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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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翟忍冬面無血色, 她從知道真相那晚就開始被烈火炙烤,被寒冰冷凍,被推到懸崖邊上,隨時可能墜入深淵的冷靜一瞬間垮塌成了廢墟。她想抓住紀硯清的手, 問一問她到底清不清楚什麽才叫“唯一”, 到底知不知道一個人真的什麽都沒有的時候, 即使活著, 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日日行走在陽光下,日日活著受煎熬。

什麽照片、視頻、記憶,一直回憶。

那些東西不過是她現在用來維持冷靜的偏方, 日後用來麻痹自己的慢性毒.藥而已,她敢吃, 吃得心甘情願, 但紀硯清不能狠心得,連這一點東西都不給她……

翟忍冬發顫的嘴唇張開, 聲音卻如鯁阻在喉間,一絲也發不出來。她看著面前這個前一秒還壓著她的TUI, CHUN和SHOU強硬迅猛,理所當然地要看到她一遍又遍G/C的強勢女人, 這一秒哭得像個小孩兒, 心被尖刺穿透, 一瞬間鮮血淋漓。

這個女人, 她不是狠心。

純粹怕了。

愛得越深,恐懼越重, 取舍越難。

她也是個從小缺愛的人。

對駱緒,對溫杳, 她還不那麽愛,就把自己當下能給的東西全給了。

對她,她用過一整顆心,必定要把比“全部”更多的東西給她。

可她現在還剩下什麽?

不就……一些和心愛之人有關的願望……

“以後多愛自己一點。”

“要平平安安的。”

翟忍冬坍塌的冷靜在廢墟裏一點點重建。她看著因為一句“不喜歡”,同樣把自己逼入了死角的紀硯清,在某個瞬間忽然意識到,紀硯清是得到了愛,又好像只能主動推開,而她是得到了,可能被迫失去。主動,被動,孰難孰易,一目了然。

難的那個還沒有忍受苦難的經驗。

過去那麽多年,她始終只是沈默,什麽都沒有做,現在忽然讓她直面,她一下子就會捉襟見肘。能在權衡分析後找到一個“要不,不喜歡我了”的辦法,應該已經是她鼓足了勇氣,用盡了力氣。

你看,她現在連站著都那麽吃力。

翟忍冬想過去親一親她的眼睛,抱一抱她。一個本來就軟弱愛哭的人,心臟已經生病了,再讓她親手往自己心上捅一刀,這一刀還是先捅過了她深愛的人……這太恐怖了。她想走過去抱一抱她,低頭看見自己流著體YE的腿……愛就在這裏,一靠近,又會讓她沾上,但她不會有推開愛情第二次的力氣。

翟忍冬心臟遲鈍地開始緊縮疼痛,她孤獨地站著,低頭看著蜷縮在床邊的人,說:“……好。”

心臟上傳來皮肉綻開的聲音。

翟忍冬像是沒有聽見,沒有察覺,平靜地看著那個近在咫尺,驟然僵住的人:“昨天,我給你時間做決定,今天,你也得給我一個期限做準備。”

紀硯清楞著,仿佛無形長刀從胸腔沒入,劇痛讓她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她無力反抗,只剩死寂的空白。

翟忍冬看著她說:“十二點,今晚十二點過後,我就不喜歡你了。”

不,喜,歡……

紀硯清聽不懂一樣在腦子裏逐字重覆,下一秒,渾身血液冰凍,腦子裏嗡嗡作響,面色蒼白如紙。她已經不堪重負的身體劇烈搖晃著撞在床頭櫃上,撞得床頭櫃移了位,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像長著尖利指甲的鬼爪,猛地從她身上抓過去,從皮肉到骨骼到神經,一瞬間全部都斷裂了。她掐著自己的手掌,理智恭喜她又一次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償所願,感情在胸腔裏翻攪,痛不欲生。

“我媽說我其實是個很聽話的人。”

“我會聽你的……”

紀硯清一晃神,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翟忍冬抱著她,動作輕柔地撫摸著她撞在床頭櫃上的肩膀,說:“我以後多愛自己一點,讓自己平平安安,活得快快樂樂。”

對,就是要這樣!這才是正常的生活!

但這些,都和她再沒有關系了是不是?

紀硯清渾身發抖,手死死扣抓著翟忍冬的胳膊,像是不答應她就這麽輕易地不再喜歡自己了一樣。可明明,她說“好”只是聽她的話,容忍她的懦弱,只是喜歡她喜歡得沒有條件和底線。

明明這話是她先說出來的。

現在也是她想反悔。

她真的太自私太矛盾了,什麽好處都想占,非得把她一身骨頭全扒幹凈了才肯罷休嗎?

紀硯清的冷汗不斷往出湧,幾乎被眼前這個可怕的自己吞沒。

而抱著她的翟忍冬,都到現在了,都被她折騰得只剩一只胳膊還能用了,在做的依然是保護她,把她寒冷發抖的身體從床頭櫃和床的夾縫裏抱出來,揉著磕碰過的肩骨,臉挨著她冷冰冰的臉,肩膀接著她流不完的眼淚,整個人平靜得像是只要現在還愛著,愛得夠深,明天的天不會明,十二點就不會到,那就無所謂不喜歡、看不見。

……是這樣嗎?

紀硯清看著地板上模糊的光影,糾纏矛盾的眸子漸漸失去焦距,恢覆成了往日的平靜。她回抱住翟忍冬,將她一點點推倒在地板上,扯開自己的衣服,勾起她的TUI,扶著的她膝蓋將自己緊貼上去。一剎那強烈的顫栗像電流,迅速爬過紀硯清四肢百骸,她用力扣緊翟忍冬的膝蓋,不斷扭動著身體貼近她……感覺到長滿纖藤細草的石壁之下流出清亮河水,水聲潺潺作響時,拉起翟忍冬的手,以她的指尖刀俎,劈開她所有的惶恐矛盾,找尋最赤誠的愛意,然後高高地揚起頭顱,以水聲做背景,痛快地高歌吟唱。從深夜到黎明,從地板到床沿,從面對面到脊背陷入翟忍冬的懷抱,恨不得把小丁給她的那些畫全部都踐行一遍,又痛恨一碰就跳得發疼的心臟,又想,還好她從小跳舞,柔軟得不論何時都能既讓翟忍冬在自己身體裏又讓自己深入她口腔中。雙份愛意並行,替她爭取著時間。她看著天明,看著天黑,累極陷入昏睡,然後從昏睡中醒來,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十二點到了。

她們還緊緊糾纏在一起,那是不是,天亮之後一切就會恢覆原狀,往後,她們只會好好相愛?

紀硯清帶著這樣的美夢在翟忍冬身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不知道翟忍冬後來始終睜眼看著天窗,在第一縷天光落上去的時候,輕聲說:“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她說得冷靜,卻沒發現時間裏的混亂——現在已經到了“明天”,紀硯清醒來的時候,就是帶著那只她已經幫她收拾好的行李箱離開的時候。

————

七點半,翟忍冬提著紀硯清的行李箱從樓上下來。

駱緒已經來了店裏。

翟忍冬把行李箱推過去,說:“她九點醒。”

下樓之前,她給紀硯清定了九點的鬧鐘,再晚,趕不上到市裏找一個好酒店過夜。

話落,翟忍冬回身走到櫃臺邊,對兩眼通紅的小丁說:“去庫房把我的藥箱拿出來。”

小丁的眼淚掉了下來,著急地說:“現在拿藥箱幹什麽??”

紀老師都要走了,回不回得來,誰都說不準,這一面可能是她們所有人的最後一面!

翟忍冬清楚小丁急切的緣由,依然只是伸手拿了櫃臺上的車鑰匙,說:“再過半個月,天氣就開始轉暖了,心腦血管問題,皮膚問題,呼吸道問題……常見病會變多,我去送藥。”

送藥不是簡單在鎮子上轉一轉,去周邊的村子裏走一走,有一些居無定所,跟著季節搬遷的村民要開好幾百公裏的車才有可能碰到。

她這一趟出去,運氣好的話三五天就能回來,運氣不好可能要十天半個月,那時候,紀老師早就已經走得看不見蹤影了!

小丁想到這裏,急得口不擇言:“你又不是真的村醫,巡診、送藥這些事不一定非得你來做!”

翟忍冬勾住車鑰匙,擡眼看向小丁:“之前不是覺得我不當醫生可惜,現在怎麽了?”

小丁抽著鼻子大哭:“現在想你自私一點,對自己好一點!阿嘉在的時候能領村醫的工資,不在了還有村民逢年過節祭拜,村裏、鎮上,人人都記得她,你呢?阿嘉之後的那個懸崖明明是你走過去的,是你救了那個孕婦,可誰知道你?你現在竟然要為了這個誰都不知道的身份,不管紀老師。”

“老板,你就紀老師呀……”

小丁哭得淚眼模糊。

江聞震驚於小丁剛才那番話,不可思議地看著依然沒什麽反應的翟忍冬。

那處懸崖她去過,現在有安全繩,她都走得膽戰心驚,腿發軟。

翟忍冬……

她的平靜背後到底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沒不管她。”翟忍冬出聲。

江聞一頓,回過神來,看到翟忍冬從小丁的零食盒裏拿了一顆糖剝開,說:“她也讓我對自己好點,我不見她就是對自己好,見了……”

翟忍冬把剝開的糖塞進嘴裏,低聲說:“我會哭。”

小丁愕然失色。

在場所有聽到翟忍冬說出“我會哭”這三個字的人都看著她,像是無法相信這種軟弱的話竟然會從她的嘴裏說出來。

偏她就是說了。

說得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苦難和現實上一次沒有完全壓彎的脊梁,這次幾乎讓她脫了一整層皮。

江聞竭力壓抑,對小丁說:“去拿。”

小丁手足無措地看向江聞。

江聞重覆:“去拿。”

不容置疑的態度。

小丁突然就回了神,大步往庫房跑。

庫房有個地方只有她和劉姐知道,現在還多了陳格,裏面藏著翟忍冬的藥箱,每年都會拿出來很多次——悄無聲息地拿出來,默不作聲地放回去。

翟忍冬熟練地把藥箱背帶掛在右肩上,往出走。

走到門口,步子微頓,對送在旁邊的江聞說:“回去以後不要在她面前提我,就當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話落,翟忍冬跨出門檻,頭也不會上車離開。

江聞一動不動地站著,到車子完全消失才猛然抖了一下,發現雪霧那端是隱約模糊的冰川,翟忍冬朝著那個方向離開。

江聞呼吸定格,腦子裏閃過之前和翟忍冬的談話。

“可她的身體去不了冰川!現在季節也不對!”

“她不用去。”

“不去怎麽圓滿?”

“那是我的事。”

江聞愕然回頭,抓住小丁的手腕,說:“她以前送藥也是朝那個方向走??”

小丁心裏正難受著,驟然聽到江聞冷冰冰的聲音,眼睛一下子又紅了。

江聞立刻松開了小丁的手腕:“抱歉。”

小丁搖了搖頭,說:“是。”

江聞:“一直朝那裏走,會不會經過冰川?”

小丁:“不會,中途就拐彎了。”

江聞一顆心放下,長舒了一口氣。

餘光看到站在門邊的駱緒,江聞沈下臉,沒有理會她。

一起過來的溫杳也不曾給駱緒好臉。

駱緒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幾秒,推著紀硯清的行李箱走到外面等著她醒。

……

翟忍冬不在,爐膛的火好像都不會燒了,火焰有一股沒一股地晃動著,晃得所有人都心煩意亂的時候,終於到了九點。

紀硯清被鬧鐘驚醒,心悸胸悶地皺緊了眉。

兩三分鐘後,那陣不適緩過去,紀硯清睜開眼睛,看到身旁空空如也。她腦子裏轟隆一聲響,做了一日一夜的美夢頓時被瓦解粉碎,沈重現實陡然壓下來,砸得她頭暈目眩。她模模糊糊看到翟忍冬前天穿過的外套在衣架上掛著,她的圍巾手套也在,桌子上有翻開的電腦,九鬥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桶……

之前沒有。

紀硯清立刻軟著手腳爬起來去看。

確認保溫桶還是熱的那秒,她就像從粉碎的夢裏拾起了一塊被遺落的碎片,驚喜撲面而來,下一秒,戛然而止。

保溫桶下面壓在一張紙。

紀硯清手抖了一下,快速將紙抽出來,看到了翟忍冬的筆跡。

【一路順風。】

然後呢?

紀硯清翻過去紙,沒有多餘的字,翻過來,還是沒有。

就這四個字怎麽夠說一輩子的“再見”?!

……這四個字是“再見”的兩倍長度。

足夠。

紀硯清捏著紙,跌宕翻湧的心緒漸漸沈下來,變成了沒有一絲生氣的死寂。她的胸腔像是被掏空了,冷風肆虐,肩膀又沈如千斤巨石壓著,重得她忍不住蹲下來,看到了九鬥櫃緊閉的抽屜。

那裏面藏著的電腦已經被拿出來放在了桌上。

票根和照片沒人動過,它們幾乎寄托了翟忍冬14歲之後的全部。

紀硯清眼中閃過疼惜、悲愴,張口像是想要說什麽,可最終,她只是放下紙,沈默著拉開了抽屜。

“!!!”

什麽都沒有。

紀硯清將整個抽屜拉出來找,去旁邊的,上面的抽屜裏找,全都沒有。

閣樓就這麽大,一眼看盡,票根和照片還能被放在哪兒?

扔了?

答應不喜歡她了,就也不要她的東西了?

紀硯清腳下踉蹌,被床尾的凳子絆了一下,跌撞著摔倒在地板上,眼淚瘋狂往她撐著身體的手邊砸。一顆一顆砸到她心都木了,緩慢擡起手扶在床邊,想站起來面對自己一步一步要來的孤獨現實。

“咚。”

腳不小心磕到什麽發出一聲響。

紀硯清楞了楞,並不知道該做什麽,盲目地低頭看著被撐起來一塊的床單。

很久,紀硯清扶著床蹲下來,掀開了床單。

下面的景象讓她腦中驀然放空。

一摞一摞的專業書籍,一捆一捆醫學雜志,還有一箱一箱打印出來的論文、資料。

最新一期雜志是一個多月之前的,空白的地方留有很多翟忍冬的筆記。

她不承認自己還是個醫生,但也從來沒有完全放棄做一個醫生。

意識到這點,紀硯清麻木的心跳慢慢跳動了起來。

沒放棄,她的生命就還有光在透進來。

那就好。

那就好……

紀硯清發白的手指撫過雜志旁邊,被密封袋封得嚴嚴實實的照片、票根,低低笑了一聲,對自己說:“這樣我就放心了。”

紀硯清迅速將箱子推進去,起身洗漱,換衣,給自己化了一個完美的妝,把閣樓的鑰匙留在門把上,轉身下樓。

溫杳和江聞都在爐邊坐著。

一看到紀硯清下來,溫杳立刻起身。

江聞緊隨其後。

紀硯清的視線從一樓掃過,沒看到翟忍冬,鋪天蓋地的失望頓時從她的瞳孔裏一閃而過,她攥緊手機,走過來說:“走吧。”

江聞欲言又止,糾結萬分。

紀硯清則已經恢覆如常,面上坦坦蕩蕩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問小丁:“你老板呢?不來送送我?”

小丁的眼睛還紅著,聞言眼底快速泛起水光,說:“老板去做醫生,治病救人了,送不了。”

紀硯清一楞,忽然笑了起來,比黎婧描述的那個碧水藍天,鮮花盛開的山坡還要漂亮上百倍千倍。她擡手挽了挽長發,捏著口袋裏那張寫有“一路順風”的紙說:“那是好事。”

寬敞舒適的商務車很快出了鎮子。

司機和江聞坐在第一排,駱緒和溫杳第二排,紀硯清一個人坐在最後,腿上蓋著翟忍冬的圍巾,雙眼閉緊。

對這裏,她不能多看一眼,任何一段記憶的回溯都可能會將她泡沫一樣的理智和冷靜戳破。

但是閉著眼睛也不能阻止眼淚的蔓延。

駱緒朝眼尾看了眼,視線轉回來,定格在偏向自己這側的車內後視鏡上。

後視鏡裏倒映著被大雪覆蓋的窄路,路上還有另一輛車遠遠跟著,一直跟到她們出了鎮子的地界,駛上一條平穩的公路才慢慢停下。

駱緒餘光掃過坐姿明顯放松下來的江聞和溫杳,以及後排的紀硯清,知道這不叫跟著,叫護送。

因為離開的路太過顛簸,有人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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