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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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紀硯清懷疑自己幻聽了。

怕?

一次次救她、護她, 讓她著迷,心甘情願陷入愛情的人,她怕?

是她在這段關系裏表現得不夠堅定,沒得到她的信任, 還是有人心裏就這麽想她?

紀硯清臉上的憤怒一瞬間冰封, 冷漠地盯著翟忍冬:“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翟忍冬恍然回神似得張了一下口。

紀硯清說:“翟忍冬, 你信不信人前我也敢抽你。”

紀硯清一開口, 翟忍冬就感到自己臉上重重挨了一下, 從臉一直疼到心臟。

她說錯話了,因為心裏無人知曉的自卑和恐懼。

翟忍冬一動不動地站著,半晌, 把沒有準備好任何話的嘴閉上了。

紀硯清臉上沈得沒有一點溫度:“前腳才說過可以為了我不要命的人,我怕?翟忍冬, 你當我是什麽人?”

“讓開。”紀硯清冷聲。

翟忍冬側臉的骨骼動了一下, 沒作聲。

紀硯清面無表情地和她對峙。

片刻,翟忍冬往旁邊側一步讓開路。

紀硯清冰寒的視線盯著她身後的小邱:“斧頭。”

小邱看著面前並不熟悉的人,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第一反應是聽話, 第二反應才是反駁,結果話沒出口, 被紀硯清強行拿走了斧頭。

“跟什麽人學什麽樣, 能耐。”紀硯清不留情面地嘲諷, “還不去看屋裏那個!”

小邱猛然想起妹妹, 拔腿就往屋裏跑。

紀硯清偏頭看向翟忍冬,嘴角的笑因為怒氣而生硬發冷:“不是能麽, 不去看看屋裏那個什麽情況,好決定是拿滅火器砸死他, 還是拿斧頭砍死他?”

紀硯清說完回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邱明德:“你誰?”

紀硯清沈眸冷臉時充滿了壓迫感,和翟忍冬身上的狠、瘋完全不一樣,前者讓人發慌,後者讓人恐懼。此刻她手裏拎著斧背生銹,但斧刃鋒利的斧頭,和端莊外形很不襯,但就是這種違和帶來了讓人脊背發涼的危險氣質,好像下一秒她就會揚她著高貴的頭顱,和吃西餐一樣優雅地把那柄斧頭砍在他的脖子裏。

邱明德外強中幹,慌了神:“邱,邱旗她爸。”

紀硯清:“她不是無親無故,你算哪門子的爸?”

“我之前日子不好,不想讓她跟著我受苦才把她扔老家,現在來接她了。”

“接幾個?”

“……”

紀硯清拎著斧頭往前走:“一個?她答應跟你走了?”

邱明德驚恐地往後躲。

紀硯清說:“沒答應,你跑來這兒幹什麽?想用強的?還是搶的?”

邱明德:“你別過來!”

紀硯清真就站住了,表情沒什麽起伏,語氣也一如開始:“我別的沒有,就錢多,時間多,認識的人多,你要不要試試跟我打官司,看是邱旗被判跟你走,還是你被判每個月給裏面那個生活費,給她治病。”

邱明德脊背發寒,聲音發抖:“我們父女之間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被某個沒良心的東西傳染了,喜歡多管閑事。”

“管不到別人家裏。”

紀硯清:“說的是。”

紀硯清把斧頭換到左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幫你打110,讓警察告訴你棄養患病的孩子會判幾年。”

“滴。”

第一聲按鍵聲響。

“對了,你棄養小邱的時候,她成年了沒有?沒成年的話,你罪加一等。”

第二聲按鍵聲響。

邱明德爬起來就跑。

紀硯清看著他讓人作嘔的背影,眼神一霎沈入谷底。

同時,電話接通,聽筒裏傳來一道熟稔的女聲:“紀老師,好久不見啊,有什麽新指示?”

紀硯清把手機放至耳邊,沈聲道:“江聞,遺棄罪的法條熟不熟?”

江聞:“不能再熟。”

紀硯清:“幫我打個官司。”

“要求。”

“坐牢,能坐多少年就讓他坐多少年。”

江聞:“了解。晚點把原告的聯系方式發給我,我先問問什麽情況。”

紀硯清手上沒有小邱的聯系方式,想到翟忍冬,她的火一下子冒上了頭:“明天給你,今晚有比賬要算。”

江聞剛進律所就認識了紀硯清,到現在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用“咬牙切齒”的語氣說話,很生動,很不像她。

江聞靜了兩秒,說:“一個多月不見,你不一樣了,那邊的什麽改變了你?”

紀硯清轉身看著破破舊舊的老房子,這次真的在咬牙切齒:“一個拿她的全部在愛我,卻不信我的混蛋!”

————

二十多分鐘前,翟忍冬的閣樓。

劉姐欲言又止,顯然不願意提起翟忍冬的事。

紀硯清說:“我和翟忍冬在交往,對她來說不算外人,另外……”

紀硯清舉起了手裏的照片:“我的照片,我個人形象的項鏈,我演出的門票。翟忍冬這個抽屜裏放的全是和我有關的東西,我有權知道原因。”

紀硯清態度明確。

劉姐見躲不過去,猶豫片刻走過來,看著她手裏的照片說:“忍冬生得不好,又因為是女孩子,小時候沒少受罪,但她那個脾氣你也看到了,硬得很。跟看不上她的人硬碰硬,她小時候能有什麽好日子?”

只這一句就讓紀硯清喉嚨一澀,捏緊了照片。

劉姐嘆口氣,心疼地說:“忍冬長身體那會兒,吃個雞毛菜都算是過年。菜是她媽找了沒人去的荒地偷偷種了,每天來回走兩三裏,掐一點給她拌著吃。”

紀硯清難以想象那個灰暗苦澀的畫面。

第一天見,她就聽到翟忍冬問黎婧要雞毛菜,後來警局,翟忍冬護了她,她請吃飯,翟忍冬還是要雞毛菜。

她想到那個菜會是翟忍冬愛的,但沒想到會是這種愛。

劉姐說:“你這張照片是忍冬14歲拿到的,她那會兒……”

劉姐停了一會兒,說:“不太好過。”

紀硯清:“怎麽不好過?”

劉姐:“她爸沒了,她媽不得已也讓人拉走,她那一年可憐得連雞毛菜都沒得吃。”

那不就是一無所有?

她才14歲……

紀硯清手發抖,聽見自己問:“她怎麽拿到照片的?”

翟忍冬14歲的時候,她不過16,名氣沒大到天南海北都有她的照片。

劉姐擡眼看著紀硯清說:“紀小姐你心善,給忍冬學校的女孩子捐過衛生巾,照片是和衛生巾一起發到忍冬手裏的。這東西現在沒什麽,對那會兒的忍冬來說可太重要了,她不用一到月經期就請假不上學,把自己關在屋裏,也不用摳著吃飯的錢去買衛生紙,一餓好幾頓。”

紀硯清愕然。

曲莎結婚那天,翟忍冬在車上說她窮過,知道那種有上頓沒下頓的感覺。她在這種事上沒有經驗,當時具象不了那種窮,所以她固然心疼,表達到行動上也不過是想養她,沒有更多。

現在……

紀硯清手發軟,快捏不住輕飄飄一張照片。

劉姐說:“可以說忍冬的14歲是看著紀小姐你的照片過來的,她就記得你,所以來年考大學,考去了你那兒找你。”

劉姐笑了一聲,讓沈重語氣變得輕松:“本人肯定見不到,不過紀小姐你厲害,17歲那會兒已經出名了,家鄉有很多你的海報,忍冬好找,隨便在街頭轉一轉,可能就看到你了。她有你陪著念書,有你發給貧困生的獎學金和勤工儉學的工資吃飯,日子就慢慢好起來了。”

嘩——

紀硯清到底還是沒捏住照片,眼睜睜看它打著晃兒掉在了地上。

劉姐急得連忙去撿。

彎腰看到床邊的項鏈和票根,劉姐頓了頓,拾起照片拍幹凈,放回抽屜裏,轉頭看著項鏈說:“這條項鏈是忍冬去你那兒的第二年,打了一整個冬天的工,才從你那些老粉絲手裏高價買來的。”

紀硯清身形晃動,下意識想扶墻壁,卻什麽都沒碰到。

劉姐說:“忍冬15歲就能考上大學,多聰明的,可為了這條項鏈,她明知道老板們都忌諱未成年,還是只拿三分之一的工資給人打工,知道項鏈不值那個價,還是由著人一擡再擡。”

紀硯清心都木了,側身靠在九鬥櫃上,幾乎站不住:“為什麽一定要買這條項鏈?”

沒有設計感,非官方,冬天戴著冷冰冰的,有什麽好?

劉姐說:“忍冬想每天都能見到你,但是貧困生不能追星,這是認定條件之一。忍冬想要勤工儉學的工作,就不能把照片擺在外面讓人看見。不給別人看見,她也就得少看。項鏈不一樣,她藏著,誰還能去扯她的衣服?那她不就能隨時戴著?”

劉姐摸了摸已經很久項鏈繩,欣慰地說:“忍冬宿舍的女孩子都好,清楚她買的項鏈是明星周邊,也沒告到老師那兒去,不然她的貧困生資格得被取消。”

“取消倒是沒什麽,忍冬不是喜歡不勞而獲的性格,那點錢她能靠自己掙。”

“她就是想要寫了紀小姐你名字的貧困生獎學金證書。”

“年年以第一的成績去學校禮堂領你發的獎學金,看著你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寫在同一張紙上,會讓她覺得自己離你越來越近了。”

紀硯清空空如也的胃裏一陣陣難受起來,每一次上湧,嘔吐感都異常強烈。她忍著,脊背筆直地靠著九鬥櫃,“如果我沒記錯,我給貧困生的獎學金一學期有2000,這些錢省著用,應該能擠出來買項鏈的部分。”

那樣不就不用帶著未成年的身份白白給人欺負?

劉姐笑了:“拿你給的錢買你的東西,忍冬做不出來那種事。”

紀硯清:“……”

也是,翟忍冬那個人……

有時候很傻。

紀硯清看著床邊一摞都摞不穩的近四十張票根,胸口酸脹發疼,要炸似得堵著。

那年她取消演出,在劇院門口空等的人真的是翟忍冬。

她在那三張票上寫了:今年沒見到她。

一筆一劃,寫得時候,她心裏該有多難受?

劉姐說:“忍冬一遇到你的事,聰明勁兒就全沒有了。她早早就知道你有對象,還是忍不住記著你,年年去看你。”

紀硯清如五雷轟頂,腦子裏轟隆一聲巨響,有幾秒時間完全聽不見劉姐的話,也不知道自己張沒張口。等那股轟鳴過去,她的聲音都在抖:“她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知道的?”

劉姐想了想:“二十二三吧,那會兒忍冬畢業了,工作也算體面,才敢去找你表白,結果……”

劉姐嘆了口氣,說:“在車邊看到你和對象親嘴。”

紀硯清面無血色地張著嘴,眼底發紅。

見她的第一面。

第一面。

看到她別人接吻……

翟忍冬怎麽走的?往後怎麽一年一年去見她的?

心裏不疼嗎?

劉姐:“說忍冬膽小,是很膽小,把你放在心裏那麽多年都不敢出聲;說她膽大,她也是真的膽大,中意一個有對象的人,打算中意一輩子,誰給她介紹人,她都不見。”

紀硯清站不住,筆直的脊背慢慢彎下來,最終雙手撐著膝蓋一動不動。

——房門口她和駱緒的電話。

“我說了,我對你的事沒有興趣,你對那個人是鐵了心要一刀兩斷,還是不甘心想重修舊好,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耳朵沒聾,眼睛沒瞎,恰好從這裏經過。”

——老板娘的飯店門口

“你說過,就這兩個月,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鐵軌救她那晚

“你為什麽怕我和你有交集?”

“我又不圖你什麽。”

“我不是誰。”

——疾控中心回來

“沒錯,我是同性戀,但不是是個女人,我就會想和她發生點什麽。”

紀硯清眨眼的瞬間,眼淚狠狠砸在了地上。

這些話,翟忍冬是怎麽說出口的,怎麽聽進耳朵的?

這個騙子!

一次次拿“你是我店裏的人”當幌子,背地裏想盡辦法維護她的名譽、她的安全。

她不是愛發瘋嗎?

她一次次仗著她的喜歡欺負她,打她的時候,她怎麽不瘋?

她說做朋友的時候,她怎麽不瘋?

火場裏救她的時候怎麽不瘋?

被她喊駱緒的時候怎麽不瘋?

瘋了。

一個人跑去冰川裏送死。

她早就發過瘋。

譬如鐵軌旁,差點撞死那個賊,也可能給她打退燒的時候就已經瘋了,才會那麽不管不顧地闖進去按著她,怕她真像黎婧說的,“快燒死了”……

紀硯清渾身發冷,喉嚨像被寒冰堵著,一陣陣疼得發麻。

劉姐看她這樣,無不擔心地說:“紀小姐,你沒事吧?”

紀硯清搖了搖頭,嗓音艱澀:“你知道這些事,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劉姐面上一慌,連忙解釋:“忍冬讓我瞞著你沒什麽壞心思!”

紀硯清嗤笑:“呵。”

她的確沒什麽壞心思。

她把什麽都藏在心裏,對她處處忍讓,真就是活菩薩轉世。

劉姐看到紀硯清這副模樣,越發慌亂:“忍冬就是怕你覺得她有病,才讓我裝作不認識你。”

紀硯清不語。

14歲到現在。

面都沒見過的人,有對象的人,她喜歡到現在。

她哪兒是有病,是傻子瘋子,是一筆一刀把“翟忍冬”三個字硬生生刻進她心裏,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混蛋!

紀硯清抓起九鬥櫃上的鑰匙就往出走。

————

她當時想的是,今天不讓那個啞巴好好開口說話,名字倒過來寫。誰曾想一路上油門踩到底追過來,看到的卻是她攔下小邱的斧頭,揚起了自己手裏那個滅火器的畫面。

那一秒,她的心幾乎跳出喉嚨,恐懼像蛇纏著她的身體。

她不敢想象翟忍冬那一下真砸下去要付出什麽代價,只有沒了譚星之後的陳格從腦子裏一閃而過。她怔楞錯愕,然後欣然接受了那種激進的感情。

她太缺愛了。

翟忍冬又太大方。

這麽好一個人,她有什麽是不能為她做的。

呵。

她用一段對話的時間,徹底為一個人淪陷,可這個人呢?

覺得她怕她。

挺好。

紀硯清冷眼看著從屋裏出來的翟忍冬,和江聞說了聲“盡快”,掛斷電話:“你有沒有什麽想和我說?”

翟忍冬薄薄的嘴唇動了一下:“我沒想打死他。”

最多砸斷他一條腿,一只手,讓他斷了再動小邱和她妹的念頭。

他理虧在前,不敢告,這口啞巴虧非吃下去不可。

紀硯清接受,繼續問:“還有什麽?”

翟忍冬:“剛才,對不起。”

紀硯清:“解釋。”

翟忍冬嘴唇輕抿,沒有說話,沈默迅速蔓延,像是要把沒有盡頭的天也填滿。

紀硯清冷笑:“翟忍冬,有本事骨頭一直就這麽硬下去。”

話落,紀硯清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翟忍冬看著她憤怒的背影,有幾秒喉嚨裏是有話的,但最終只是收回視線,把口袋裏響了很久的手機拿出來。

“劉姐。”

劉姐長嘆:“紀小姐發現你抽屜裏那些東西了。”

翟忍冬握著手機的手扣緊:“問了?”

劉姐:“問了,我只說了和那些東西有關的事,別的沒提。”

翟忍冬:“……嗯。”

劉姐猶豫不決,半晌,還是忍不住說:“我看紀小姐挺喜歡你的,你要不要跟她多說點?你覺得那件事是你的錯,可在我們這些外人看來,你只是想被逼到頭了,沒辦法。”

翟忍冬不語。

電話裏靜了很久,劉姐無可奈何地說:“忍冬,我們心疼你都來不及,怎麽會怕你。”

翟忍冬垂在身側的手抖了一下,慢慢蜷縮起來,想起暗無天日的14歲。

“老師,我不想和翟忍冬坐一起。”

“為什麽啊?忍冬學習好,能幫助你。”

“我……我爸說她跟老男人睡過,身上有傳染病,她還是個殺人犯……”

“她一個人,沒錢,又不種地,吃什麽啊?”

“人肉。”

“什麽?!”

“噓,她過來了!千萬不要和她對視!”

“你別,別過來。”

“你的鋼筆掉了。”

“不是我的!你別過來!”

“啊——!”

“滾出村子!”

“滾出去!”

沈寂的記憶在翟忍冬腦子裏橫沖直撞,還有小孩子看到她時驚恐的哭聲,砸在她身上的石頭和半夜從門下扔進屋裏的火。

她的14歲就是這麽過來的,被人嫌棄,讓人害怕。

那些憤怒的,發抖的聲音是抹不平的傷疤,早就不疼了,但會永遠存在。她想風平浪靜地活下去就只能藏著掖著,怕人看見,怕誰害怕。

她不是無所不能,也沒誰想得那麽好。

有時候她卑微得像掛在海報上的土,隨便哪陣風來了抖一抖,她就有可能失去繼續攀附的機會。

可這個機會,是她僅有的機會,她冒不起太多的險。

……

翟忍冬低頭看著掩在袖子的右腕,很久,說:“我想一想。”

劉姐:“唉,你,算了,紀小姐去找你了,我看她車開得快,你一會兒看到她了,跟她好好說話,別讓她著急。這麽開車危險得很。”

翟忍冬一楞,大步往路邊走。

來時十幾分鐘的路,她和紀硯清一樣,回去只用了七八分鐘。

還是沒追上她。

翟忍冬一路跑到紀硯清門口,抿唇緩著呼吸,胸口起伏。她壓了一下手指,擡起來敲門。

“叩叩。”

“叩叩。”

門裏沒有一點聲音。

翟忍冬兩腳一空,往下墜。她又擡手敲了第三次,沒有奇跡出現。

翟忍冬一動不動地站著。

站到腿開始發麻的時候,敲了第四次。

“……”

翟忍冬轉身上樓。

閣樓門口的燈一年四季亮著。

翟忍冬沒從口袋裏掏出鑰匙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她接到小邱的電話立刻就走了,鑰匙還在床櫃頭上放著。

她以為很快就能回來,連抽屜都沒關好。

翟忍冬腳步微動,想再去敲一次紀硯清的門。

視線還沒從門板上完全挪開的時候,鎖子上陡然傳來一聲響,紀硯清的臉出現在門後:“想去哪兒?”

翟忍冬的心和遇見那晚,一推開門就看見紀硯清站在櫃臺旁邊那秒一樣,像是突然活了過來,一次次重而快地撞著胸骨。

“找你。”她說。

紀硯清冷笑:“我都怕你了,你還找我幹什麽?有人嚇在死你店裏,你的生意還怎麽做?”

翟忍冬深卻不靜了的視線看著紀硯清,張口欲言。

紀硯清現在一個帶刺的字都不想聽,她脾氣差,真的會抽人,所以看到翟忍冬依舊波瀾不驚的表情,她立刻火上心頭,在她開口之前一把將她扯進來扒了衣服,推在床上,直接往她最不經事的地方吻,又重又狠,翟忍冬沒到半分鐘就抖著抓緊了被子。

紀硯清沒給她一秒緩沖的機會,早已經洗過,用熱水浸泡得沒有一點涼意的手指猝然深入,看她抿緊了嘴唇。

紀硯清恨恨地掐著翟忍冬的臉,不讓她忍。

“我怕你?”

“怕你絞盡腦汁對我好?怕你不要命救我?怕你事事提防,沒讓我發燒燒死,沒讓陳格變成我這輩子過不去的噩夢?還是怕你太喜歡我?!”

紀硯清接連不斷,連呼吸的空間都不想給翟忍冬。

她要啞巴出聲!

有聲就行。

不然她掐在啞巴臉上的手,真有可能掐上她的脖子。

“翟忍冬,14歲到現在啊,你明明知道自己這些年對我做了什麽,我來之後,你又對我做了什麽。”

“你心裏一清二楚。”

“現在我也明明白白。”

“你還怎麽敢問我是不是怕你?”

“我在你心裏真就一點擔當都沒有,只會享受,不知道付出?”

“不是……”

“那是什麽?”紀硯清懲罰式地又一次不讓翟忍冬平復就把她的右膝壓在胸前,慢卻滿地逼她繼續說話。

翟忍冬眼眶燒得發紅,聲音發啞:“把你放在心裏的時間太長了……你突然過來……”

翟忍冬猛地抓住壓在膝蓋上的手,眼睫輕顫。

紀硯清:“繼續說!”

翟忍冬斷續地吸了口氣:“我不知道怎麽放你走。”

紀硯清:“我什麽時候說要走了?”

翟忍冬:“你沒說,是我嘗過甜頭之後,突然不會冒險了。”

紀硯清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讀書那會兒也是個聰明人,會做閱讀理解。

翟忍冬的話直白翻譯過來,應該還是和“怕”有關,但不是覺得她會怕她,而是怕她會怕她。

這句話裏還是有不信任的成分在。

可用“把你放在心裏的時間太長了”這個前提帶一帶,紀硯清只看到一個不知道什麽是低頭的傻子,恨不得把腿彎了跪自己面前。

紀硯清心裏重重一擰,濕了眼眶。

這麽拽的一個人……

“翟忍冬,就幾包衛生巾而已,值得你這樣?”

翟忍冬抓在被子上右手緊握著,嗓子裏過度急促的氣息堵得喉嚨幾乎發不出聲:“不止。”

紀硯清聽不清,俯身過來,問:“什麽?”

翟忍冬的氣息太不穩定,閉眼偏了一會兒頭,轉回來說:“還是我能熬過14歲那個冬天的炭火、飯菜。”

沒有這些,她考不上大學,等不到母親回來,不能送她最後一程,不會割開手腕見到了母親,又安然無恙地回到人間。

開始也許只是一個契機。

但不開始,哪兒來的往後。

開始了就不會消失,只會隨著時間越堆越重。

翟忍冬說:“14歲那年的雪大得壓塌過很多房子,我住的就是其中一間。沒有你,我活不下來。”

紀硯清:“!”

紀硯清大張著口,心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這個人的14歲無依無靠,手裏就一張她的照片,一路揣著,找她,等她,看她跟別人接吻。

苦不苦啊?

但她看起來沒有任何怨言和不滿,只是放下她的冷靜,瞻前顧後得怕她會怕她。

她這輩子從來沒被誰這麽偏愛過……

紀硯清的眼淚猝然滾下,砸在翟忍冬唇上。她松開翟忍冬的腿,濕擰手指捧著她的臉,一字一頓,“翟忍冬,你怕我幹什麽?我都愛上你了,這輩子還能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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