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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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看到翟忍冬的動作, 江聞腦中“嗡”地一聲巨響,後知後覺紀硯清可能在車上。車速越來越快,直沖向她們……

身後的山崖?!

江聞猝然回頭,一楞, 失聲大喊:“山崖!”

翟忍冬在看見車動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也在那一秒確定自己沒有第二次機會。她迎上去, 筆直寂靜的目光鎖著狂飆而來的車子, 在和它擦肩而過的剎那猛地握住門把。

一瞬間巨大的慣性幾乎將她的胳膊和身體撕裂。

她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深黑的眼神也沒有絲毫變化,像此刻懸崖邊的狂風,冷到徹骨就是極致的死寂。

翟忍冬被車子拖著往前滑。

江聞渾身冰凍, 在理智和奇跡之間瘋狂拉扯半秒,嘶聲喊道:“放手!”

不可能救下來的!

“放手!翟忍冬!”

翟忍冬置若罔聞, 用力去拉車門。

鎖了。

意料之中的事。

小邱說過紀硯清的車好, 就算人忘了鎖,系統也會在速度起來之後自動上鎖。

她就是試一試。

試的時候擡頭看向副駕, 知道自己也沒有猜錯另一件事:紀硯清在車上——雙目緊閉靠在副駕裏,沒有一點意識。

紀遠林餘光看到翟忍冬, 面目猙獰地握緊方向盤,猛向她那邊打。

翟忍冬撞上車身, 差點被甩出去, 骨裂似得劇痛迅速傳遍全身, 她沒有反應, 只是註視著車裏的人,用力捶打車窗。

“紀硯清!紀硯清……”

紀硯清沒有一絲反應。

江聞看著近在咫尺的山崖, 理智崩潰:“翟忍冬,放手啊!你不能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江聞這話只有群山在回應。

回的, 和她吼的一模一樣,一聲接一聲。

江聞楞了楞,腳下踉蹌。

“翟忍冬……你明明知道……已經不值得了啊……”

翟忍冬耳邊連風聲都聽到不了了,又怎麽會聽到江聞的話。她伸手抓住行李架,車身顛簸時,借勢踩著門把跳上車頂。

那兒上有臨時在小邱店裏裝的車頂行李箱,裏面放著各種應急工具,應對最近的頻繁出行。

翟忍冬找到冰鎬,身上沒解的安全繩從行李架穿過,只扣一道,就將雙手全部離開,握住冰鎬,舉高到身後,驟然砸下。

車窗玻璃上立刻出現了蛛絲網。

紀遠林扭頭看到,發狠地踩了一腳剎車。

翟忍冬全身上下只有一根安全繩固定,整個人被甩在擋風玻璃上。

下一秒,車子又猛地竄出。

翟忍冬的身體狠狠磕過後視鏡,從擋風玻璃上滑下來,她忽略腰上的劇痛,迅速擡手用冰鎬勾住行李架,身體懸空掛在車邊。

接連兩次的撞擊讓翟忍冬的骨肉疼到麻木。她看一眼前方,離懸崖越來越近了,怎麽都來不及……

那又怎麽樣。

翟忍冬提起左胳膊,手肘用力砸向已經被冰鎬砸開裂縫的玻璃。

“砰!”

“砰!”

“……”

車子竄出懸崖那秒,紀硯清沈似千斤的眼皮睜開一條縫,看到碎玻璃淩亂密集的紋路上炸開了血色的花,一朵壓著一朵,然後徹底陷入黑暗。

山崖下的風冷得像冰刀。

紀遠林塵埃落定般松開油門和方向盤,靠在座位裏笑。

這個瞬間萬籟俱寂,風哨又仿佛異常淒厲。

一切都好像靜止了。

只有翟忍冬的手肘還在不斷砸向車窗玻璃,一次接著一次,車頭撞上半山腰的巖石,發出一聲巨響那秒,車窗終於破開一個洞。

翟忍冬一秒不停,繼續用力。玻璃濺到紀硯清臉上,劃開一道口子,她沒有絲毫反應,趁機鉆進去的冷風卻驚醒了紀遠林。

紀遠林怒急攻心,頭幾乎歪到肩膀,掙紮要去拉紀硯清的安全帶,把她困在自己身邊。

手剛觸到,玻璃渣飛濺,紮在他眼球上。

“啊!”

紀遠林的慘叫被狂風撕碎。

翟忍冬像是沒有看見,沒有聽見,車窗碎裂的一剎那,立刻抓住紀硯清的衣服,將她拉出副駕,然後松開冰鎬,抱住紀硯清,用力摁下安全繩鎖扣,腳蹬向車身的同時,將紀硯清的頭按進懷裏,護著她撞在堅硬的山壁上。

幾乎同一秒,車沖入崖底,發出“轟”一聲巨響。

翟忍冬緊抱著紀硯清往下滾,被一塊大石擋住。她的脊背帶著強大的慣性和兩個人的重量撞上去,悶哼一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巨響之後是連續的翻滾聲,在山谷裏回蕩了幾秒,徹底消失,周圍只剩尖銳的寒風。

翟忍冬摸索著,碰了碰紀硯清頸下的脈,確定和夜晚沈睡時一樣平穩後,動作遲緩地把她的頭放到自己身邊,躺在碎石堆上一動不動。

江聞正在找下山的路。

她剛剛給小邱打了電話,小邱說山下有通向崖底的路,蹚一條河就能到。

放晴很久的天又飄起了雪,漫山遍野。

翟忍冬看了一會兒坐起來,平靜地靠著石壁,紀硯清安穩地躺在她腿上,一切都很祥和。

如果沒有紀遠林不斷拍打車門的聲音……

翟忍冬靜如止水的目光看著那個方向,唇縫裏毫無征兆地溢出一口鮮血,順著下巴迅速往下流。

沒滴到紀硯清臉上。

她還是幹幹凈凈的,只有被碎玻璃渣劃破的那道傷下掛著一片長長短短的血跡。

翟忍冬垂在身側的手動了一下,慢慢擡起來,在紀硯清臉上抹了抹,把她臉上的血跡抹成她某一個舞臺的特效妝,低頭看了一會兒,擡高手,抹過自己下巴裏的血。

紀遠林還在拍打車門,嘴裏嗚嗚啊啊的聲音聽不清楚。

翟忍冬動作輕柔地把紀硯清放在地上,起身往車邊走。

走到半途想起什麽,翟忍冬步子一頓,摘了脖子裏的圍巾,往回折。

這條圍巾是紀硯清在縣城的集市上給她買的,和她其中一條披肩的顏色一樣,月白色。

買來的時候,紀硯清命令她不可以和對劉姐給她打的那條圍巾一樣,隨便扔地上,更不可以和對她自己買的圍巾一樣,隨便纏手上,前者沾灰,後者沾血。

今天一次,她全做了。

她擡起紀硯清的頭,小心翼翼地把圍巾墊在碎石上,給紀硯清枕一半,脖子裏圍一半,確定她不會吸到冷風後才又起身往車邊走。

車已經被撞得看不出本來樣子。

剛剛沖下來的時候滾了幾圈,正著懟在山壁上,大半個車頭陷了進去。

翟忍冬一步步走到駕駛位,拉開車門,看著裏面的人——左半身不受控地抽動著,口水混著從臉上淌下的血水流得滿衣領都是,看著讓人反胃。

翟忍冬伸出同樣在不受控制發抖的左手,和不久之前抓紀硯清一樣,同樣抓著的紀遠林的前襟,卻不是抱著他護著他,而是拖下車的。

一直拖到遠處的空地扔下,低頭俯視著他。

翟忍冬的眼神深黑而平靜,說:“你想幹什麽?”

紀遠林在車子撞擊過程中受了重傷,加上中風,嘴裏有千萬句話想說也出不了口,一張臉掙得扭曲猙獰。

翟忍冬擡起腳,踩住他還能動的右手,碾著手腕:“知道她不能幫你達成心願了,想拉著她給你陪葬?”

紀遠林疼得身體蜷縮,越想張口說話,口水流得越厲害。

翟忍冬撤回腳,說:“是不是覺得老天爺都在眷顧你,剛好留了右半邊身體給你開車用?”

翟忍冬不緊不慢地走到車邊,取下還卡在行李架上的冰鎬,在紀遠林驚恐的目光中走回來,尖頭朝下,將冰鎬砸進他右膝。

一瞬間,慘叫聲響徹山谷。

翟忍冬像是聽不見,面無表情地拔出冰鎬:“我不知道它為什麽會對你這種人好,我只確定它以前對我不好,我覺得那是我的命,我受著,現在……”

翟忍冬擡頭看了眼躺在冷風裏的紀硯清,淡淡地說:“我們誰都別想好。”

話落,翟忍冬舉起的冰鎬極速砸下,把紀遠林的右手釘在了地上。

紀遠林又是一聲慘叫,疼得幾乎暈厥。

翟忍冬無動於衷地看著,在濃重的血腥味湧上來的那秒抿了一下嘴唇,把它咽下去,一點點在紀遠林面前蹲下,說:“你都和她說什麽了?她知道的,還是她不知道的?”

紀遠林疼得意識模糊,眼睛不斷往上翻。

翟忍冬手掐上他的脖子:“沒人告訴你,春天之前,誰都不能打擾她嗎?”

紀遠林臉上迅速脹出血色,胡亂抽動的左手試圖去掰翟忍冬的手。力道輕得像撓癢,沒有絲毫作用,抓在翟忍冬腕上只讓她覺得惡心。她確定這只手以前可能打過紀硯清,可能大聲呵斥過她,剛應該和右手一起砸碎。

翟忍冬想了想,車頂的行李箱裏沒有第二根冰鎬。

可惜了。

翟忍冬垂眼看著即將陷入昏迷的紀遠林,半晌,說:“你想死是嗎?”

“我成全你。”

“翟忍冬!”

江聞錯愕的聲音在深谷裏驟然出現。

翟忍冬一頓,想起很多年前,母親急火攻心地斥責。

“你想幹什麽?!”

“啊?!”

“你是想要我的命嗎?!”

這些話,母親說不了第二次了,但紀硯清可以,說不定還會在說完之後抽她一個耳光。

不劃算。

春天很快就到了,她得開開心心地走。

翟忍冬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松開紀遠林。

江聞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抓住翟忍冬的手,把她拉起來質問:“你想幹什麽?!你剛剛想幹什麽?!”

翟忍冬看著江聞,風平浪靜:“掐死他。”

江聞:“你瘋了?!”

翟忍冬:“沒有。”

江聞:“那你怎麽敢掐死他!”

翟忍冬靜默著,很久,淡聲說:“春天還沒到,我的照片還沒拍夠,誰都不能打擾。”

江聞狠狠一怔,手上再使不出半分力氣。

緊隨其後的小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步跑到紀硯清身邊確認情況。

她還沒醒,呼吸安穩得像是再普通不過的午睡,和嘴唇上沾著血,平靜到讓人覺得恐怖的翟忍冬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可明明江聞說她們是一起掉下來的。

小邱擡頭望著不遠處脊背筆直的人,無法想象那是一個什麽樣的過程。

她只是有一種錯覺,如果紀硯清死了,站著的那個人現在不會還是站著,或者不會再站很久。

小邱心口一緊,渾身涼透。

江聞站在翟忍冬面前,嗓音艱澀地說:“翟忍冬……你真要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翟忍冬抽出手裝進口袋,說:“沒問過她的意見,不敢。”

江聞低聲發笑:“你有什麽不敢,我這輩子就沒見過比你膽子更大,對自己更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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