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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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二三、走！對不要急跟著音樂來。”華裔老師用手和著音樂打起節拍，方便方亦初找感覺。
不放音樂不知道，這一放音樂方亦初才發現自己好像是個樂盲，根本聽不出節拍！
他練了沒幾遍，額頭就流下細密的汗珠。
“沒關系，導師主要看的是衣服，就算你沒跟上拍子也不會影響整體評價。”喬卓寬慰道。
話雖如此，方亦初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畢竟S大的畢設秀在業界有點名氣，當天在場的不僅有專業課老師，還有一些業內人士，以及前來挖掘明日之星的媒體。
他可不想在那麽多人面前出糗。
只好投入到更刻苦的練習中。
日更月落，時光流轉。
終於，在畢設秀的前一天，方亦初在技巧上徹底過關了。
但他有了另一件憂心的事。
沈修然最近很不對勁。
大概是從上周開始，沈修然回消息頻率明顯變慢，經常過了好幾個小時才回。
就算回了也是簡短的幾個字，雖說沈修然以前話就不多，但這次方亦初能明顯感到他的敷衍。
再就是自從他上次回了趟國又重返A國後，隔個一兩天沈修然就會在睡前打個語音電話過來，不管有事沒事就這麽一直掛到入睡。
而到今天為止，他已經整整一周沒接到沈修然的電話了！
一個人的態度怎麽會變得這麽快，難道是自己做了什麽事惹他不開心了？
還是說，才過了幾個月的時間，他就已經對自己膩了？
方亦初腦海中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邊想沈修然不是那種搞完暧昧就跑的渣男，不聯系肯定是有原因的。
另一邊又想，萬一沈修然以前對他不冷不熱是因為沒遇到真愛呢，搞不好他出國這段日子沈修然已經在國內遇到了真命天女。
最後想到自己尚未查清的病，他如今既期待沈修然回應自己的感情，又害怕真的得到回應。
每天都在焦慮與忐忑不安中度過。
好在已經到了最後一天，明天上午的秀結束後就沒他的事情了，他可以直接買下午的機票回國，大不了在飛機上過除夕夜。
哪怕只有幾個小時也好，他想比原定的時間早些見到沈修然。
方亦初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看回國的機票，或許是日子特殊，無論哪個時段的機票價格都比平時貴上一些。
除夕……
說起來，明天就是爸爸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在A國的時間，方亦初刻意讓自己忙碌起來，試圖忘卻這件事，就算不特意去想，這個特殊的日子也會讓他回想起一年前那場讓他的生活翻天覆地的變故。
方亦初表情不由得沈重起來。
同樣坐在沙發上學英語的袁卿雲率先察覺到他的變化，問道：“怎麽，出什麽事了？”
家裏的事方亦初不想同外人講，於是略思索下扯謊道：“沒什麽，就是想到明天就要上臺了，有點緊張。”
“緊張？”說到這個袁卿雲可就來勁了，他手舞足蹈道：“我剛拍戲的時候也很緊張，後來我學到了一個方法……”
“哈哈是嗎，原來你也有這樣的階段。”方亦初笑著附和道。
餐桌旁的江牧笙悄悄拿出手機，把沙發上的兩人錄了個小視頻發給沈修然。
平時他發這種方亦初和別人的‘親密’互動，無論白天晚上，沈修然都會立刻有回應，而今天卻是等了十幾分鐘也沒動靜。
“奇怪，沈哥幹什麽呢，還不回消息。”江牧笙小聲嘟囔道。
坐在他旁邊畫設計稿的喬卓頭也沒擡一下，淡聲道：“別急，你明天就知道了。”
江牧笙：？
袁卿雲雖嗓門大、性子直，但是活躍氣氛的一把好手，聊了半個多小時後，方亦初心中的煩悶消散些許。
畢竟現在想太多也沒用，先把明天上午的任務完成再說。
他伸了個懶腰回到房間，一夜好眠。
這天不僅是服設系的畢設秀，也是其它專業畢設作品展出的日子，因此才過八點，學校內外就擠滿了前來參觀的媒體和社會人士。
方亦初幾人繞到學校另一邊，從偏僻的後門進了學校。
喬卓帶著方亦初走進活動室改的化妝間，他道：“我和小笙先去最後檢查下舞臺，你化好妝給我們打電話。”
袁卿雲本想在這陪方亦初，結果喬卓一伸手把他也拽走了，“過來下，有事。”
“噢噢好的。”袁卿雲不疑有他，直接跟了上去。
化妝間裏還有其他幾位模特在化妝，都是在彩排時碰過面的，方亦初不是愛主動搭話的性子，所以沒有上前攀談。
只是他們時不時掃在他身上的眼神，讓他有幾分不自在。
奇怪，昨天最後一次彩排時好像還沒這樣。
“抱歉，我來晚了。”負責方亦初的化妝師背著化妝包推門而入。
聽到開門的聲響，那些打量的視線暫且散去。
“沒關系，時間很寬裕。”方亦初淺笑道。
他自認為態度和善，女化妝師卻笑得有點勉強，放下化妝包直接道：“我們開始吧。”
“好，麻煩你了。”方亦初客套著回應。
給方亦初化妝算是個輕松差事，他皮膚白皙，膚質細膩到幾乎看不到毛孔，上底妝時輕輕做一層保濕就行，不需要做更多的遮瑕。
方亦初今天穿的是國風服飾，面上妝容與服飾相契合，也添加了不少國風元素。為了中和他出彩的墨發白膚導致的整個人水墨感過濃，化妝師在他眼尾點綴了一抹嫣紅。
化好妝他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許是第一次化這麽濃的妝，他看著自己有幾分別扭，尤其是眼尾那抹紅。
怎麽看著有點……媚氣？
緊接著化妝師又拿出頂打理好了的假發，幫方亦初戴上後用一字夾固定好，又最後整理下整體造型。
“你長得可真好看。”化妝師發出由衷的讚美，她下意識展露出抹滿意的笑容，又很快收了起來，像是做了什麽違心的事似的。
“抱歉，我先走了。”化妝師唰地一下拉上化妝包拉鏈，將包一把背在肩上，她快速走出幾步，又轉頭折返回來，語氣含糊不清道：“你等會兒最好註意點……”
隨即又快步離開了。
她這是在提醒自己？
說起來，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安靜。
方亦初環視四周，這才發現在他上妝的時候，化妝間的其他人已經陸續離開了，現在房間裏只剩下他一人。
他回想起在練習室對喬卓放狠話的那個女生，不禁想她不會是想趁這個時候對自己下手，搞砸喬卓的畢設秀吧。
方亦初拿出手機聯系喬卓，表示他已經上好妝了，隨時可以去往後臺。
喬卓只回了一個‘好’字，便沒了消息。
這是讓自己暫且等在這裏的意思嗎？
方亦初退出聊天界面，又點進和沈修然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是他發的，問對方睡了嗎，對方到現在也沒回。
等待的時間總是難熬的，他點開對方的頭像看了看，就是一個簡單的沈字，其實沒什麽好看的，但他還是用拇指摸了摸屏幕。
咚——
忽然門口傳來劇烈的撞擊聲，像是有重物摔在了門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門鎖也不堪重負的傳出尖銳刺耳摩擦聲。
方亦初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躲到一個櫃子後面，勉強隱匿住身形。
可惜這裏是三樓，不然他就可以直接從窗戶跑出去了。
方亦初在華國的時候就對A國特有的霸淩略有耳聞，如今他孤身一人，又是即將上臺的關鍵時刻，實在不好直接沖出去和外面不知數量的人硬碰硬。
他拿出手機又給喬卓發了條消息，表明自己現在的處境。
過了約五分鐘，喬卓回覆道：沒事，直接出門就行。
真的沒事嗎？
方亦初半信半疑。
他在化妝間翻找出根約一米長的細木棍，姑且當作防身的武器。
方亦初握緊木棍來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幾個壯漢把門口團團圍住的場面，而是兩個熟悉的人，江牧笙和袁卿雲。
“哇！”江牧笙看到方亦初率先發出聲誇張的驚嘆，“這也太美了吧！”
“謝謝你的稱讚。”方亦初淺笑著應下，他問：“喬卓呢？”
“他在舞臺那邊呢。”江牧笙輕輕搭上方亦初的胳膊，“我們先帶你去後臺。”
“好。”方亦初乖乖跟上。
兩人向前走了幾步才發現袁卿雲沒跟上，方亦初扭過身看向他，“怎麽了？”
“我……”袁卿雲起了個話頭，欲言又止，最後幹脆邁步跟了上來，“沒事兒。”
方亦初看看袁卿雲又看看江牧笙，微微皺眉，“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沒有沒有！”兩人連連擺手。
方亦初：……
好吧，他們現在不說應該是有原因，自己還是等舞臺結束之後再問吧。
化妝間所在的教學樓和舞臺所在的活動廳中間有一條長廊，約十幾米長。
三人走到半途，方亦初又聽見長廊外有奇怪的聲音，他下意識想看往那個方向，被江牧笙眼疾腳快一步邁過去擋住了視線。
方亦初：……
好好好，不看就是了。
在江牧笙兩人的嚴防死守下，方亦初順利來到了後臺，離畢設秀開始還不到十分鐘，參加展示的模特已全部在後臺等候區就位。
這次畢設的主題是學生自己所在國家或者民族的特色服飾，此時不同國家民族的文化碰撞在一起，十分惹眼。
方亦初仔細在模特中找了一圈，沒看到挑釁喬卓的那位同學的模特。
“這麽晚了，還不到？”方亦初小聲嘟囔著。
陪他等在這裏的袁卿雲也跟著嘟囔道：“他估計是來不了了。”
方亦初擡眸，“什麽意思？”
“沒什麽，是我希望他來不了，我看見他就煩。”袁卿雲搪塞道。
很快畢設秀正式開始，模特上臺順序是按學生學號排的，喬卓方亦初這一組排在倒數第二，是一個比較尷尬的位置。
剛才方亦初已經看到了幾種十足吸人眼球的服裝，相比之下他身上這身略顯寡淡。
不是他對喬卓的設計沒信心，是他擔心自己沒能把這套衣服最好的效果呈現出來。
“方，做好準備！”負責人沖方亦初打手勢道。
方亦初走到上場口，最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幾十秒鐘而已，很快就過去了。
伴隨著負責人比的ok手勢，舞臺上富有華國特色的曲調響起，是喬卓方亦初這一組的走秀音樂。
前幾秒種是空靈的笛聲，而後曲調變快，方亦初在心裏數著拍子，踏著設計好的旋律走上T臺。
一步、兩步、三步……
很好，都踩在拍子上，方亦初心底悄悄松下一口氣，身體也不似剛踏上舞臺時那麽僵硬。
接下來只要順利走到T臺前端，做出設定好的動作，再接一個兩秒鐘的定格姿勢就可以了。
這一套動作方亦初在練習室做了無數遍，因此哪怕他情緒上出現了波動也沒能影響到他的動作，反而使他的動作更富有感染力，和音樂融合的更完美。
評委席設在T臺前方幾米的位置，上面坐著本專業的幾位老師和受邀而來的業界人士。
而在評委席後面的觀眾席，沈修然站在那裏。
觀眾席人不少，其中也不乏有幾位形象好氣質佳的，但方亦初在這些人裏一眼就看到了沈修然。
他甚至無法將視線從沈修然身上移開，就這樣目光鎖定在他身上完成了接下來的動作，甚至在定格姿勢結束後無意識地如釋重負般流露出一抹笑容。
“哇——”臺下發出幾聲被驚艷到的吸氣聲。
“喬，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他來做你的模特了，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個主題。”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同學對喬卓道：“他真的完全符合我對東方美人的想象，請問他有男朋友嗎？”
“沒有。”喬卓搖搖頭，隨即又提醒道：“不過一會兒你要是被揍了，我可不會為你求情。”
男同學：？
方亦初下了臺就急匆匆沖向更衣室，喬卓他們隱瞞了他什麽事，喬卓那個討人厭的同學去哪了，他在化妝間聽到的響聲是什麽？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通通都不在意了，他只想快點換好衣服，然後去見沈修然。
正在這時更衣室的門響起一聲吱呀，方亦初衣服換了一半，他連忙出聲道：“這裏有人了，你換一間更衣室吧。”
“我知道。”
僅一句方亦初就聽出了來人是誰，他掩不住面上的喜色，披著脫了一半的外袍就向那人沖去，“你怎麽來了？”
沈修然一直都知道方亦初的眼睛很漂亮。
眸中飽含著濃郁的墨色，加上一點亮光的點綴，像是名貴的黑色寶石。
而此刻，這塊寶石上滿滿映著自己的倒影。
“想來就來了。”他回答道。
“等我一下，我先換個衣服。”方亦初說著伸手去夠拉鏈。
位置有點偏，一個人動作有些吃力。
或者說，他吃力得很刻意。
果然，下一秒沈修然道：“我幫你。”
他們早就該做的不敢該做的事情都做過了，這會兒換個衣服而已，自然沒必要避諱。
拉鏈有點長，沈修然不得不靠近一步，他動作到一半，方亦初忽然道：“其實我覺得今天的眼妝有點怪，眼尾的紅色有點太招搖了。”
沈修然聞言下意識朝方亦初提的眼妝看了過去，近在咫尺下觀賞比在臺上更勾人心魄。
他沈默片刻，狼狽地咽了下口水，啞聲道：“不怪，很好看。”
“真的嗎？”
更衣室外，袁卿雲正要擡手敲門，被江牧笙一把抓住手腕攔了下來。
江牧笙小聲道：“你有沒有眼力見呀，這會兒能敲門嗎？”
“怎麽了？”袁卿雲迷茫地抓了抓頭發。
“我們先去別的地方坐坐。”喬卓說著攬著江牧笙往外走。
袁卿雲呆楞在原地幾秒鐘，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什麽，臉紅著跟上了兩人的步伐。
“安他們怎麽樣了？”路上江牧笙問。
喬卓沒有直接回答，他意有所指道：“沈哥出手，當然是又狠又不留後患，誰讓他們把主意打到小少爺身上，自討苦吃。”
不單是安，那些被安買通，故意把方亦初一個人留在化妝間的模特和化妝師以後也沒必要往來了。
這個圈子本來就是這樣，利益至上。
喬卓這次算是欠了沈修然一個人情，安是因為嫉妒喬卓才會想到對方亦初出手。
同樣方亦初來做他的畢設模特也幫了他一個大忙，他得好好考慮下如何報答這一對。
三人散步似的往教學樓外走，走了沒幾步就被方亦初打電話叫了回去。
兩方一碰面，江牧笙小聲念叨了句：“這麽快？看來沈哥是真的不行啊。”
沈修然臉色瞬間陰沈下來。
方亦初面上春色未消，不僅眼角紅得更艷麗了，連唇角也紅了，他羞赧道：“瞎說什麽呢，這裏可是學校。”
“學校怎麽了，學校能利用的地方可多了！”江牧笙說著就要掰起指頭給方亦初安利起來。
沈修然伸出雙手捂住方亦初的耳朵，直接帶著他往門外走，還丟下一句，“衣服疊好放在更衣室椅子上了，沒有臟。”
“哎我的建議不聽聽嗎？”江牧笙一臉遺憾。
喬卓冷淡道：“別妄想了，車停在校門口，該出發了。”
畢設成績要過幾天才能出，在那之前他們準備放松下心情，把在A國的最後一個除夕夜過好。
喬卓和江牧笙都是家裏的老幺，為了配合他倆的行程，兩家人特意從國內飛了過來陪他們過年。
因此公寓裏只有袁卿雲、沈修然和方亦初三個人。
袁卿雲自以為神經大條，但一頓午飯吃下來也實打實感受到了什麽叫如坐針氈。
他將最後半杯啤酒一飲而盡，逃似的回房換好衣服走向門口，說他有點事要辦晚上就不回來了。
他走後，沈修然盯著門口，忽然問：“你覺得他長得怎麽樣？”
“啊？”方亦初瞄了眼沈修然的酒杯。
心想喝得也不多呀，怎麽突然問出這種問題。
方亦初想了想，老實道：“挺周正的，算是那種傳統意義上長相英氣的帥哥。”
“哦。”沈修然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過了半晌才又問，“那你覺得我和他誰更……一點？”
沈修然一句話說得含糊不清，方亦初卻當即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一雙漂亮的眼睛瞪得發圓，他像看新奇物種似的看向沈修然。
沈修然被這股視線盯得皮膚發燙，他伸手強行把方亦初的頭掰正，語氣別扭道：“問你話呢，看我幹什麽。”
方亦初不依不饒地硬湊過去看沈修然的表情，直到被對方禁錮到懷裏才罷休，他終於老實說：“當然是你帥呀，你比他帥多了好嘛！”
“所以說是我更像那個人……”沈修然輕聲道。
方亦初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沈修然放開方亦初，他忽然說：“我們包點餃子吧，過年不是要吃餃子。”
“好呀。”方亦初起身應下。
他們剛吃過午飯，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可以準備年夜飯。
兩個人吃不了太多，A國的食材也少得可憐，兩人象征性地做了四菜一湯，主要是方亦初在做，沈修然打下手。
等到包餃子就成了沈修然的主場，方亦初包得仍然不好看，但也樂此不疲的一個接一個包著。
“我們包一個硬幣進去吧，新年討個好彩頭。”方亦初建議道。
“行，不過得我來包。”沈修然意有所指道：“你包的辨識度太高。”
“哼。”方亦初被戳破了小心思，但心中並不羞惱，他冷著語氣道：“我可還在生你的氣。”
搟餃子皮的沈修然手一頓，用力過猛搟破了一塊面皮，他眨眨眼睛，少有的茫然，“為什麽？”
“因為你這一周都沒怎麽聯系我，我知道你為了來A國肯定提前解決了很多工作，忙得很，但以後這種事直接跟我講清好不好？”
方亦初委屈道：“你這樣會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很不安的。”
沈修然沒想到方亦初會有這種心思，分明害怕被拋棄的人是自己才對，畢竟自己只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替換的替身。
他心中也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做不到像方亦初這麽坦然。
他最後只是把破了的面皮揉成一團，重新搟成薄厚適中的餃子皮，同時許諾道：“嗯，以後什麽事都提前跟你講。”
待他說完才發現桌子上原本要包進餃子的硬幣不見了，他下意識擡眸，對上方亦初略帶狡黠的眼。
“我已經包進去啦，誰吃到就各憑運氣咯。”方亦初笑嘻嘻道。
這人真是……
沈修然感到熟悉的無力，難道剛才的話只是為了轉移註意力嗎，他永遠搞不懂小少爺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敷衍。
難得的閑暇時光，兩人誰也不著急，一頓飯磨磨蹭蹭做到了晚上。
方亦初用平板放著春晚直播當背影音樂，主持人的嗓音一出，瞬間有了祖國內外齊賀新春的氛圍。
到了十點多，方亦初主動嚷嚷著去煮餃子。
沈修然知道他的小心思，於是沒插手。
餃子數量包得不多，畢竟只有兩個人吃，端到桌子上也只有一個盤子。
方亦初把盤子放好後又轉了轉角度。
沈修然心下了然，悄悄演練起待會兒怎麽祝賀小少爺吃到硬幣演技才算自然。
他一心兩用地吃著餃子，餘光註意著方亦初那邊，忽然他感覺牙齒碰到一個硬幣。
大腦有一瞬間宕機，沈修然幾乎是目光呆滯著把口中的硬幣夾了出來。
消過毒的硬幣外表掛上一層油亮，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泛著銀光。
“哎呀，看來沈總今年要發大財啦！”方亦初笑著道。
沈修然還處於狀態外，他木然道：“我以為你是想自己……”
方亦初托起下巴，“我現在連工作都沒有，吃到財運有什麽用，我們家誰在賺錢我還是清楚的。”
沈修然微妙地被‘我們家’這個說法取悅了，他輕聲說了句：“好。”
過了會兒，他終於問出心底想了許久的問題，“你為什麽不許願了，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許願。”
方亦初沒想到沈修然會問這個，眸中的光暗了一瞬，很快又勉強笑道：“因為我許的願從沒實現過，我算是明白為什麽只有小孩子才喜歡許願了，因為大人很清楚，願望不是那麽容易實現的……”
他越說越輕，最後幾乎化作了夢話似的呢喃。
方亦初有時候也想，他好像也不是很貪心，他許的願望總共也才那麽幾個。
他許願沈修然能一直開開心心，未來有個好發展。
他許願爸爸和哥哥永遠健康順遂，長命百歲。
但事實是，沈修然因為他的原因沒能參加高考，還在A國吃了那麽多的苦。
爸爸和哥哥更不用說，哥哥到現在還躺在醫院昏迷不醒，而爸爸已經不在了……
或許他其實是災星附體，才會導致他的願望不僅沒有實現，還走向更糟的境地。
“許願本來就不是一定要實現，那只是我們心中的一個美好的祝願，實現不了也很正常，當然能實現更好。”沈修然看向方亦初，說：“許願吧，許個我能幫你實現的願望。”
方亦初啞然失笑，他現在的確有個願望，但那個願望也已經很難實現了，他反問道：“那你呢，你有沒有我可以幫你實現的願望？”
沈修然哽住，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你看，你不也許不出來！”方亦初淺笑道：“那這樣，我們把願望留下來，等到有了想法後再拜托對方幫忙實現。”
這似乎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沈修然想。
“好。”他應聲道。
飯後兩人一起刷了碗，又輪流洗了澡，最後在誰睡哪個房間上扭捏起來。
論起來兩人早不知在一張床上睡了多少個夜晚，但他們畢竟沒有正式確認關系。
這一個月的分離，讓他們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浮現到了明面上。
“我睡沙發就行。”沈修然輕咳一聲道。
好不容易能和沈修然共處在這間沈修然住了幾年的公寓，方亦初哪可能放他去睡客廳。
但是方亦初不明著說，他輕聲應了句，“好呀。”然後又說，“對了，我在你的房間看到了幾本筆記，是你上學時候用的嗎？”
沈修然不疑有他，點點頭，“對，因為用不上了就沒帶走。”
“其實前陣子喬卓建議我去考服設類的研究生，我也挺感興趣的，但是我數學和政治很差，我看你數學筆記記得很仔細，能不能教教我？”
小少爺句句情真意切，沈修然卻覺得頭又開始迷迷糊糊，待他反應過來，已經坐到他以前房間的椅子上，面前是本攤開的數學筆記，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跡。
“你哪裏不會？”沈修然強裝鎮定問。
“這裏還有這裏。”方亦初隨手翻了兩頁指了指上面的公式，“這個公式是怎麽推導的呀，教教我唄，沈學長？”
這句沈學長一出，整個教學的意味就變了。
又或者他們都清楚，從一開始就沒人真的想鉆研學術。
臥室裏的燈滅了又亮。
第二天外出的三人回來後，江牧笙盯著方亦初的脖子瘋狂咳嗽。
方亦初一臉天真相，順著江牧笙的目光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跡，他說：“你問這個嗎，這個是昨晚修然……”
沈修然立刻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語氣羞惱道：“沒人問你，別介紹了。”
學校畢業典禮在下半個月，喬卓和江牧笙暫時不能離開，他們幫方亦初舉行了個簡約的送別會，隨後約定好等回國再好好聚一場。
托方亦初住哪都要在置辦小家的福，原計劃要托運的行李全都改為了國際郵寄，兩人只帶了隨身衣物，輕裝上陣。
“終於要回國了。”方亦初感慨道。
A國的飯菜他是真的吃夠了，連蔬菜都有一股怪味，使得他吃什麽都犯惡心。
沈修然找空姐要了一個眼罩給方亦初戴上，“睡吧，睡醒了就回國了。”
“好——”方亦初懶洋洋地拖長尾音應下。
這一覺睡得的確痛快，以至於他從登機口出來時被暈眩感襲擊時都沒反應過來。
他只感受到自己驟然沈重的身體，和耳邊響起的沈修然焦急的呼喊聲。
完了，看來自己的病是瞞不住了。
方亦初懊惱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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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走！對不要急跟著音樂來。”華裔老師用手和著音樂打起節拍，方便方亦初找感覺。
不放音樂不知道，這一放音樂方亦初才發現自己好像是個樂盲，根本聽不出節拍！
他練了沒幾遍，額頭就流下細密的汗珠。
“沒關系，導師主要看的是衣服，就算你沒跟上拍子也不會影響整體評價。”喬卓寬慰道。
話雖如此，方亦初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畢竟S大的畢設秀在業界有點名氣，當天在場的不僅有專業課老師，還有一些業內人士，以及前來挖掘明日之星的媒體。
他可不想在那麽多人面前出糗。
只好投入到更刻苦的練習中。
日更月落，時光流轉。
終於，在畢設秀的前一天，方亦初在技巧上徹底過關了。
但他有了另一件憂心的事。
沈修然最近很不對勁。
大概是從上周開始，沈修然回消息頻率明顯變慢，經常過了好幾個小時才回。
就算回了也是簡短的幾個字，雖說沈修然以前話就不多，但這次方亦初能明顯感到他的敷衍。
再就是自從他上次回了趟國又重返A國後，隔個一兩天沈修然就會在睡前打個語音電話過來，不管有事沒事就這麽一直掛到入睡。
而到今天為止，他已經整整一周沒接到沈修然的電話了！
一個人的態度怎麽會變得這麽快，難道是自己做了什麽事惹他不開心了？
還是說，才過了幾個月的時間，他就已經對自己膩了？
方亦初腦海中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邊想沈修然不是那種搞完暧昧就跑的渣男，不聯系肯定是有原因的。
另一邊又想，萬一沈修然以前對他不冷不熱是因為沒遇到真愛呢，搞不好他出國這段日子沈修然已經在國內遇到了真命天女。
最後想到自己尚未查清的病，他如今既期待沈修然回應自己的感情，又害怕真的得到回應。
每天都在焦慮與忐忑不安中度過。
好在已經到了最後一天，明天上午的秀結束後就沒他的事情了，他可以直接買下午的機票回國，大不了在飛機上過除夕夜。
哪怕只有幾個小時也好，他想比原定的時間早些見到沈修然。
方亦初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看回國的機票，或許是日子特殊，無論哪個時段的機票價格都比平時貴上一些。
除夕……
說起來，明天就是爸爸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在A國的時間，方亦初刻意讓自己忙碌起來，試圖忘卻這件事，就算不特意去想，這個特殊的日子也會讓他回想起一年前那場讓他的生活翻天覆地的變故。
方亦初表情不由得沈重起來。
同樣坐在沙發上學英語的袁卿雲率先察覺到他的變化，問道：“怎麽，出什麽事了？”
家裏的事方亦初不想同外人講，於是略思索下扯謊道：“沒什麽，就是想到明天就要上臺了，有點緊張。”
“緊張？”說到這個袁卿雲可就來勁了，他手舞足蹈道：“我剛拍戲的時候也很緊張，後來我學到了一個方法……”
“哈哈是嗎，原來你也有這樣的階段。”方亦初笑著附和道。
餐桌旁的江牧笙悄悄拿出手機，把沙發上的兩人錄了個小視頻發給沈修然。
平時他發這種方亦初和別人的‘親密’互動，無論白天晚上，沈修然都會立刻有回應，而今天卻是等了十幾分鐘也沒動靜。
“奇怪，沈哥幹什麽呢，還不回消息。”江牧笙小聲嘟囔道。
坐在他旁邊畫設計稿的喬卓頭也沒擡一下，淡聲道：“別急，你明天就知道了。”
江牧笙：？
袁卿雲雖嗓門大、性子直，但是活躍氣氛的一把好手，聊了半個多小時後，方亦初心中的煩悶消散些許。
畢竟現在想太多也沒用，先把明天上午的任務完成再說。
他伸了個懶腰回到房間，一夜好眠。
這天不僅是服設系的畢設秀，也是其它專業畢設作品展出的日子，因此才過八點，學校內外就擠滿了前來參觀的媒體和社會人士。
方亦初幾人繞到學校另一邊，從偏僻的後門進了學校。
喬卓帶著方亦初走進活動室改的化妝間，他道：“我和小笙先去最後檢查下舞臺，你化好妝給我們打電話。”
袁卿雲本想在這陪方亦初，結果喬卓一伸手把他也拽走了，“過來下，有事。”
“噢噢好的。”袁卿雲不疑有他，直接跟了上去。
化妝間裏還有其他幾位模特在化妝，都是在彩排時碰過面的，方亦初不是愛主動搭話的性子，所以沒有上前攀談。
只是他們時不時掃在他身上的眼神，讓他有幾分不自在。
奇怪，昨天最後一次彩排時好像還沒這樣。
“抱歉，我來晚了。”負責方亦初的化妝師背著化妝包推門而入。
聽到開門的聲響，那些打量的視線暫且散去。
“沒關系，時間很寬裕。”方亦初淺笑道。
他自認為態度和善，女化妝師卻笑得有點勉強，放下化妝包直接道：“我們開始吧。”
“好，麻煩你了。”方亦初客套著回應。
給方亦初化妝算是個輕松差事，他皮膚白皙，膚質細膩到幾乎看不到毛孔，上底妝時輕輕做一層保濕就行，不需要做更多的遮瑕。
方亦初今天穿的是國風服飾，面上妝容與服飾相契合，也添加了不少國風元素。為了中和他出彩的墨發白膚導致的整個人水墨感過濃，化妝師在他眼尾點綴了一抹嫣紅。
化好妝他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許是第一次化這麽濃的妝，他看著自己有幾分別扭，尤其是眼尾那抹紅。
怎麽看著有點……媚氣？
緊接著化妝師又拿出頂打理好了的假發，幫方亦初戴上後用一字夾固定好，又最後整理下整體造型。
“你長得可真好看。”化妝師發出由衷的讚美，她下意識展露出抹滿意的笑容，又很快收了起來，像是做了什麽違心的事似的。
“抱歉，我先走了。”化妝師唰地一下拉上化妝包拉鏈，將包一把背在肩上，她快速走出幾步，又轉頭折返回來，語氣含糊不清道：“你等會兒最好註意點……”
隨即又快步離開了。
她這是在提醒自己？
說起來，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安靜。
方亦初環視四周，這才發現在他上妝的時候，化妝間的其他人已經陸續離開了，現在房間裏只剩下他一人。
他回想起在練習室對喬卓放狠話的那個女生，不禁想她不會是想趁這個時候對自己下手，搞砸喬卓的畢設秀吧。
方亦初拿出手機聯系喬卓，表示他已經上好妝了，隨時可以去往後臺。
喬卓只回了一個‘好’字，便沒了消息。
這是讓自己暫且等在這裏的意思嗎？
方亦初退出聊天界面，又點進和沈修然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是他發的，問對方睡了嗎，對方到現在也沒回。
等待的時間總是難熬的，他點開對方的頭像看了看，就是一個簡單的沈字，其實沒什麽好看的，但他還是用拇指摸了摸屏幕。
咚——
忽然門口傳來劇烈的撞擊聲，像是有重物摔在了門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門鎖也不堪重負的傳出尖銳刺耳摩擦聲。
方亦初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躲到一個櫃子後面，勉強隱匿住身形。
可惜這裏是三樓，不然他就可以直接從窗戶跑出去了。
方亦初在華國的時候就對A國特有的霸淩略有耳聞，如今他孤身一人，又是即將上臺的關鍵時刻，實在不好直接沖出去和外面不知數量的人硬碰硬。
他拿出手機又給喬卓發了條消息，表明自己現在的處境。
過了約五分鐘，喬卓回覆道：沒事，直接出門就行。
真的沒事嗎？
方亦初半信半疑。
他在化妝間翻找出根約一米長的細木棍，姑且當作防身的武器。
方亦初握緊木棍來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幾個壯漢把門口團團圍住的場面，而是兩個熟悉的人，江牧笙和袁卿雲。
“哇！”江牧笙看到方亦初率先發出聲誇張的驚嘆，“這也太美了吧！”
“謝謝你的稱讚。”方亦初淺笑著應下，他問：“喬卓呢？”
“他在舞臺那邊呢。”江牧笙輕輕搭上方亦初的胳膊，“我們先帶你去後臺。”
“好。”方亦初乖乖跟上。
兩人向前走了幾步才發現袁卿雲沒跟上，方亦初扭過身看向他，“怎麽了？”
“我……”袁卿雲起了個話頭，欲言又止，最後幹脆邁步跟了上來，“沒事兒。”
方亦初看看袁卿雲又看看江牧笙，微微皺眉，“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沒有沒有！”兩人連連擺手。
方亦初：……
好吧，他們現在不說應該是有原因，自己還是等舞臺結束之後再問吧。
化妝間所在的教學樓和舞臺所在的活動廳中間有一條長廊，約十幾米長。
三人走到半途，方亦初又聽見長廊外有奇怪的聲音，他下意識想看往那個方向，被江牧笙眼疾腳快一步邁過去擋住了視線。
方亦初：……
好好好，不看就是了。
在江牧笙兩人的嚴防死守下，方亦初順利來到了後臺，離畢設秀開始還不到十分鐘，參加展示的模特已全部在後臺等候區就位。
這次畢設的主題是學生自己所在國家或者民族的特色服飾，此時不同國家民族的文化碰撞在一起，十分惹眼。
方亦初仔細在模特中找了一圈，沒看到挑釁喬卓的那位同學的模特。
“這麽晚了，還不到？”方亦初小聲嘟囔著。
陪他等在這裏的袁卿雲也跟著嘟囔道：“他估計是來不了了。”
方亦初擡眸，“什麽意思？”
“沒什麽，是我希望他來不了，我看見他就煩。”袁卿雲搪塞道。
很快畢設秀正式開始，模特上臺順序是按學生學號排的，喬卓方亦初這一組排在倒數第二，是一個比較尷尬的位置。
剛才方亦初已經看到了幾種十足吸人眼球的服裝，相比之下他身上這身略顯寡淡。
不是他對喬卓的設計沒信心，是他擔心自己沒能把這套衣服最好的效果呈現出來。
“方，做好準備！”負責人沖方亦初打手勢道。
方亦初走到上場口，最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幾十秒鐘而已，很快就過去了。
伴隨著負責人比的ok手勢，舞臺上富有華國特色的曲調響起，是喬卓方亦初這一組的走秀音樂。
前幾秒種是空靈的笛聲，而後曲調變快，方亦初在心裏數著拍子，踏著設計好的旋律走上T臺。
一步、兩步、三步……
很好，都踩在拍子上，方亦初心底悄悄松下一口氣，身體也不似剛踏上舞臺時那麽僵硬。
接下來只要順利走到T臺前端，做出設定好的動作，再接一個兩秒鐘的定格姿勢就可以了。
這一套動作方亦初在練習室做了無數遍，因此哪怕他情緒上出現了波動也沒能影響到他的動作，反而使他的動作更富有感染力，和音樂融合的更完美。
評委席設在T臺前方幾米的位置，上面坐著本專業的幾位老師和受邀而來的業界人士。
而在評委席後面的觀眾席，沈修然站在那裏。
觀眾席人不少，其中也不乏有幾位形象好氣質佳的，但方亦初在這些人裏一眼就看到了沈修然。
他甚至無法將視線從沈修然身上移開，就這樣目光鎖定在他身上完成了接下來的動作，甚至在定格姿勢結束後無意識地如釋重負般流露出一抹笑容。
“哇——”臺下發出幾聲被驚艷到的吸氣聲。
“喬，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他來做你的模特了，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個主題。”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同學對喬卓道：“他真的完全符合我對東方美人的想象，請問他有男朋友嗎？”
“沒有。”喬卓搖搖頭，隨即又提醒道：“不過一會兒你要是被揍了，我可不會為你求情。”
男同學：？
方亦初下了臺就急匆匆沖向更衣室，喬卓他們隱瞞了他什麽事，喬卓那個討人厭的同學去哪了，他在化妝間聽到的響聲是什麽？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通通都不在意了，他只想快點換好衣服，然後去見沈修然。
正在這時更衣室的門響起一聲吱呀，方亦初衣服換了一半，他連忙出聲道：“這裏有人了，你換一間更衣室吧。”
“我知道。”
僅一句方亦初就聽出了來人是誰，他掩不住面上的喜色，披著脫了一半的外袍就向那人沖去，“你怎麽來了？”
沈修然一直都知道方亦初的眼睛很漂亮。
眸中飽含著濃郁的墨色，加上一點亮光的點綴，像是名貴的黑色寶石。
而此刻，這塊寶石上滿滿映著自己的倒影。
“想來就來了。”他回答道。
“等我一下，我先換個衣服。”方亦初說著伸手去夠拉鏈。
位置有點偏，一個人動作有些吃力。
或者說，他吃力得很刻意。
果然，下一秒沈修然道：“我幫你。”
他們早就該做的不敢該做的事情都做過了，這會兒換個衣服而已，自然沒必要避諱。
拉鏈有點長，沈修然不得不靠近一步，他動作到一半，方亦初忽然道：“其實我覺得今天的眼妝有點怪，眼尾的紅色有點太招搖了。”
沈修然聞言下意識朝方亦初提的眼妝看了過去，近在咫尺下觀賞比在臺上更勾人心魄。
他沈默片刻，狼狽地咽了下口水，啞聲道：“不怪，很好看。”
“真的嗎？”
更衣室外，袁卿雲正要擡手敲門，被江牧笙一把抓住手腕攔了下來。
江牧笙小聲道：“你有沒有眼力見呀，這會兒能敲門嗎？”
“怎麽了？”袁卿雲迷茫地抓了抓頭發。
“我們先去別的地方坐坐。”喬卓說著攬著江牧笙往外走。
袁卿雲呆楞在原地幾秒鐘，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什麽，臉紅著跟上了兩人的步伐。
“安他們怎麽樣了？”路上江牧笙問。
喬卓沒有直接回答，他意有所指道：“沈哥出手，當然是又狠又不留後患，誰讓他們把主意打到小少爺身上，自討苦吃。”
不單是安，那些被安買通，故意把方亦初一個人留在化妝間的模特和化妝師以後也沒必要往來了。
這個圈子本來就是這樣，利益至上。
喬卓這次算是欠了沈修然一個人情，安是因為嫉妒喬卓才會想到對方亦初出手。
同樣方亦初來做他的畢設模特也幫了他一個大忙，他得好好考慮下如何報答這一對。
三人散步似的往教學樓外走，走了沒幾步就被方亦初打電話叫了回去。
兩方一碰面，江牧笙小聲念叨了句：“這麽快？看來沈哥是真的不行啊。”
沈修然臉色瞬間陰沈下來。
方亦初面上春色未消，不僅眼角紅得更艷麗了，連唇角也紅了，他羞赧道：“瞎說什麽呢，這裏可是學校。”
“學校怎麽了，學校能利用的地方可多了！”江牧笙說著就要掰起指頭給方亦初安利起來。
沈修然伸出雙手捂住方亦初的耳朵，直接帶著他往門外走，還丟下一句，“衣服疊好放在更衣室椅子上了，沒有臟。”
“哎我的建議不聽聽嗎？”江牧笙一臉遺憾。
喬卓冷淡道：“別妄想了，車停在校門口，該出發了。”
畢設成績要過幾天才能出，在那之前他們準備放松下心情，把在A國的最後一個除夕夜過好。
喬卓和江牧笙都是家裏的老幺，為了配合他倆的行程，兩家人特意從國內飛了過來陪他們過年。
因此公寓裏只有袁卿雲、沈修然和方亦初三個人。
袁卿雲自以為神經大條，但一頓午飯吃下來也實打實感受到了什麽叫如坐針氈。
他將最後半杯啤酒一飲而盡，逃似的回房換好衣服走向門口，說他有點事要辦晚上就不回來了。
他走後，沈修然盯著門口，忽然問：“你覺得他長得怎麽樣？”
“啊？”方亦初瞄了眼沈修然的酒杯。
心想喝得也不多呀，怎麽突然問出這種問題。
方亦初想了想，老實道：“挺周正的，算是那種傳統意義上長相英氣的帥哥。”
“哦。”沈修然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過了半晌才又問，“那你覺得我和他誰更……一點？”
沈修然一句話說得含糊不清，方亦初卻當即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一雙漂亮的眼睛瞪得發圓，他像看新奇物種似的看向沈修然。
沈修然被這股視線盯得皮膚發燙，他伸手強行把方亦初的頭掰正，語氣別扭道：“問你話呢，看我幹什麽。”
方亦初不依不饒地硬湊過去看沈修然的表情，直到被對方禁錮到懷裏才罷休，他終於老實說：“當然是你帥呀，你比他帥多了好嘛！”
“所以說是我更像那個人……”沈修然輕聲道。
方亦初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沈修然放開方亦初，他忽然說：“我們包點餃子吧，過年不是要吃餃子。”
“好呀。”方亦初起身應下。
他們剛吃過午飯，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可以準備年夜飯。
兩個人吃不了太多，A國的食材也少得可憐，兩人象征性地做了四菜一湯，主要是方亦初在做，沈修然打下手。
等到包餃子就成了沈修然的主場，方亦初包得仍然不好看，但也樂此不疲的一個接一個包著。
“我們包一個硬幣進去吧，新年討個好彩頭。”方亦初建議道。
“行，不過得我來包。”沈修然意有所指道：“你包的辨識度太高。”
“哼。”方亦初被戳破了小心思，但心中並不羞惱，他冷著語氣道：“我可還在生你的氣。”
搟餃子皮的沈修然手一頓，用力過猛搟破了一塊面皮，他眨眨眼睛，少有的茫然，“為什麽？”
“因為你這一周都沒怎麽聯系我，我知道你為了來A國肯定提前解決了很多工作，忙得很，但以後這種事直接跟我講清好不好？”
方亦初委屈道：“你這樣會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很不安的。”
沈修然沒想到方亦初會有這種心思，分明害怕被拋棄的人是自己才對，畢竟自己只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替換的替身。
他心中也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做不到像方亦初這麽坦然。
他最後只是把破了的面皮揉成一團，重新搟成薄厚適中的餃子皮，同時許諾道：“嗯，以後什麽事都提前跟你講。”
待他說完才發現桌子上原本要包進餃子的硬幣不見了，他下意識擡眸，對上方亦初略帶狡黠的眼。
“我已經包進去啦，誰吃到就各憑運氣咯。”方亦初笑嘻嘻道。
這人真是……
沈修然感到熟悉的無力，難道剛才的話只是為了轉移註意力嗎，他永遠搞不懂小少爺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敷衍。
難得的閑暇時光，兩人誰也不著急，一頓飯磨磨蹭蹭做到了晚上。
方亦初用平板放著春晚直播當背影音樂，主持人的嗓音一出，瞬間有了祖國內外齊賀新春的氛圍。
到了十點多，方亦初主動嚷嚷著去煮餃子。
沈修然知道他的小心思，於是沒插手。
餃子數量包得不多，畢竟只有兩個人吃，端到桌子上也只有一個盤子。
方亦初把盤子放好後又轉了轉角度。
沈修然心下了然，悄悄演練起待會兒怎麽祝賀小少爺吃到硬幣演技才算自然。
他一心兩用地吃著餃子，餘光註意著方亦初那邊，忽然他感覺牙齒碰到一個硬幣。
大腦有一瞬間宕機，沈修然幾乎是目光呆滯著把口中的硬幣夾了出來。
消過毒的硬幣外表掛上一層油亮，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泛著銀光。
“哎呀，看來沈總今年要發大財啦！”方亦初笑著道。
沈修然還處於狀態外，他木然道：“我以為你是想自己……”
方亦初托起下巴，“我現在連工作都沒有，吃到財運有什麽用，我們家誰在賺錢我還是清楚的。”
沈修然微妙地被‘我們家’這個說法取悅了，他輕聲說了句：“好。”
過了會兒，他終於問出心底想了許久的問題，“你為什麽不許願了，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許願。”
方亦初沒想到沈修然會問這個，眸中的光暗了一瞬，很快又勉強笑道：“因為我許的願從沒實現過，我算是明白為什麽只有小孩子才喜歡許願了，因為大人很清楚，願望不是那麽容易實現的……”
他越說越輕，最後幾乎化作了夢話似的呢喃。
方亦初有時候也想，他好像也不是很貪心，他許的願望總共也才那麽幾個。
他許願沈修然能一直開開心心，未來有個好發展。
他許願爸爸和哥哥永遠健康順遂，長命百歲。
但事實是，沈修然因為他的原因沒能參加高考，還在A國吃了那麽多的苦。
爸爸和哥哥更不用說，哥哥到現在還躺在醫院昏迷不醒，而爸爸已經不在了……
或許他其實是災星附體，才會導致他的願望不僅沒有實現，還走向更糟的境地。
“許願本來就不是一定要實現，那只是我們心中的一個美好的祝願，實現不了也很正常，當然能實現更好。”沈修然看向方亦初，說：“許願吧，許個我能幫你實現的願望。”
方亦初啞然失笑，他現在的確有個願望，但那個願望也已經很難實現了，他反問道：“那你呢，你有沒有我可以幫你實現的願望？”
沈修然哽住，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你看，你不也許不出來！”方亦初淺笑道：“那這樣，我們把願望留下來，等到有了想法後再拜托對方幫忙實現。”
這似乎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沈修然想。
“好。”他應聲道。
飯後兩人一起刷了碗，又輪流洗了澡，最後在誰睡哪個房間上扭捏起來。
論起來兩人早不知在一張床上睡了多少個夜晚，但他們畢竟沒有正式確認關系。
這一個月的分離，讓他們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浮現到了明面上。
“我睡沙發就行。”沈修然輕咳一聲道。
好不容易能和沈修然共處在這間沈修然住了幾年的公寓，方亦初哪可能放他去睡客廳。
但是方亦初不明著說，他輕聲應了句，“好呀。”然後又說，“對了，我在你的房間看到了幾本筆記，是你上學時候用的嗎？”
沈修然不疑有他，點點頭，“對，因為用不上了就沒帶走。”
“其實前陣子喬卓建議我去考服設類的研究生，我也挺感興趣的，但是我數學和政治很差，我看你數學筆記記得很仔細，能不能教教我？”
小少爺句句情真意切，沈修然卻覺得頭又開始迷迷糊糊，待他反應過來，已經坐到他以前房間的椅子上，面前是本攤開的數學筆記，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跡。
“你哪裏不會？”沈修然強裝鎮定問。
“這裏還有這裏。”方亦初隨手翻了兩頁指了指上面的公式，“這個公式是怎麽推導的呀，教教我唄，沈學長？”
這句沈學長一出，整個教學的意味就變了。
又或者他們都清楚，從一開始就沒人真的想鉆研學術。
臥室裏的燈滅了又亮。
第二天外出的三人回來後，江牧笙盯著方亦初的脖子瘋狂咳嗽。
方亦初一臉天真相，順著江牧笙的目光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跡，他說：“你問這個嗎，這個是昨晚修然……”
沈修然立刻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語氣羞惱道：“沒人問你，別介紹了。”
學校畢業典禮在下半個月，喬卓和江牧笙暫時不能離開，他們幫方亦初舉行了個簡約的送別會，隨後約定好等回國再好好聚一場。
托方亦初住哪都要在置辦小家的福，原計劃要托運的行李全都改為了國際郵寄，兩人只帶了隨身衣物，輕裝上陣。
“終於要回國了。”方亦初感慨道。
A國的飯菜他是真的吃夠了，連蔬菜都有一股怪味，使得他吃什麽都犯惡心。
沈修然找空姐要了一個眼罩給方亦初戴上，“睡吧，睡醒了就回國了。”
“好——”方亦初懶洋洋地拖長尾音應下。
這一覺睡得的確痛快，以至於他從登機口出來時被暈眩感襲擊時都沒反應過來。
他只感受到自己驟然沈重的身體，和耳邊響起的沈修然焦急的呼喊聲。
完了，看來自己的病是瞞不住了。
方亦初懊惱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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