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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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翌日上午, 醫院。

溫杳陪了紀硯清一晚上,剛剛在窗下的沙發裏睡著,病房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驀地聽到動靜,溫杳一個激靈驚醒, 快步走到床邊:“紀老師?”

紀硯清沈重的眼皮動了動, 一點點睜開。

溫杳擔心了一晚上, 神經驟然放松下來, 情緒反而繃不住, 一開口哽咽得厲害:“紀老師,我們盡快做手術好不好?你的身體不能再拖了。”

紀硯清知道,即使能拖, 今天也是她給自己最後的期限,是她唯一能活下來的機會。

她還是沒有把舞編好, 但沒有那麽大的執念了, 那位老板比她想象得堅強,可能是一次又一次的磨難把她痛感搓頓了, 可能那裏真是個好地方,再凜冽的寒冬也藏得住。不管怎麽樣, 她正在往出走就好,她的舞……

她不需要了。

紀硯清夾著監護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偏頭看向窗外的暴雨:“手術方案有了?”

溫杳:“有了, 駱緒……”

溫杳欲言又止。

紀硯清:“說。”

溫杳看著紀硯清的側臉, 小心道:“駱緒剛剛被叫去做術前談話。”

手術的必要性、過程、難度、風險、術後效果和恢覆等, 駱緒會被一一告知,最終由她一個人, 或者回來和紀硯清商量商量,一起決定要不要做這個手術。

紀硯清不語, 平靜地看著玻璃窗上一道一道快速滑落的水痕。

很久,紀硯清說:“帶我過去。”

翟忍冬不在,字她自己簽,結果她自己承擔。

溫杳借了輪椅,推著紀硯清往過梁軼辦公室走。

梁軼辦公室的門關著,但因為走廊安靜,還是能隱隱約約聽到裏面的聲音。

梁軼說:“心臟自體移植簡單了說就是把患者的心臟和腫瘤一起切下來,在體外進行腫瘤的切除和心臟縫合,然後重新放回患者體內。這個手術本身就有很大的難度,她的腫瘤位置還罕見得刁鉆,自身的過敏情況也是潛在風險,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駱緒:“成功的幾率有多少?”

梁軼:“我們會盡全力。”

辦公室裏陷入沈默。

“叩叩。”

紀硯清被溫杳推進來,說:“做。”

梁軼:“風險你清楚?”

紀硯清:“我還有別的退路?”

把那位老板安頓好,她就沒什麽事需要擔心了,只這一樣還在等著她做決定。

沒得選的一樣,那還說那麽多幹什麽。

“時間您幫我安排。”紀硯清說。

梁軼:“好。”

從梁軼辦公室出來,紀硯清被溫杳推著去做各項術前檢查,重新評估手術指征。

CT室外,溫杳把紀硯清推到清靜的窗邊,說:“紀老師,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交檢查單。”

紀硯清“嗯”了聲,開開關關,反覆按著手機電源。

“砰——”

手機不小心從腿上滑落,掉在地上。

紀硯清楞了楞,回過神來,想去撿手機。

身體剛一動,低垂視線裏出現了一雙熟悉的黑色高跟鞋。

駱緒在紀硯清跟前蹲下,幫她撿起手機,遞了過去。

紀硯清沒動,面無表情地盯著駱緒。

“讓一讓!讓一讓!”

危重病人被平車推著,快速往過跑。

駱緒轉頭看了眼,一手扶著紀硯清輪椅的扶手,一手撐在她身後的墻上,用脊背替她把掃過來的平車擋了。

“咚”的一聲。

紀硯清看到駱緒臉上沒什麽反應,一如她這個人給她的印象——沒有感情。她唯一一次有情緒似乎還是很多年前那個跨年夜,她因為腳扭傷,錯失一次重要的演出機會,惹怒了紀遠林,還對他冷嘲熱諷,輕蔑無視,激得他打了她一巴掌,駱緒當場還了他一個更重的。就是那次,她在駱緒臉上看到了怒氣,發現了不一樣的表情,一閃而過,很難在她記憶裏留下深刻印象,她就忘了,直到現在,駱緒又一次護著她。

推病人的家屬沒發現平車撞到了人,已經走得很遠。

窗邊重新恢覆安靜。

紀硯清一言不發地接住駱緒再次遞過來的手機,偏頭看向窗外的暴雨。

駱緒往旁邊走了一段,站在能看到紀硯清,紀硯清發現不了她的拐角。

不久,溫杳交完單子回來,說:“紀老師,我們至少要排半個小時,要不我先推你回病房?”

紀硯清:“不用。”

溫杳想勸說,看了會兒紀硯清投向窗外的視線,把話都咽了回去:“那我們去裏面等著吧,這兒冷。”

紀硯清還是那兩個字:“不用。”

這兒視線好,能看到樓下正在冒綠芽的樹。

她恍恍惚惚想象著那個鎮上的春天——被冰雪覆蓋的山坡會生出無邊無際的綠,夾著五顏六色的野花,風一吹,整個山坡都會像海浪一樣起伏,溫柔又浪漫。

野花會不會在風裏飄香?

寶石一樣的湖水會不會被風吹得皺眉?

都會吧。

那裏有最純粹天然的風景和最質樸笨拙的人。

她今天在做什麽?

治病救人?

會在哪座山上?

紀硯清握著冷冰冰的手機,思緒忽然宕機,什麽都想象不到。

空白的腦子讓她煩悶焦躁,一陣陣的呼吸困難。

她默不作聲地忍耐著,沒有讓溫杳發現。

駱緒發現了,什麽都沒有做,只在一個年輕女孩兒被同行醫生捏得驚叫時,評估了她走的路線。

不會撞到紀硯清。

“啊!王倩姐,你輕點捏啊!疼死了!”女孩兒齜牙咧嘴地嚷嚷。

骨科醫生王倩好整以暇地盯著她的胳膊說:“又跑去見義勇為了?上次下巴磕得血絲糊拉,今兒直接把胳膊摔折了。唉,你說你媽知道了會不會當場打斷你的腿,逼你從警校退學?”

女孩兒:“你不說,我媽怎麽可能知道?”

王倩:“我為什麽不說?我又不是你姐,處處慣著你,把你慣得高考志願都敢改。”

女孩兒嘆氣:“我不是學醫那塊料,真落我媽手裏,一定比生不如死還恐怖。”

王倩:“那倒是,你媽帶了那麽多屆學生,就你姐是在她的肯定聲中過來的,強得不像正常人。”

“話說回來,你姐現在在哪兒呢?”王倩問。

女孩兒的臉猝不及防垮下來:“西北的一個小鎮。”

“以後一直在那兒?”

“可能吧。”

王倩嘆氣:“可惜了。我們那屆出的人才不少,你姐那水平的少之又少。小數,小數?”

王倩叫不動突然停下不走的任數,奇怪地順著她發直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目光冰凍的紀硯清——微博上的消息發酵之後,醫院幾乎沒人不知道紀硯清,王倩自然也知道她。

王倩看看紀硯清,看看任數,莫名覺得這倆人認識。

想想也是。

任數母親是梁軼,梁軼是紀硯清的主治醫生,認識很正常。

王倩捏了下任數骨折的胳膊,企圖讓她回神。

不想她像是突然不知道疼了一樣,抿著嘴,扭頭就走。

走了沒兩步,被駱緒擋住。

任數警惕地盯著駱緒,語速飛快:“你幹什麽??”

她已經聽到身後的輪椅聲了。

超級近!

任數步子猛地一扭,就要讓過駱緒往後走。

駱緒人高腿長,又一次堵了她的路。

任數急得臉發紅:“你讓開!”

王倩發現不對,連忙走過來問:“認識?”

任數:“不認識!不認識!我不拍片了,你隨便給我打個石膏就行!快走!”

任數說著話,就拉住了王倩要走。

王倩想說不拍片,她打不了石膏,話到嘴邊沒出口,身後傳來一道聲:“我們見過,你不記得了?”

任數一僵,人都要崩潰了。

王倩則對紀硯清的事惋惜不已,一聽她的話,立馬把任數拉回來說:“大人問話,好好答。”

任數想鉆地洞。

紀硯清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任數說:“13年前,跨年夜的急診,你送過我一塊蛋糕。”

任數當然記得。

紀硯清那會兒二十出頭,長相和現在沒太大差別,又是名人,還是……

任數挫敗地垂下了肩膀。

這人還是忍冬姐姐的心上人,她受姐姐所托給她送蛋糕,拉來她媽一個心外的醫生給她看腳,那一晚上忙忙碌碌折騰到快兩點,差點沒困死,怎麽可能忘記。

就算忘了做過的事,她也忘不了姐姐敢愛不敢言,不敢露面的隱忍模樣。

現在她的心上人生了這麽大的病,不知道她又會是什麽模樣。

任數垂頭喪氣地說:“我記得。”

紀硯清:“那天真是你的生日?”

任數想按照翟忍冬十幾年前的叮囑說“是”,話到嘴邊,偏心地想:她姐那麽好一個人,幫她參加家長會,教她做題,闖禍了,還幫她背鍋,好得幾乎人盡皆知。這個人不知。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現在她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了,再不告訴她這世上還有個人一直站在角落裏註視著她,就來不及了。剩一段不為人知的愛情給忍冬姐姐,她多可憐?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不能再沒有愛情。

任數想到這裏把心一橫,實話實說:“不是我生日。”

紀硯清即使對這個回答早有準備,也還是在聽到的一瞬間握緊了手機,心口鈍痛:“蛋糕是翟忍冬讓你給我的?”

13年前那晚,任數叫來的梁軼戴著口罩,紀硯清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只記得任數說那是她媽媽,所以她從沒把蛋糕的事往翟忍冬身上想過。

現在……

西北的一個小鎮,任數媽媽的學生。

紀硯清百分之百確定任數媽媽是梁軼,然後,不願意相信又心潮翻湧地確定,13年前那個崩潰的跨年夜,翟忍冬就在身邊陪著自己,用她沈默的愛和記憶有傷痕的蛋糕——她母親曾經因為給她買了一個蛋糕,被打得兩個月沒下得了床,所以她從不吃蛋糕,卻在那個晚上用一塊蛋糕短暫地治愈了她。

紀硯清唇發抖,視線劇烈晃動。

任數說:“是,蛋糕是姐姐讓我給你的,也是她買的。買那個蛋糕花了姐姐一周的生活費,她還是覺得小。”

紀硯清笑了聲,克制不住滿心的悲愴和怨懟:“明明就在,明明看到我快崩潰了,為什麽還是不見我?”

見了,說不定那會兒就在一起了啊!

任數不知道紀硯清和翟忍冬的後來,看不懂紀硯清的反應,只說:“姐姐是八年制臨床醫學,那會兒才讀到第七年,沒收入,沒工作,覺得配不上你。”

紀硯清:“蠢!”

任數生氣:“你怎麽罵人啊?虧姐姐那麽喜歡你,那天晚上一直陪著你,你……”

“任數!”梁軼的聲音毫無征兆響起,任數脊背一涼,確定自己要完。

梁軼走過來,冷臉訓斥了任數,轉頭對紀硯清說:“忍冬的情況你清楚,那會兒你就是站在她面前,她也不會主動和你說一個字。她的心思很重。”

紀硯清:“是啊,重得都快把自己壓死了。”

“呵。”

紀硯清笑出了眼淚。

任數站在旁邊,小聲道:“後來配得上了,姐姐眼睛卻忽然受傷了。”

梁軼冷聲:“王倩,帶她去拍片。”

王倩忙不疊應聲:“好的,梁老師!”

王倩拉住任數就要走。

任數不甘心地說:“我說錯了嗎?!那麽大的酒店,那麽多工作人員,當時全在吃屎嗎?非得姐姐去救人!她……”

“她的眼睛不是因為化工廠爆炸受傷的?”紀硯清的聲音穿插進來,不解、緊繃又陰沈,嚇了任數一跳。

任數忽然語塞。

梁軼徹底沈了臉:“任數,我現在說話,對你一點用都不管了是吧?”

任數鮮少見到梁軼發這麽大脾氣,面露錯愕。

王倩趁機把她拉走。

很快,過道的墻邊陷入寂靜。

梁軼斟酌著說:“不是化工廠,忍冬是為了救你才傷的眼睛。”

紀硯清耳邊轟隆,渾身血液像是凍住了一樣,難以控制地打著冷顫。

又在騙她。

太多次了,她好像已經麻木了,完全憤怒不起來,只有心臟磕磕絆絆地跳著,聲音在抖:“她不再做醫生,和眼睛有沒有關系?”

她以前不知道,來了醫院,住進了心外科的病房才忽然發現眼睛對一個醫生的重要。

翟忍冬卻因為救她沒有了。

她一直把這個好記在酒店頭上,沒有追究他們管理失職。

今天才知道,原來是有人給過她命,也為她搭過自己的前途……

梁軼回想當時和翟忍冬的對話。

“忍冬,救她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你是靠手靠眼睛吃飯的,眼睛不行,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不救她,我也回不來。”

“救了,你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她就那麽重要?”

“沒有她,這道疤愈合不了。”

梁軼說:“非要說影響,肯定有,但她最開始決定辭職和你沒有關系,職業和你碰在一起,她也沒有半分後悔救你,這就夠了。”

夠什麽夠?

付出那麽多就換來了三個月。

明明“強得不像正常人”,最後卻只能在那麽偏遠的地方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村醫,還是非編制。

村醫,默默無聞……

紀硯清胸腔震動,後知後覺記起自己當初決定接那臺歌舞劇的動力:她的舞蹈救過她愛人的命。

而她的目的,除了為愛的人繼續跳舞,還是為了她那裏的故事——跌落懸崖的村醫阿嘉,做動物血液采樣那些餐風露宿的人,曲莎喜歡最後卻沒跳成的舞,翟忍冬從冰川裏帶回來的屍骨……

她那麽做,還是為了讓他們被人知道。

現在又多了一樣——翟忍冬對村醫阿嘉使命的延續。

那臺歌舞劇裏除了她的愛情,還有愛情附帶的那些鮮為人知的故事。

那麽有意義,她卻編不出來,改變不了他們、她往後的處境。

紀硯清被無力和沒用重擊,手機又一次滑落在地。

很響的一聲,足夠將她已經殘破不堪的靈魂震碎。

她後悔了。

她想見翟忍冬,想要她陪著,想要她的蛋糕她的人!

什麽走出去,走回去。

她都已經把身上有的,好的,壞的,重要的,有裂縫的,她把一切有的都給她了,走出去還有什麽,走回去還剩什麽!

依舊沒有人知道的,一成不變的苦寒冬天嗎?

她生在冬天,不能永遠活在冬天。

那是讓她被痛苦無休止的淩遲……

紀硯清一頓,猛地抓過駱緒再次遞過來的手機,解鎖,按下那個已經隔空觸摸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號碼。

聽筒裏很靜。

藏冬很靜。

崩潰過後的翟忍冬靠在爐邊靜得像是連呼吸都沒有了。

黎婧一直在哭。

她就想不明白了,世上那麽多幸福的人,為什麽就不能多她老板一個?

她的人還坐在這裏,魂卻好像已經全丟了,不說話,不動,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讓人看胳膊,再這麽下去,她怎麽受得了?!

黎婧蹭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聽到翟忍冬手機響了。

她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著來電顯示。

半晌才接。

“餵。”

“是。”

“好。”

三句話,三個字。

翟忍冬把手機裝進口袋裏,站起來說:“孫奶奶出門摔了一跤,我去看看。”

她的聲音很平靜,好像早晨的那場發洩只是眾人的一場夢。

黎婧掐了自己一把,清醒地說:“不行!去孫奶奶家的路太難走了,你現在這樣不能去!”

翟忍冬半垂著眼皮看她:“不去,萬一人死了怎麽辦?”

黎婧啞口無言,很快就反應過來:“村醫!叫村醫!”

翟忍冬:“村醫能騰開時間,孫奶奶會給我打電話?”

黎婧又一次梗住,憋紅了眼睛。

翟忍冬徑直繞過她往出走,經過櫃臺拿了車鑰匙,外面響起車子發動的聲音,不過六七秒,就開始變淡變遠。

電視裏,午間新聞末尾的天氣預報隨之清晰。

“……13日夜間至17日,山區局地有大到暴雪,請觀眾朋友們及時關註天氣變化,減少出行。”

黎婧聽到“山區”兩個字,無神的眼睛驟然睜大:“小丁,老板走的時候帶小四了嗎?”

正在抹眼淚的小丁一楞,嘴唇發顫:“沒,沒有。”

黎婧:“不帶小四老板怎麽去孫奶奶家?!她不是去孫奶奶家!”

“攔住翟忍冬!”

小丁的手機裏傳來江聞的吼聲——她正在和江聞語音,說翟忍冬的事。

聞聲,小丁立刻點開免提。

江聞說:“翟忍冬去冰川了!攔住她!”

翟忍冬說過,讓紀硯清圓滿是她的事!她現在去做這件事了!

小丁驚愕失色。

已經聽到這些話的劉姐撞著門跑出去,站在已經快把天蒙住的暴雪裏大喊:“忍冬,回來!回來……!”

回應劉姐的之後白茫茫的雪幕,翟忍冬的車子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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