九江神!媽媽!真的有九江神——!”

“神你個大頭鬼!說了多少次不要弄臟衣服,不要弄臟衣服!你這是第幾次把自己渾身弄得跟在泥塘裏滾了似的?王小胖,老娘告訴你,你這一年的零花錢都沒了!”

“不、不要啊——”

嗚哇!

原來,九江神的許願真的靈!他再也不敢亂許啦!

“哎樂樂,小渺又催我們上游戲了。”

院落裏,鬧騰了一會兒鬧累了的溫尋仰躺在泳池裏歇息,任由水波輕輕拂過他的身體,和池子裏的生物說著話。

若此刻有人趴在院墻上往裏望一眼,怕是要駭得摔下墻去。

原本清澈湛藍的巨大泳池裏,不僅僅有著一個身體勻稱白皙的青年,更有著一只——不,是一群盤曲著,蠕動著,拱滾著,幾乎要將整個池子填滿的詭異存在。

那是怎樣的生物啊!像是世上最古老的惡魔吟唱出的恐怖咒語,又仿佛從地府的刀山火海生長出的兇厲藤蔓,無數的詭異之手揮舞著令人膽寒心驚的巨大足肢出現在世間。

它們的表皮堅韌而光滑,瑩藍色的光澤像是分隔白天與黑夜的火焰,悄無聲息就能在任何地方掀起波瀾。那表皮上閃爍著無數的光點,好似鏨刻著古樸而繁覆的紋路,又仿佛是毫無意義的線條斑紋,當你懷抱善意去看時,也許可以看到一片無邊深邃的江海,當你心懷惡念,那麽無數顆眼球將會同時像最鋒銳的寶劍將你釘在原地,你只能懷揣著無邊的恐懼與戰栗,等待死神的宣判。

觸手上那一排排吸盤正翕動著,像是在蟄伏呼吸。它們看似圓潤無害,但若仔細看,卻能窺見孔洞內那細密的骨刺尖牙,每一顆都在威懾著窺探者。

可奇異的,它們無論怎樣彼此推擠打鬧,卻不曾侵擾到池中的青年半分。

濺起來的水花被如銀綢般的觸須敏捷地捕捉攔截,掀動起的波浪被粗壯的觸腕所鎮壓,它們層層疊疊地交疊在一起,彼此獨立,又仿佛緊密相連,而能夠吸引和掌控它們的唯一——只有池中那看上去幹凈無害的青年。

【不理他】

【不想去】

【和尋尋呆在這裏】

【喜歡】

【就在這裏】

【哪裏也不去】

【喜歡】

【只和尋尋在一起】

觸手們嘟嘟噥噥,蜿蜒的身軀在泳池裏游動起伏,你擠我我擠你的,將溫尋也推得左右飄搖。

“哎喲,這可不行哦。”溫尋揪住一只,扯了扯它圓軟的吸盤,“當初小渺同意讓你跟我一起進入游戲,你可是答應了人家的,有召必應。”

【不公平的交換】

【耽誤我和尋尋的時間】

【從小就一肚子壞水】

【總喜歡跟我搶尋尋】

【哼,他早就打好主意了】

【要坑我們】

“又亂說。”溫尋彈了彈觸手的肉尖,“都是一家人,不許挑起矛盾。”

“再說了,你現在軀體越長越大,能量也越來越多,還不是游戲的功勞?”

【不是游戲的功勞】

【是尋尋的功勞】

【尋尋創造了新的我】

觸手繼續嘟嘟囔囔。

“沒有Miracle,沒有小渺創建的公司和技術,你以為我能有這本事呀?不許混淆視聽。”

溫尋戳戳胸前已經粗到他快要用兩個手臂才能抱滿懷的足肢,好聲好氣地說,“小渺只是讓你去偶爾頂一頂BOSS的殼子,應付一下大型城戰,處理一下鉆BUG的小問題,怎麽就不公平啦?”

【浪費時間】

【那些玩家好煩】

【廢話很多】

【又笨又菜】

【耽誤我陪尋尋】

實際上,當初游戲正式上線後,溫尋是並不打算讓樂樂進入其中的。

樂樂的存在是他設計這款游戲的初衷,可如今真實的觸手已經生活在他身邊了,他為何還要去游戲裏舍近求遠呢?

更何況之前樂樂自作主張在M1中引起的波瀾已經讓小渺為難,溫尋答應過弟弟不再放樂樂出來搗亂的。《奇跡》不單單只是個人封閉終端的概念了,它是那樣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新世界的廣闊交互平臺,他怕樂樂的出現會影響游戲生態的平衡。

但這回反倒是溫渺找上了門,主動要求溫尋對游戲進行日常維護檢測時帶上江樂。

“哥你也說了,《奇跡》是一個創造真實的奇跡。”

“我們賦予了這個游戲太多的自由度,連你我都不確定它未來會發展成什麽樣子,會出現什麽不可控因素。所以……穩妥起見,還是帶上那家夥吧。”

【他就是在防另外那個討厭鬼】

在溫尋從泳池起身後,觸手一邊殷勤地湊上前啜幹了愛人身上的水跡,一邊將幹凈的浴巾圍裹在了青年身上,遮擋住那白皙中紛紛點點的桃粉,不讓它們被周圍惱人的蟲豸鳥獸所窺探。

“嗯?哪個討厭鬼?”溫尋腳步一頓,“你是說……”

【我那個同類】

【魏天明……江唯……鬼知道它叫什麽】

【肚子裏有一百個心眼的欺騙者】

【九江的恥辱】

【比討厭鬼弟弟還要討厭】

觸手不提,溫尋都快要忘記這麽個人了。

倒也不能說是人,因為原本的魏天明已經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軀裏,而短暫頂替他的那一個,那一只除江樂外世上僅存的九江,也早已消失。

這幾年溫尋沒有再在弟弟的公司見過魏天明本人。聽說是公司和他的顧問關系已經終止,溫渺也沒有向大哥提起過這個人。

溫尋本來以為弟弟和對方的糾纏已經翻篇了,但現在看來……

“你是說,江唯在游戲裏?”

簡單換洗好穿上衣服,溫尋一邊從玄關處摸到菜籃子,一邊伸出手,熟稔地握住了已經被卷起放在他手邊的盲杖。他打算去自家地裏摘點菜,把晚上的飯菜提前備好,再登錄游戲。

【不知道】

【偶爾能感受到一點它的氣息】

觸手試圖去搶溫尋的菜籃,被溫尋擋下,“我自己來。我可不想再出現我摘了半塊地的菜,結果被鄰居問菜放在哪兒了的場面了。”

“說回江唯。我記得,樂樂你告訴過我,你們這一族群是依靠汲取能量來存活。除了進食,人類的信仰,或者說願力,更能夠成為滋補你們的養料。”

【是的尋尋】

“你還告訴過我,如果有朝一日沒人喜歡,沒人在意,沒人再知道你們……縱然你們再強大,也逃不脫消亡的命運。”

【是這樣的,尋尋】

溫尋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個結論時的後怕。

如果他一直不曾憶起幼年時發生的事,如果他一直不曾想起樂樂,如果在他失明後發現樂樂的存在第一時間將它趕走……溫尋都不知道樂樂還會不會等到他想起的那一天。

——當TA的存在不再被任何人所記起,當關於TA的一切都不再有意義,那麽,TA就徹徹底底消失在這世間了。

人如此,神明也是如此。

【有尋尋】

【樂樂才不怕的】

【只要尋尋心裏還有一丟丟喜歡樂樂】

【樂樂都會一直陪伴在尋尋身邊的】

後來每當溫尋升起這股後怕,回應他的便是觸手笨拙而直白的安慰。它會停下熾熱如熔漿的足肢搖擺,停下如潮湧般猛烈的流淌滾動,停下癡纏吮吻,停下裝怪賣傻。只揚起自己濕噠噠的主肢,輕輕貼在了溫尋的心口上。

【就算尋尋不記得我】

【這裏也是喜歡我的】

【樂樂知道】

【尋尋是特別的】

【尋尋是唯一】

【樂樂能感受到】

【就算我們重新遇見】

【尋尋也會重新喜歡上我的】

溫尋一開始還會在心裏暗暗笑這個笨蛋的自信。他想,若不是他當時正好失明了,一時半會怕是真沒辦法接受這樣一只看起來就極度詭異可怖的古怪生物。

可後來,在游戲裏一次次的角色扮演裏,在夢境中一輪輪的奇妙游歷中,在……床榻間一遍又一遍被無數觸手的窸窣愛語沖刷得淩亂而糟糕的失態下,溫尋想明白了。

也許他的確是特別的。

他生於九江畔,長於九江側。他的名字帶著水,他連出去玩鬧一圈都能撿回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泥鰍”。

樂樂有那麽多只伸縮自如本領各異的觸手,在這世上卻獨獨纏住了他。

溫尋不知道這是命還是緣,是偶然還是必然。但他感謝老天,讓他們重新相遇,而後一步步彼此依偎著走到現在。

“所以江唯逃到游戲裏去了?”

【也許】

“它怎麽活下來的?”

【玩家的願力吧】

“可當初從魏天明身上脫離時,你不是說它能量都耗盡嗎?那時候游戲不過只有個demo版本,整個游戲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誰給他提供能量?”

【誰知道呢】

【可能這世上】

【還有惦記著它的人】

【讓它獲得了一線生機】

觸手的回應讓溫尋沈默了。

他想,是啊,再十惡不赦的人也有柔軟的一面,再被萬人唾棄的壞種也曾是誰心中的珍寶。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就讓我們再去會會它吧。”

溫尋屬實不太喜歡和江唯打交道,也許是之前跟對方打交道的經歷都不太愉快,而對方還差點害他失去了樂樂。但現在如果對方還要作妖,傷害他的家人和愛人,那麽他也不會坐視不管。

【會會它!】

【尋尋不怕!】

【這回樂樂肯定能打敗它!】

【揍得他滿地找牙!】

“不管怎麽樣,反正你在游戲裏不許亂動用力量,要牢牢按照原本參數設置的來,知道不?”溫尋好笑地捏了捏盲杖的握把,那柔軟的觸感分明不是木質應有的冷硬,而是能夠溫暖他掌心的柔軟。

“而且你覺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很像反派立的flag?”溫尋跨出院門,雙腳踩在堅實的泥土地上,慢悠悠地沿著村道往前走。

在人類社會和網絡天地暢游已久的觸手輕易地就聽懂了溫尋的槽點,它哼哼唧唧在溫尋手腕間轉圈。

【人類才有flag】

【對九江不頂用】

【反正游戲裏樂樂也是反派,天天被玩家打】

聽到觸手不滿地嘀咕,溫尋笑開了。

“這可說錯啦,我的游戲裏可沒有反派。只有一只沈睡在深海裏,等待著被人類喚醒的大家夥。”溫尋揉捏著觸手的軟肉說道。

“善良的人喚醒它,便能收獲善。”

“惡毒的人喚醒它,便會迎來惡。”

【那!】

【那如果是尋尋喚醒它呢?!】

指尖的觸尖開始不安分地朝溫尋的掌心拱。

【它不要其他人——】

【它只需要尋尋喚醒它!】

“那樣呀。”

“那樣的話……

“——就會收獲一個世界上最好的樂樂啦!”

有小鳥撲閃著翅膀叼著一朵花從頭頂飛過,似乎想要將花瓣銜去當做巢穴的點綴。一根觸須嗖地一下伸出奪走了它挑選了許久的珍藏,而不遠處盛開了一池塘的睡蓮與荷花,也被霸道而迅疾地擼下了花莖,由另一條粗大的足肢從最嫩的枝葉裏挑選出了鮮甜的陪襯,卷成一團夏日裏最繁盛的花束塞到了溫尋面前。

【開心!】

【世界上最好的樂樂好開心!】

【喜歡尋尋!】

【不夠!】

【好喜歡!】

【好喜喜歡喜歡!】

【好愛尋尋!】

【花花!】

【送給世界上最好的尋尋!】

“謝謝……不過這又是你從哪兒薅來的花?”

撲鼻的香氣讓溫尋輕輕打了個噴嚏,“不許再糟蹋人家的土地池塘了啊,你忘了前幾天晚上散步,還聽見隔壁王嬸在罵偷花賊呢。”

【哼】

【樂樂光明正大的拔】

【才不偷】

【小氣鬼】

【我都讓他們的土地變得更肥沃了】

“你好歹以前也頂著九江神的名頭呢!”溫尋又是好笑又是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盲杖上盤圈著軀體的軟肢,“現在盡幹這種事。”

【這種事又怎麽了?】

【給尋尋送花可是大事!】

【陪尋尋摘菜也是大事!】

“行啦,就你會說話。”

屬於非人生物的直白與愛意就算過了這些年,依舊讓溫尋有些招架不住。

他拎著菜籃,小心地沿著斜坡走到了自家的菜地裏。

“那麽,偉大的九江神樂樂,現在請你為你的眷屬溫尋先生摘兩窩生菜,拔五根胡蘿蔔吧。作為交換,今晚有胡蘿蔔燉排骨湯可以吃哦。”

【遵命,主人!】

【小樂很高興為主人效勞!】

明明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但一人一觸卻沒有半點介懷,溫尋臉上更是露出濃濃的笑意。

在梯壩上蹲等觸手摘菜歸來時,溫尋托著下巴,愜意地沐浴在和煦的,帶著水汽的微風中,忍不住想起在第二度被醫生確診無法覆明時,他和樂樂之間發生的一場對話。

【有辦法的】

【一定有辦法能治好尋尋的!】

觸手焦躁不安,一邊罵著人類庸醫,一邊貼在溫尋的眼皮上用吸盤輕輕吸吮那層薄薄的皮肉。

吸盤裏淌出透明的水液,像淚水般浸潤了溫尋的睫毛、眼瞼和瞳孔。它能夠撫平毛孔,能治愈傷痕,卻沒辦法點亮那其中的兩盞星燈。

“好了好了,沒關系的。”

“不要為我難過,樂樂。你知道的,黑暗現在對我已經不再是恐懼和無措了。”

“更何況,還有你在。”

【可是!】

【可是我想要尋尋眼睛重新看到光明!】

【想要尋尋的眼睛和以前一樣亮】

【想要尋尋變得更開心!】

【是我沒本事,不能治好尋尋!】

“噓,噓。好了,別激動。”

溫尋抱住萎靡的足肢,撫摸幹皺的表皮,用一下又一下的親吻安撫著他的異形戀人。

“你已經盡力了,我也已經盡力了,大家都盡力了,這就足夠了。”

“老天爺已經賜給我足夠多的奇跡了,我們不能再貪心。”

【不夠!】

【尋尋還看不見!還——】

“不是有你嗎?”

溫尋用一句話便堵住了觸手所有的憤懣與不甘。用寥寥幾個詞,就讓幹癟發皺的觸足恢覆充盈,泛起耀目的光芒。

“我雖然看不見了,但我的樂樂能看到世間萬物啊。”

“以後,你就當我的眼睛了,好不好?”

“作為交換,我會永遠陪伴你,跟隨你,信仰你,以及,愛你。”

當菜籃子裏裝了滿滿當當一籃子菜後,溫尋踩著日頭的尾巴往回走。

他一雙眼依舊盛滿黑暗,但他走得很穩。因為的手上,他的肩旁,他的腰間脊背後,都是被裹纏著的熨帖溫度。它們是他的眼睛,他的伴侶,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中午的辣椒炒肉還沒吃完,除了燉排骨,咱們再煮個生菜湯吧。”

【好!樂樂煮!】

“你不要又放多了水,每次喝都快沒味道了。”

【那多加鹽!】

“鹽多了你晚上又要鬧渴,家裏加濕器都罷工了。”

【那、那樂樂喝白水,尋尋喝湯!】

“好啦,逗你玩呢。我來做,你旁邊給我幫忙就好了。那辣椒炒肉你晚上不許吃了,中午吃了又跑去泳池裏喝水,也不嫌埋汰……”

【尋尋的洗澡水,不埋汰!】

“閉嘴。”

夜幕降臨,雲層匯聚,空氣中布滿潮意。

在淅瀝瀝的悅耳雨聲中,溫尋坐在被一團團觸手圍裹編制而成的“毛毯”裏,拿出游戲裝備戴上。

等待黑暗的世界一點點被湛藍色的暖光點亮時,溫尋想起了曾經聽過的雜書裏一個物理學的論述——

一個電子想要移向離原子核更近的軌道,它必須釋放一些能量,就像熱氣球釋放一些熱氣才能靠得離地面更近一些。

如果能量不夠,它就無法實現躍遷,無法跨越禁入區,只能待在原來的軌道上。

愛因斯坦發現,電子需要釋放的能量是特定的光射線,即光源。

當一個九江試圖靠近人類,它需要舍棄九江本來所蘊含的巨大能量,舍棄巨大的軀體,遠離深海與豐澤,成為一只尋常人眼中的詭異怪物。

當一個人類試圖接受九江,老天也需要他舍棄一些什麽,譬如看見事物的能力。

可溫尋一點不遺憾。

因為,他已經用一種光置換了另一種光。

而在此之後。

世界上再無神明,只剩下一只獨屬於溫尋的溫暖觸手,以及無數由愛與幻想創造的新的奇跡。

【END】

作者有話說:

後記:

今天是2024年3月21日,距離這篇文敲下第一個字,已經整整過去了1年。

寫尾聲時,我不止一次想過要在完結後記裏大吐苦水,述說我在寫這篇文過程中所經歷的痛苦和折磨。

可當真的敲下“完結”時,我卻感覺自己沒什麽好說的了。

一切的感受,一切想表達的,想向你們呈現的,全部都包含在這篇小說的文字中了。

我心知它並不算是一件令我很滿意的作品,我想在裏面表達得太多,可我能寫的卻又那樣少。甚至寫到中途我就生出望而卻步的念頭,暗罵自己為什麽要挑這樣一個為難自己的設定去寫。

實話實說,這篇文不在我的舒適區,但我不後悔寫完它。

我曾經在另外一篇文下說過,我不願意寫了十年還在寫同樣的東西。對於一個熱愛寫作的創作者來說,我希望自己筆下的星空中群星閃耀,每一顆都有不一樣的光芒。

我很慶幸自己將尋尋和樂樂的故事寫了下來,並畫上了一個相對完整的句號。當然,無論是關於游戲、關於觸手在人類世界的生活,亦或是樂樂和尋尋可以一同探尋的未來都還有許多可以寫的,但點到為止,更多的空間留給大家去想象吧~

就如同文案裏所說的,我的初衷是想寫一個成年人的通話幻想故事。

這個童話故事裏沒有王子沒有公主,只有一個因為一場意外而人生轉折的普通人,以及一只無論是聽上去還是看上去都異常可怕的詭異生物。

這個主題可以強制,可以狗血,可以你逃我追,但我想,也許也可以……溫馨平淡。既然都加入了幻想的元素,那麽何不再瘋狂一點呢?

我想樂樂也許是最沒有“克”味兒的觸手了吧(笑),我不想給它打下克蘇魯的標簽,因為它只是我筆下的,獨一無二的,可愛的樂樂。

說到溫尋,是的,溫尋。我想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在全文他幾乎都沒有展現出什麽攻擊性,又或者說他不像一個“有用”的主角。他更像是一個幸運的人,被觸手所喜愛,被家人關心疼愛,最終擁有一個幸福美好的結局。

只是這些“幸運”在“不幸”面前,似乎又不值一提了。

為了寫好這篇文章,我自己也嘗試過了幾天的“盲人”生活。我將手機調成無障礙模式,我蒙著眼在家和小區踱步,我和盲人按摩館的盲人師傅反覆聊天,我去“黑暗中的對話”真正在黑暗中體驗盲人行走和生活的方式。

不得不說,我所感受到的不便和痛苦不及真正盲人的萬分之一,但僅僅是這些經歷,就足夠讓我難受窒息了。而這個世界上盲人還有那麽多,殘疾人還有那麽多,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而人生轉了個彎的人更多更多。

可是他們的生活裏卻不會出現“樂樂”。

他們更多的只能靠自己抗下這一切。

所以,尋尋不止是尋尋。

文中還有一些關於未來的暢想,一些關於倫理和道德的爭議,一些關於自然與海洋的勾勒,由於筆力原因,只能算淺嘗輒止。很有意思的是,在寫這篇文的一年間,Chatgpt已經疊代到了第4代,人類首次接受了腦機接口芯片植入,蘋果的Vision Pro也迎來了發售。我們在見證歷史,同時好像也在創造新的奇跡。

我不抱期待地期望,也許故事裏Miracle所展望的世界在某一天真的會實現,在那時,難以治愈的疾病能夠被徹底治療,殘疾人可以借助科技的力量重新變得健全,抑郁和焦慮再在困擾我們,我們想去哪裏就能夠隨時隨地領略那裏的風土人情。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樂樂”(笑,也許只有我想要

好啦,又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

謝謝看到這裏的你們,特別要感謝連載期間一直追更、給我留言鼓勵的小可愛們。你們就像星星一樣,給予我無限的,堅持繪制完這篇星空的力量!

如果看完本文的你覺得這個故事還不錯,希望能留言告訴我,也歡迎安利給朋友。自己創作的作品能夠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喜歡,也算是為愛發電的小作者唯一的慰藉啦。

接下來會短暫休息一下,這本的確把我榨幹了。番外再說吧,大家有什麽想看的歡迎留言~

下一本應該會回歸舒適區,寫寫市井吧。但是也不一定,腦子裏還有其他想寫的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嘿嘿),到時候蹲我主頁或者wb通知吧~

那麽就這樣啦。

江湖路遠,後會有期,咱們有緣再見。

仰臥起坐PS:看完喜歡本文的可以到我w///b抽獎嗷,抽送一點觸手小周邊心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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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參考資料

《海面之下》、《怪物圖鑒》、《海洋中的愛與性》、《章魚的心靈》、《水母花園》、《海洋生物精怪圖譜》、《海錯圖》、《海風下》、《游戲設計的100個原理》、《中國小說史略》、《被禁錮的中國神話與文人》、《中國精怪故事集》、《中國文化要義》、《中國哲學簡史》《極簡宇宙史》、《大圖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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