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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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紀硯清嘴角難以控制地抽動著, 眼底濃烈的黑鼓蕩翻湧,唇稍一動,就氣得笑了出來。

用荒唐形容這位老板哪兒夠啊,她就是她之前想的, 又瘋又狠, 對自己是, 對別人更是。

一面不露聲色地向她展露各種好, 讓她靠近, 拉她陷落,一面站在上帝視角,嘲諷她為什麽不承認, 有沒有反感,是不是吃醋, 摸了她的脖子還是下頜, 把她耍得團團轉。

她偏還就一次兩次全都跳進去了。

一邊懷念她的好,希望她好, 疑惑怎麽才能讓她,一邊糾結矛盾, 覺得自己精神錯亂,恨不得掐死自己, 然後窩囊得不敢想不想想, 一邊又在短短十分鐘裏站得四肢僵硬, 在送她來醫院後雙手發抖, 在站到她病床前,看著瘦削發白的臉時忍不住伸手觸摸, 另一邊還在反省自己恩將仇報,在反問命賤, 在體會小刀剌心,在反覆抽煙折磨自己。

她這段時間矛盾得恨不得把自己撕成幾瓣。

到如今真相大白,她一巴掌扇過去除了憤怒、恥辱,竟然還有一瞬間的如釋重負——她沒破壞這個人的感情,沒欠她,沒完全搞砸自己第一次的“在意”。呵。她還沒戀呢,戀愛腦就已經長出拳頭大了。

紀硯清覺得自己也離瘋不遠了,全是這位老板逼的。

把她掐死洩憤?

未免便宜。

而且,涉及到感情的事就怕柳暗花明,那一秒帶來的威力簡直勢不可擋,能把一分變為兩分,再讓兩分加倍。

她現在看著翟忍冬,覺得那個一點修養都沒有“睡”字兒都格外清新脫俗。

紀硯清長久地沈默著,冷風瘋狂往她瞳孔裏刮。她仍然站在低翟忍冬兩級臺階的地方,冷白右手一點點擡起來,從前額到頭頂,把頭發統統撥到腦後,然後短促地笑出一聲,猛抓住翟忍冬前襟,把她拽到幾乎鼻尖相觸的地方,逼視著她那雙難得泛著光的眼睛,一字一頓,“想睡我?你也得有那個本事。”

樓梯間裏的氣氛劍拔弩張。

黎婧放完東西一上來,就看到自家走懸崖,過冰川,以下省略五百字後仍然猛得不像話的老板,被看起來更猛的紀老師揪著衣領揪到弓身彎腰,毫無反抗餘地。

這畫面,這氣氛……

黎婧自認矮子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上去拉架除了變炮灰沒有第二種可能,於是老老實實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往後退。

只退出半步,樓上驟然傳來一道聲:“上來。”

冷得黎婧腰桿立刻一挺,差點喊“是”。

黎婧在心裏“嚶”了兩聲,心說到底是頭銜裏帶“老師”的,一開口這壓迫感簡直撲面而來,也不知道她老板剛才怎麽受得了的。

黎婧雙手合十,幸災樂禍半秒,磨磨蹭蹭地貼著樓梯扶手上來,偷瞟翟忍冬。

前襟上都留褶子印了,可見紀老師出手之猛。

“???”

臉上怎麽有這麽深個巴掌印???

黎婧大叫:“老板,誰打你!誰!你說,看我不打挖爛她的臉!”

黎婧擼著袖子義憤填膺。

翟忍冬側身靠著樓梯扶手,朝她後方擡了擡下巴。

黎婧立馬扭頭,一楞,規規矩矩地放下袖子說:“紀老師,手疼不疼?”

怎麽說呢。

這幾天她反覆回憶紀老師送她老板來醫院的情形,回憶著回憶著,突然就想明白了一句話——他們國家還是不是君主制不重要,紀老師像不像女王才是重點。

她吧,天生腿軟,真不能怪她這麽輕易就屈服了強權的淫威。

不過,她還是有點好奇她老板把紀老師怎麽了,惹得紀老師下手這麽狠。

黎婧盯著翟忍冬的巴掌印,只是稍一想象就覺得臉蛋生疼。

反觀她老板。

瘋了吧???

不生氣,她可太能理解了,是不敢。

可盯著紀老師的眼神肆無忌憚,甚至有點上去撩架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不會是腦子被抽壞了吧?!

黎婧大吃一驚,不敢繼續往下想。她衣不解帶的在醫院伺候翟忍冬五天,已經受夠她了無緣無故的嘲諷和莫名其妙盯著手機不理人的模樣了,再多幾天,她真要折壽。

黎婧用力搖頭把魂搖回來,目光灼灼地盯向紀硯清,等她下文。

紀硯清眼神像刀:“帶你老板去看看心臟。”

說完就走。

黎婧石化兩秒,心驚膽戰地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紀老師,我老板心臟又咋了??”

紀硯清踩著臺階冷笑:“黑了。”

黑得她想挖出來一刀刀剁碎了餵豬。

————

回去路上,黎婧一個人縮在後排的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真不是她貪生怕死,她只是從上車就有種前面那倆大佬下一秒就會打起來的錯覺。

嗯——

也不一定。

據她的觀察,今天的紀老師的確像是吃了槍藥,整個人看起來又火又沈,但她老板呢,一改平時看誰都像在嘲諷的討厭模樣,今天像是修煉千年終於得道升仙的世外高人,往副駕裏一靠,淡定又安詳。

嘖嘖嘖。

就這狀態,真打起來,也是她老板被單方面碾壓吧。

“哇哈哈哈!”

黎婧一個激動笑出聲來。

紀硯清擡眼,從車內後視鏡掃了眼黎婧。

黎婧覺得自己不止死了,還已經涼透了。

後半程,黎婧一言不發地縮著,左看看右看看,一看到了藏冬,立馬拉門下車,拎著翟忍冬的東西丁零當啷往裏跑,嘴裏還不停嚷嚷著“要死了要死了”,看得正在櫃臺後面算賬的小丁莫名其妙。

小丁擡起頭問:“老板呢?”

黎婧:“車上。”

小丁扭頭往出看:“怎麽不進來?”

說話間,小丁把賬本放進抽屜站起來,準備出去迎一迎翟忍冬。

黎婧立刻拉出:“勸你惜命。”

小丁:“?”

黎婧說:“我覺得老板和紀老師遲早要打一架的,我還覺得這種事趕早不趕晚,可能就是現在,所以!”

小丁驚得長大了嘴巴:“她們在車上打起來了??”

黎婧往椅子裏一靠,一言難盡地說:“都一把年紀的人了,唉——”

黎婧一聲嘆氣落地,翟忍冬解開了安全帶。

“哢!”

紀硯清手一擡,又按著翟忍冬的手給她按了回去。

翟忍冬擡眼。

紀硯清偏頭,淺色眼珠透著漫天的雪色:“看到翟老板的手機,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紀硯清眼皮微垂,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翟忍冬已經恢覆血色的嘴唇上:“是不是想知道我對你有沒有意思?”

對標翟忍冬那句“你是不是吃醋了”,但主客顛倒。

翟忍冬盯著紀硯清,眼裏是答案已經非常明確的平靜淡漠。

紀硯清現在看見她這副模樣就恨得牙癢。

紀硯清冷哼一聲擡起手,拇指抵著翟忍冬的下唇,聲音比她的眼神還要冷:“有沒有意思是一回事,這個意思我想怎麽進行,進行到什麽程度是另一回事。翟忍冬,我們來日方長。”

話落,紀硯清的拇指從翟忍冬唇上狠狠抹過去,推門下車。

翟忍冬一動不動地靠坐著,半晌,目光從眼眸裏投下來看向嘴唇所在方向。

看不見,但觸感異常強烈。

翟忍冬按下安全帶鎖扣下車。

往前走到第二步時候,一聲短促的“滴”伴隨著門鎖統一落下的聲音,在翟忍冬身後響起。

翟忍冬步子微頓。

已經進去藏冬的紀硯清松開“鎖車鍵”,把車鑰匙扔進口袋,曲指敲敲櫃臺:“來壺熱茶。”

黎婧一個激靈,彈射起立:“馬上!”

黎婧跑去泡茶。

劉姐、吳嬸等聽說翟忍冬回來了,紛紛跑過來慰問。

劉姐:“你這臉怎麽回事?!”

翟忍冬:“黎婧睡懵了打的。”

黎婧想死,但不想死在劉姐的大鐵勺下面,提起熱水壺就跑。

劉姐追不上,指著她的臉罵了半天。

吳嬸在一旁憂心忡忡地問翟忍冬:“真沒事了?”

劉姐回來:“我覺著還是不行,臉比之前小了一圈呀。”

後勤紅紅:“老板,你最近還是別出門了,我感覺一陣風都能把你刮跑。”

劉姐:“對對對!我抓緊時間,爭取半個月給你養一二十斤出來。”

黎婧咋舌:“又不是餵豬,哪兒能長那麽快。”

黎婧話一說完就劉姐等人的眼神圍攻了。她弱弱地“哈哈”兩聲,給紀硯清倒上水,說:“老板住院這五天,用最好的藥,吃最貴的飯,真沒事了。哦,對了,”黎婧忽然想起來,把紀硯清的銀行卡往她跟前一放,扭頭對翟忍冬說,“錢都是紀老師出的,老板你記得還。”

翟忍冬聞言轉頭,隔空對上紀硯清的視線。

黎婧莫名覺得劈裏啪啦又踢裏哐啷,趕緊放下茶壺說了聲“紀老師,您慢用”,腳底抹油溜走了。

劉姐幾人又圍著翟忍冬問了半天,確定她是真的康覆了,才安頓她們三個去吃午飯。

一張桌上三個人,黎婧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倆人明明面對面坐著,卻好像不認識似得,不搭話,不對視,搞得黎婧一頓飯差點吃到胃出血。

飯後,翟忍冬想走。

小丁叫了她一聲,說:“小邱這幾天陸續來過幾次,好像找你有事。”

翟忍冬:“我去看看。”

“不行!”黎婧嗖一下沖過來,擋住翟忍冬的路,“你忘了出院的時候,醫生怎麽說的?”

翟忍冬:“忘了。”

黎婧氣得磨牙:“醫生說!你最近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受風受寒,不要奔波勞累!”

翟忍冬垂著眼皮看向黎婧:“知不知道‘最好’什麽意思?”

黎婧直覺有詐,盯著翟忍冬不吭聲。

翟忍冬說:“就是還有很多可以活動的餘地。”

說完,翟忍冬伸手把眼睛瞪成銅鈴的黎婧撥開,準備出門去坐公交。

她的確還不能吹太多冷風,所以沒辦法騎摩托車。開車過去倒是沒什麽問題,小邱那兒就是修車的,有的是地方停,但她不能這麽做。

小邱是個性子很拗的人,她既然說了要給她免費看車,就一定會一毛不收地幫她把需要換的零件全換一遍。

她那車什麽情況心裏有數,一整套換下來,小邱半個月就白幹了。她家裏有個身體不好的妹妹要養活,浪費不起這些錢。

翟忍冬拉高衣領往出走。

經過紀硯清的車時,又是一聲“滴”,但這次同時出現的不是下沈的落鎖聲,而是上揚的開鎖。

翟忍冬回頭。

紀硯清勾著車鑰匙從門裏出來,視線直直落在她身上,沒火氣,沒怒氣,只是單純看著。

翟忍冬說:“你看什麽?”

紀硯清微挑眉,語氣裏三分挑釁:“看你臉上的巴掌印怎麽那麽好看。”

紀硯清拉門上車,很快,車子發動起來。

翟忍冬站在旁邊沒動。

車窗嘩啦啦降下來,紀硯清雙腕搭在方向盤上方,細白雙手自然垂下,身體前傾,偏頭看著翟忍冬說:“翟老板,敢上我的車嗎?敢的話,捎你過去。”

赤.裸裸地宣戰。

紀硯清要開始算賬了。

被人耍,還是一次接著一次被耍,這種賬她不止會算,還很清楚怎麽加倍去算,就是不知道這位老板想拿什麽跟她結算。

呵。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筆賬,她,紀硯清,非算不可。

她一個無業游民,最不差的就是時間。

她現在也非常得有耐心,有興致,陪著這位老板玩。

紀硯清勾著嘴角,身體又往下壓了一點,額角抵著一側腕骨。

翟忍冬站在車外,垂眼和她對視。

兩人中間隔著密密麻麻的飛雪。

片刻,翟忍冬拉門上來。

同時,紀硯清坐起來,升車窗、換擋,車子快速拐上街道。

兩人一路無言。

到了小邱的修車鋪。

翟忍冬餘光看到紀硯清沒有想說話的意思,便也沒吭聲,徑直下車往裏走。

不想,紀硯清的車也在往裏跟,很快繞過翟忍冬,開進了側面的修車間。

小邱正在忙。

聽到聲音,小邱從一輛半新的五菱後面站起來。

小邱摘著手套打招呼:“你好。”

看到從車上下來的人是紀硯清,小邱下意識看了眼她的車——是停在藏冬門前那一輛。

小邱攥著手套,語氣冷冷的:“修車?”

紀硯清微不可察地瞇了瞇眼,反手在車窗玻璃上敲了一下:“過來你們這兒開了四千多公裏,有些地方路況很差,整體檢查一遍,該換的換,該清洗的清洗。”

小邱說:“你這個車貴,全用原廠配件的話價格不會太便宜。”

紀硯清笑了一聲,轉頭看著已經走進來的翟忍冬說:“沒事,邱老板按原價收費就行。”

翟忍冬迎著紀硯清的目光,發現她在說到“原價”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勾起的弧度變得明顯了幾分。

小邱:“行,我先看看情況。”

紀硯清:“有勞。”

紀硯清把車鑰匙留在車頂,轉身往出走。

她走的路線筆直筆直對著翟忍冬,但相遇的時候,又只是目不斜視地經過她。

翟忍冬下意識往眼尾看。

紀硯清遠離她的那側嘴角輕勾,接著恍然大悟般吸了口氣,一腳向外擺一腳向內扣,若有似無地貼著翟忍冬的肩膀走了兩個收著細節的掰扣步,從她背後繞到身前,微微俯視著她漆黑的眼睛說:“大老板,我先走了,晚上來接你。”

不久之前,這話是由翟忍冬說的。

那天紀硯清因為網吧裏的男人和父親的電話情緒突然爆發,在網吧打了翟忍冬的手,她卻毫無怨言地幫她把視頻拷進手機,在培訓中心外面的雪地裏一等再等,一直等到她開始給阿旺上課,才和及時雨一樣出現,把手機送到她手裏。

為她那聲“來這兒的路,我比你熟”,她在阿旺走後肆意發洩,又在晚上對她傾吐所有。

那時候應該是她對翟忍冬的防備最薄弱的時候吧,否則怎麽會把藏了三十多年的事,一股腦全說給她聽?

結果呢?

蓄謀已久是吧。

誰不會。

紀硯清說完即走。

小邱立刻大步走過來,問:“你們在一起了??”

翟忍冬從肩上若有似無的觸碰中回神,擡手擼了一把小邱的頭發,往後走:“大人的事,小孩兒少操心。”

小邱:“我已經26了!”

翟忍冬“嗯”一聲,取下紀硯清留在車頂的鑰匙,勾在指尖說:“想結婚了?”

小邱:“不想!我早就和你說了,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結婚!”

翟忍冬轉頭看向小邱,目光平靜:“無緣無故發什麽脾氣?”

小邱猛地一楞,聲音低了下來:“對不起。”

翟忍冬沒接話,指肚摩挲著紀硯清車鑰匙上的掛飾。

小邱說:“你臉怎麽了?”

翟忍冬:“沒怎麽。”

小邱想說“是不是她打的”,話到嘴邊,看出翟忍冬不想談,只能把話都咽了回去。

翟忍冬說:“小丁說你去店裏找過我幾次,有事?”

小邱點了點:“我妹不舒服,一直哭著要找你。”

翟忍冬:“我去看她。”

小邱:“不用了,你來之前她吃了藥,不到晚上不會醒。”

翟忍冬應一聲,把紀硯清的車鑰匙裝進口袋,拉著外套拉鏈說:“給我找身工作服。”

小邱微怔:“你要幫她修車??”

翟忍冬:“不行?”

“你已經很多年不動車了!”

“現在突然想動。”

“你才剛出院!”

“擰個螺絲的勁兒還有。”

小邱咬著牙,用力攥緊拳頭看了翟忍冬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她是我的客人!”

翟忍冬脫下外套,搭在胳膊上,淡聲說:“她會是我的人。”

小邱臉上快速閃過震驚、傷心、猶豫,最終只是低著頭從翟忍冬旁邊快步經過:“前陣子剛買了套新的,我去拿。”

翟忍冬沒接話,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小邱身上。

紀硯清的車是進口車,性能有保證,買的年份又很短,翟忍冬和小邱只用不到兩個小時就全部檢查了一遍。

沒什麽問題。

翟忍冬換上機油,把還不算太臟的空調濾芯拿出來清理了一下,開到旁邊放著,等紀硯清過來取。

翟忍冬洗了手,換好衣服出來說:“最近生意怎麽樣?”

小邱已經回過去修那臺五菱了,聞言說:“就那樣。”

翟忍冬:“錢夠不夠用?”

小邱停了一下手裏的幹磨機,好讓翟忍冬能聽清楚自己的聲音:“夠。”

翟忍冬走過來,看著她正在進行鈑金修覆的位置:“不夠了隨時開口。”

小邱手抖了一下,還好再次打開的幹磨機沒有碰到車身:“你跟我們非親非故,不能幫我們一輩子。”

翟忍冬伸手撥下小邱頭頂的線頭,說:“我無親無故,把你們當親人。”

小邱低頭不語。

翟忍冬收回手裝進口袋,看了她兩秒,說:“我去歇一會兒,最近精神不太好。”

小邱緊攥著幹磨機,延遲片刻才說:“工作間不能見明火,你去旁邊,爐子燒著。”

翟忍冬:“嗯。”

翟忍冬從工作間裏出來,去了旁邊小邱和妹妹生活的地方。

很簡陋。

翟忍冬靠在小邱奶奶留下的躺椅裏,很快睡了過去。

自從住院,她就很容易犯困。

護士說是每天用的藥裏有助眠成分。

現在出院,藥效似乎還在。

小邱的店不在鎮子裏面——修車要先停車,需要的空間大,鎮上找不到那麽多地方給她。

所以紀硯清從那兒出來後,等了趟公交,一路搖搖晃晃過來培訓中心。

時間剛好。

阿旺說:“紀老師,您今天的心情看起來很好。”

紀硯清正在調整舞鞋,聞言淡淡的:“確實。”

她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能突然找到一件好玩的事,怎!麽!能!不!開!心!

阿旺看紀硯清一眼,跑去旁邊拉伸。

過了會兒,紀硯清忽然出聲:“我今天有點事,六點走。”

阿旺點了點頭:“您忙,您給我買的平板電腦我已經用熟了,可以自己對著視頻講解練習。您錄的視頻很清楚。”

紀硯清應一聲,起身幫阿旺拉伸。

三個小時轉瞬即逝。

紀硯清換了衣服,坐著同一路公交過來小邱的修車鋪,遠遠就看到小邱一動不動地站在翟忍冬面前看她。

翟忍冬還在躺椅裏睡著。

小邱看著她的臉,心裏像有八匹烈馬在朝不同的方向拉扯,一時遠了一時近了,驀地翟忍冬偏頭,小邱眸子一縮,看到了她臉上的巴掌印。

小邱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住,心裏的烈馬像是終於達成統一了一樣,奔騰著朝向翟忍冬。

小邱順從地俯身。

嘴唇即將碰到翟忍冬臉上的巴掌印時,餘光裏忽然閃過一抹白,接著脖間一緊,被她勾著後衣領勾開。

翟忍冬坐起來,支腿弓身,閉著眼睛醒了好幾秒的神,才起身說:“走了。”

小邱脫口而出:“冬姐!”

翟忍冬沒有回頭:“去給你妹弄吃的。”

翟忍冬的語氣一如往常,聽不出任何一點厭惡、責怪,臨出去之前,她還給門口的櫃子上放了個什麽。

小邱定睛看到對折的一厚沓錢,瞬間紅了眼眶。

“冬姐……”

翟忍冬像是沒聽見,裝回口袋裏的手玩著紀硯清車鑰匙的人形掛飾。

掛飾是紀硯清某一支舞裏的經典動作,腳尖起舞,輕盈飄逸,翟忍冬玩著它往出走。

走到工作間門口,翟忍冬步子一頓,看到站在車邊的紀硯清。

紀硯清像是在等她,臉上的表情跟撞見她和辛明萱靠在車邊抽煙那天的表情大差不差。

工作間沒開大燈,光線不好,翟忍冬分辨不了差的部分是什麽。

紀硯清卻已經在小邱俯身過去的瞬間,清清楚楚地把翟忍冬從冰川回來那天,落在自己身上的鋒利目光和來源對了起來——是小邱。小邱喜歡翟忍冬。

紀硯清細眉輕擡,朝翟忍冬走,一直走到她面前遠小於正常交談距離的地方才停下腳步:“翟老板還真是魅力無限。”

話落傾身,視線筆直地勾著翟忍冬,食指也是。從她手背到指尖,鉆進同一個鑰匙圈裏,緩慢地繞著她指尖轉一個圈,而後果決迅速地把車鑰匙勾到自己手指上,轉身就走。

快與慢的銜接極端生硬,界限極為分明,最容易挑起心跳。

翟忍冬蜷了一下那根手指,看到紀硯清拉開車門上車。

很快,車燈亮起,紀硯清按了一下喇叭。

工作間三面活動板房,自帶混響。

翟忍冬輕捏指尖,讓到旁邊。

隔壁,小邱聽到聲音已經出來了。

紀硯清把車停在她面前,降下車窗說:“多少錢?”

小邱餘光看了眼旁邊的翟忍冬,說:“換了機油,650,清洗空調濾芯是冬姐,多少錢你跟她算。”

紀硯清:“檢查的工時費呢?”

小邱:“一小時50,你給200,一半是冬姐的。”

句句不離冬姐。

冬姐事事沒離她的車。

紀硯清搭在方向盤的手指輕點。

後半部分正合她意。

紀硯清從包裏拿出七百五十塊錢遞給小邱:“你的。你冬姐那份……”

紀硯清話到一半暫停,視線不緊不慢地移到翟忍冬臉上:“我慢慢跟她算。”

燈泡橙色的光裏,兩人無聲對視。

小邱仿佛站在世界之外,眼神漸漸暗淡下來。

紀硯清朝右歪了一下頭:“上車吧大老板,說好了的,晚上來接你。”

紀硯清本來就有一雙容易讓人淪陷的桃花眼,帶著似醉非醉的朦朧感,說話的時候再把目光釘在一個人身上,盡數展現她的專註,那個人基本就沒得選。

翟忍冬和小邱說了聲“有事直接打我電話”,繞過車頭上車。

車子從小邱店裏開出來,十分鐘後到藏冬,一樓燈火通明。

紀硯清疑惑今天怎麽這麽多人吃飯的時候,翟忍冬已經推開了門,只有爐邊圍著的那一群——藏冬上上下下全部的員工。

清一色女性,紀硯清到今天才發現。

紀硯清晚兩步進來,聽到劉姐對翟忍冬說:“你最近不是受傷就是住院,太晦氣了,今天大家湊一起吃頓飯,熱鬧熱鬧。”

劉姐已經做了滿桌子菜,全在爐子上熱著。

黎婧和小丁見翟忍冬回來,正麻利地往桌上擺。

劉姐側頭,看著正在往裏走的紀硯清:“紀小姐,你也來吧,今天接送忍冬辛苦了。”

紀硯清笑笑:“謝謝劉姐。”

劉姐好酒,湊一起吃飯必熱酒。她給桌上的人倒了一圈回來,像是沒看到翟忍冬舉在半空的酒杯一樣,擡擡酒壺,熱情地問紀硯清:“喝點?”

紀硯清原本不想喝。

那晚之後,她對“酒”這個字嚴重“過敏”。

擡眼看到翟忍冬捏了一下手裏空酒杯,怎麽拿起來的怎麽放回去,紀硯清拿過筷子旁的酒杯,左手托著,遞到劉姐面前說:“謝謝。”

劉姐一口氣給紀硯清倒滿,扭頭拍拍桌子,招呼大家一起喝酒。

翟忍冬喝白水,連片茶葉都沒有。

紀硯清越看越心情越好,酒就喝得格外爽快。

劉姐就喜歡她這樣的,拉著她絮絮叨叨說了多久,就喝了多久。

九點結束的時候,紀硯清已經有些飄了,但離醉還差得很遠。

她和翟忍冬一前一後上樓。

翟忍冬在後面。

紀硯清從包裏拿出鑰匙,準確無誤地插進鑰匙孔裏擰開鎖,推開門的那秒,翟忍冬恰好從她房門口經過。

紀硯清說:“大老板。”

翟忍冬偏頭,下一瞬,她的前襟被紀硯清攥住。

翟忍冬本能低頭去看。

沒等視線聚焦到紀硯清手上,就被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用力一拽,拖進了沒開燈的門裏。

“哢。”

門被關上。

翟忍冬的視線陡然陷入黑暗。

同一秒,她的前襟被松開,雙手被扭到身後,手腕交疊,被紀硯清用從包上拆下來的金屬鏈條纏一圈卡住,另一端捏在手裏,用力往上一提。

“翟老板,我說過了,想睡我,也得你有那個本事。”

女人慢悠悠中帶著點狠的聲音落地,翟忍冬的臉被她單手掐住,被迫張口,濃烈的酒氣和灼熱的濕氣齊齊撲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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