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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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江聞看向翟忍冬, 視線在她身上短暫地定了片刻,說:“這位就是你在電話裏咬牙切齒要算賬的人?”

紀硯清:“是。”

江聞:“算清楚了?”

紀硯清:“不能更清楚。”

江聞:“結果?”

紀硯清勾唇,擡起和翟忍冬牽在一起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江聞抱在胳膊手握了一下, 不露聲色地直起身體朝翟忍冬伸出右手:“久仰。”

翟忍冬不知道兩人剛才的對話是指什麽, 和江聞在昏黃的路燈下對視半秒, 伸手握住她:“幸會。”

紀硯清問江聞:“你怎麽在這兒?”

江聞:“剛忙完, 從你這兒路過, 本來想上去跟你打聲招呼,結果電話沒人接,敲門沒人開。”

紀硯清:“大門密碼你設置的, 不會進去等?”

江聞:“你特意強調這次不是一個人回來,我直接進去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怎麽辦?”

紀硯清壓著翟忍冬中指關節的動作一重, 覺得這話挺有道理。她今天和這位老板分開了近五個小時, 剛才不算還不感覺有什麽,現在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話說得非常貼切。

紀硯清忍住了, 說:“晚飯吃了嗎?”

江聞聳了聳肩,嘆氣:“錢不好掙, 每天都是饑一頓飽一頓。”

紀硯清:“我們也沒吃。上去坐一會兒,我點外賣。”

江聞:“點什麽外賣, 今天就讓我這個沒當成廚子的廚二代好好給你們露一手。”

江聞轉身去拉車門:“上車。”

紀硯清沒客氣, 牽著翟忍冬坐上後排。

紀硯清今天是第一次來這個小區, 江聞停好車後, 在前面給她帶路。

門打開,紀硯清順著寬敞的玄關走進來, 草草在客廳裏打量了幾眼,問翟忍冬:“滿不滿意?”

江聞正在換鞋, 聞言擡頭:“你委托我買的房子,這話不該我問你?”

紀硯清:“我買來跟她住的,她滿意是所有結果的必要前提。”

江聞站起來看翟忍冬一眼沒說話,卷著袖子進了廚房。

不久,帶著翟忍冬參觀完的紀硯清進來,問:“有沒有水?”

江聞:“冰箱旁邊。”

知道她們今天回來,江聞擠著午飯時間把該買的東西都買了。

紀硯清拿刀子劃開包裝,拆出瓶水來,站在冰箱旁邊喝。

江聞看她一眼,繼續切牛肉:“你爸看到網上的消息,氣中風了。”

紀硯清微頓。

37歲之前,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以後,自然也沒想過那個人的將來。

今天驟然聽到他中風的消息,她不能說完全沒有反應,至少有剛剛個瞬間,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過後立刻變得風平浪靜,沒有任何傷心,也沒有太多高興,她好像真的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忘了過去,忘了他。

“呵。”

紀硯清垂眼輕笑。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外面那位老板。

又想和她接吻了。

剛剛把她堵在臥室門口索要的那個還差得很遠。

江聞聽到紀硯清的笑聲,停下了手裏的活兒:“你不去看看?”

紀硯清把隨手拎著還沒有放回去的刀晃了兩下,說:“那是他的報應,我為什麽要去看?”

江聞:“他好歹把你養大了。”

紀硯清把刀勾回手心裏握住,猛朝純凈水的包裝盒上一紮:“嗯,所以我會幫他付醫藥費,讓他躺著也能長命百歲。”

紀硯清把“躺著”兩個字咬得很重。

江聞看了眼整個沒入紙盒裏的刀,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紀硯清放松地喝著水。

餘光看到江聞在拿辣椒,她腦子裏忽然閃過黎婧的聲音,“我一吃辣就長痘,我們老板更慘,光是聞見那味兒就能吐二裏地。”

紀硯清說:“今天的菜不要放辣椒。”

江聞:“那還能吃嗎?”

紀硯清:“為什麽不能?”

江聞擡眼:“又和外面那位有關?”

紀硯清挑眉不語。

江聞:“紀老師,你什麽時候這麽會遷就人了?”

紀硯清:“愛上她之後。”然後糾正:“只會遷就她。”

江聞唏噓不已:“你們就認識一個多月,真能愛成這樣?”

紀硯清垂手捏著水瓶:“不是一個月,是她的14歲到現在。”

江聞刀一偏,差點切在手上。等她穩住心神往過看到時候,紀硯清已經轉身離開了廚房。

江聞看了那個方向很久,才又收回視線繼續切菜。

外面,翟忍冬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一動不動。

紀硯清懶慢地走過去來,繞過翟忍冬,靠在她正前方的玻璃上說:“在看什麽?”

翟忍冬:“沒什麽。”

紀硯清擡手抓著翟忍冬的衣領,把她拉到眼前,說:“現在呢?”

翟忍冬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落在紀硯清臉上。她的舞臺妝還沒有卸,近距離看著的時候顏色沖擊很強烈,有一種超越物種界限的和諧與驚艷,好像她本身就是摸不到的長風,勒不住的野馬,此刻為了心愛的人具象自己,停下腳步,大大方方地命令她:“看我。”

————

吃飯的時候,紀硯清順口和江聞聊起了邱明德的事。

翟忍冬聽著,逐漸從兩人的對話裏明白了那句“這位就是你在電話裏咬牙切齒要算賬的人”發生在什麽時候——她想拿滅火器砸邱明德那個晚上。紀硯清即使被她氣得咬牙切齒,也不忘打電話給江聞,幫她解決麻煩。

江聞說:“按照我現在了解的情況,兩年應該沒得跑。”

紀硯清已經有點喝上頭了,一改在外面時端莊筆直的模樣,和坐舞蹈室的地板一樣坐在椅子上,左肘抵著支起的那側膝蓋,頭靠在小臂上,曼聲道:“太短了。”

江聞:“我會盡快安排好這邊的工作過去一趟,看還有沒有什麽遺漏的。”

紀硯清擡起手,和江聞碰杯:“謝了。”

江聞佯裝驚訝:“紀大小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你第一次跟我說‘謝謝’。出去一趟良心發現了?”

紀硯清:“可能吧。”

江聞:“那地方還真是個風水寶地。”

紀硯清:“主要是人。”

紀硯清靠在胳膊上,看著翟忍冬笑。

江聞順著紀硯清的視線看過去,聽見她說:“這位老板人美心善,把我傳染了。”

是麽?

從小區外面遇見到現在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沒露出一個多餘表情的人和“人美心善”有關系?

人美心善的人會把“我還沒滿14周歲,故意殺人會判幾年”說得和吃飯喝水一樣冷靜?

江聞斂眸喝了一口酒,視線回到紀硯清身上:“講講。”

紀硯清:“講什麽?”

江聞:“這位老板怎麽把你當寶。”

紀硯清剛淡下去的笑容立刻就濃了,看著翟忍冬的視線軟得能掐出水:“細節是她給我的,只能我知道。”

江聞:“大致呢?”

紀硯清想了想,拖著聲音:“大致就是——她生得怎麽這麽好看。”

江聞:“……”

斷片了吧,說話跳成這樣。

……故意在秀恩愛。

紀硯清垂手點點自己的椅子,說:“大老板,我們已經五個多小時沒見面了,坐到我身邊來。”

翟忍冬忽略江聞再次投過來的視線,挪到緊挨紀硯清的地方。

紀硯清擡手撫上翟忍冬的臉:“她眉毛生得好看,眼睛也好看,還有鼻子……”

紀硯清一路撫一路讚美。

她的眼神也醉著,像雪裏的大火,燒過冰川上的月亮,有意落在翟忍冬嘴唇上時頓了頓,用手指點一滴紅酒抹上去,立刻就透出了強烈的暧昧與纏綿。

江聞看著紀硯清和脾氣完全不符的動作,捏在酒杯的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翟忍冬擡眼,對上了江聞漆黑的目光。

紀硯清即使醉了,也不允許自己放進心裏的人去看別人,她不太高興地撥過翟忍冬臉,一對上她的眼,聲音立刻就軟了,“大老板,想和你接吻了。”

紀硯清濕潤的手指輕撥翟忍冬下唇,下一秒,勾住她的後頸,偏頭吻了上去。

一觸即離,不帶任何欲望。

在江聞看來,她會當自己這個外人的面這麽失禮,純粹只是五個多小時沒見自己的心上人,情難自禁了。

醉了都能情難自禁的人,可見有多愛。

江聞沈默片刻,忽地屈指敲了兩下桌面說:“紀老師,紀小姐,我還沒走呢,註意點形象?”

紀硯清聞言瞥江聞一眼,原本只是懶洋洋在翟忍冬身上的動作變了變,撈起她一條胳膊挽著,有一下沒一下玩著她的手指,語氣飛揚跋扈:“這叫調情,懂?”

江聞作為一個46歲仍然沒有初戀的事業腦,完全不想懂這種會把一個總是抱著胳膊,擡著下巴,驕傲得不可一世的人變得這麽黏黏糊糊的東西,太可怕了。

江聞喝了一大口酒壓驚。

後半程,紀硯清始終靠在翟忍冬身上,和江聞閑聊著喝酒。

喝到最後是被翟忍冬抱進房間的。

江聞收拾好餐桌準備走的時候,翟忍冬剛好從臥室出來,兩人對視片刻,翟忍冬率先開口:“江律師,好久不見。”

江聞笑了笑:“是啊,二十多年了,第一眼差點沒出來。”

江聞走到翟忍冬面前,又一次向她伸出了右手:“好久不見。”

翟忍冬擡手回握。

江聞:“你那時候瘦得皮包骨頭,個子也小,現在……”

江聞上下打量翟忍冬一番,笑看著她說:“長大了,眼睛裏有溫度了。”

翟忍冬不語。

江聞笑過之後,神情和語氣立刻變得嚴肅:“你和紀硯清怎麽認識的,怎麽在一起的?”

翟忍冬眼神無聲,深黑寂靜:“重要?”

江聞:“重要。14歲的夏天,你在我們律所樓下等了一周就為見我一面,見了卻不是讓我幫你打官司,而是問我一句不滿14周歲殺人會判幾年。你知道我當時什麽感覺嗎?”

江聞眉心緊蹙,沈聲道:“我覺得恐怖。紀硯清不止是我的客戶,也是我朋友,我突然看到一個曾經讓我覺得恐怖的人,現在讓我朋友愛得一秒都好像離不開,不可能不擔心,尤其,這個人可能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處心積慮靠近她。”

江聞碩士導師的妻子是紀硯清的老師,兩人很早就認識了。

江聞天生反骨,紀硯清越不想搭理她,她越沒事找事,每次在老師家見面都要拿熱臉貼她的冷屁股,把她惹毛。

有次被師母看見,把她叫進書房聊了半個小時,她才知道紀硯清小小年紀就對人那麽冷漠的原因,往後越來越愛招她,但換了方式:投其所好——她聯系已經畢業的師兄師姐,一起接一些公益案件,幫助那些還沒有自保能力的女孩子解決困難,然後有意無意在紀硯清面前提起。

紀硯清嘴上沒說什麽,但心裏是認可的。

她其實渴望被人愛,得不到,給別人也是一種心理上的撫慰。

於是慢慢地,兩人就能心平氣和地坐下說幾句話,她也逐漸把公益律師這個身份當了真,一直做到今天。

翟忍冬當年會找上她,就是因為事先已經找遍了這裏所有的律師,被所有人拒絕了,原因:她拿不出一毛錢的咨詢費。

那她的接待對翟忍冬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而她這盆炭當時已經和紀硯清的名字連在了一起——她是紀硯清請的公益律師,紀硯清出錢,她免費幫需要援助的女性打官司。

這點翟忍冬清楚。

她帶翟忍冬上樓之前,翟忍冬就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紀硯清的小卡跟她確認了,“咨詢的費用是不是她幫我出?”

這句話放在當時,她完全沒有多想,今天聽到紀硯清說出那句“不是一個多月,是從14歲到現在”時,她立刻就想到了“處心積慮”這個詞。

翟忍冬沒有否認:“是。”

江聞目光驟深:“目的。”

翟忍冬:“一開始是感激。”

“現在呢?”

“愛她。”

“感激居多還是愛居多?”

“沖突?”

江聞:“她今晚的每一個表現都讓我覺得她想要的是愛情。”

翟忍冬:“從感激裏滋生出來的愛,不是更忠誠?”

江聞一瞬不瞬地盯看著翟忍冬,很久才挪開了釘在她身上的視線:“這方面我還真沒什麽經驗,回答不了。”

翟忍冬:“但你不想讓她跟我這種危險的人在一起。”

江聞笑了:“你很善於觀察,不過這次猜錯了。”

江聞坦言:“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沒權利幹涉,況且,我後來查過你,知道你為什麽會問我那個問題。”

翟忍冬裝在口袋裏的手不經意握了一下。

江聞說:“抱歉,你那個問題太讓我震驚了,我不能不防著。”

翟忍冬:“情理之中。”

江聞:“謝謝理解。其實不查,我也該想到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聞回憶著在律所樓下遇見翟忍冬的那個夏天,說:“一個饅頭餿了都要掰開吃兩頓的小孩兒,肯分出自己僅有的食物給流浪狗,她能壞到哪兒去。”

再者,還有紀硯清在電話裏說的那句“一個拿她的全部在愛我,卻不信我的混蛋”,她就算不信翟忍冬,也該信紀硯清不是戀愛腦。

江聞偏頭指指餐桌上沒收拾的酒,笑著說:“喝一杯?聊聊你是怎麽把她當寶,怎麽拿你的全部在愛她的。”

————

次日,紀硯清醒來已經是上午九點,她昏昏沈沈地睜開眼睛看到身旁沒有翟忍冬時楞了一秒,立刻坐起來,看見了她貼在枕頭上的便簽紙。

【醒了給我打電話。】

紀硯清立刻拿起就放在便簽紙旁邊的手機給翟忍冬打電話。

只響一聲就被接通:“醒了。”

紀硯清:“哪兒呢?”

翟忍冬:“樓下。”

紀硯清掀開被子,快步走來客廳陽臺。

翟忍冬果然在樓前的燈桿下靠著。

紀硯清哼笑一聲,輕斥:“一大早就跑出去招蜂引蝶?”

翟忍冬擡頭看著窗邊的人:“嗯,招你。”

紀硯清挑眉:“怎麽招?”

翟忍冬:“等你收拾好了找我約會。”

“家裏沒地方讓你等?”

“有。”

“那你杵樓下?”

“以前住學校宿舍,經常看到別人這麽等女朋友。”

紀硯清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心裏莫名一跳,嘴角勾了起來:“等我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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