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1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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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147 ◇

◎“酆都鬼蜮是何地方,她一定會害怕的。”◎

“妖……妖誓?”

薛時雨楞了下, 繼而居然驚得失控大叫:“妖誓?你立下了妖誓?!你知道妖誓是什麽嗎?你難道忘了你母親就是因為妖誓才……”

“我沒忘。”

季陵只淡淡瞥了一眼薛時雨,薛時雨登時噤聲,脊背瘋狂竄起涼意。

她是知道母親是季陵的死穴的, 任何人提及都會勾起他的怒火乃至殺戮, 她也不例外。

但是她非要說,不光要說, 還要罵, 徹徹底底罵醒他:“ 如果你沒忘你就該知道‘妖誓’是個什麽樣的東西!你是除妖師, 你應該比更何人都清楚,你我行走江湖數年可曾見過一個立下妖誓後得了善終的妖?我知你……我知你心悅阿沅, 結下妖誓確能讓你們心意相通、形影不離, 可也無異於將生殺大權全交與對方!屆時你就是後悔都……”

季陵聲音淡漠, 再次打斷了她:“我尚未與她真正結契。”

說話的這段時間,他倆已禦劍飛行多時,季陵等不及率先禦劍飛行, 薛時雨放心不下他跟了上來。沈琮、空師父等人,尤其沈琮為了安置玉陶公主滯後些許,不過也盡快禦劍跟上了。隨著阿沅、沈易、摩柯三人的驟然消失他們一直追尋的關於邪神的線索也中斷了, 本就是一團霧似的謎團眼下更是兩眼一抹黑,因此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他們也必須找到阿沅。

而季陵顯然是眾人之中最焦急的那個, 他載著薛時雨一人, 禦劍飛行日行千裏, 其他人縱是想追也望塵莫及。轉眼就看到了一片裊裊雲霧籠罩著的孤島——蓬萊仙境。

據傳蓬萊有仙境,而燃燈佛便居住於此。

雖然燃燈佛是傳說中的人物, 但他們也曾有幸見到一次。那是在他們初入江湖之時中了妖祟的陷阱, 幸好得恰巧游歷於此的燃燈佛相助才僥幸活了下來。他們年紀雖小, 又無家族門派護著, 一身本領都是靠著和大大小小邪祟廝殺歷練出來的,當日的邪祟他們早已不記得了,卻仍記得燃燈佛的風姿。

那是個身著布衣再尋常不過的年邁僧人,然而不過將乾坤袖內的燈芯掐滅便使窮兇極惡的魑魅魍魎盡數魂飛魄散。

俗語“人死燈滅”,燃燈佛手中執得便是掌萬物生靈的魂燈。

魂燈在,人亦在。

燈滅,魂亡。

燃燈佛還曾指教過季陵一二,替他疏堵靈脈,壓制魔氣。薛時雨還記得他們曾跪下言說為燃燈佛侍候三年以報恩情卻被拒絕了,當時燃燈佛只盯著季陵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有緣自會相見。

現在想來,燃燈佛早已料到了今日。

只是燃燈佛雲游四海慣了,他們其實心裏沒底能遇到,不過……天大地大,這是唯一找到阿沅的機會了。

季陵不想放過,也根本不會放過。

只是直到他們踏上蓬萊島四處尋找燃燈佛時,薛時雨在聽到二人尚未結下妖誓松了一口氣卻並未完全放心,還在耳邊絮絮叨叨:

“季陵你清醒一點,你真的清楚‘妖誓’是怎麽回事嗎?妖誓完全是對被結契之人的剝削!我活這麽大就從未聽過有人主動立下妖誓的!你想借助妖誓和阿沅在一起是行不通的,阿沅也不會同意的……阿陵?”

此刻季陵大步在前疾行著,薛時雨居然小跑也追不上他。

“阿陵…阿陵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季陵!”

在前方疾行的青年終於站定卻並未轉身,他默了一會兒才道:“阿姊,我心意已決,你別勸我了。我知她不願但總有一天……我會讓她心甘情願與我立下妖誓,與我在一起的。”

“你……你怎麽還執迷不悟!”

薛時雨氣地幾乎發抖,上前拽他,卻見季陵臉色很差,差到額間隱有黑氣浮動,頸間鼓起青筋,薛時雨楞了下,又見他手執長劍,劍鋒長鳴,殺氣如游龍出海磅礴浩瀚,她心底一慌松了手:

“你想幹什麽?”

季陵答得簡單:“蕩平蓬萊島。”

薛時雨失聲:“你瘋了你!這山野多少生靈……”

青年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甚至可以說冷靜得可怕。而他就是用這樣波瀾不驚的語氣說出最可怕的話:

“蓬萊島群山環繞,多雲霧瘴氣,要尋到幾時?一劍蕩平更快吧。”

季陵說的輕巧,薛時雨卻覺得遍體生寒,這是數萬生靈啊,怎能如此輕飄飄就……就這麽說出來了?

薛時雨看著這樣的季陵只覺得陌生的可怕,她笑的勉強,袖中手下意識攥緊了符紙:

“你我數年來除魔衛道為的是什麽?為的就是保一方太平,你現在…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哪知季陵眸光未有一絲閃避,漂亮的桃花眼蒙著一層看不真切的煙塵似的血霧,定定的看著她,眸光很冷:

“拖一分,阿沅便多一分危險。我除魔衛道之心不假,可若連身邊之人都不能護周全,談何保衛一方太平?阿姊,你知我從不會開玩笑。既遍尋不得,我會蕩平蓬萊島也會和她結下妖誓,永不分離。我說到做到。”

話落,季陵腳下平地生風,劍刃卷起凜冽的霜花,滔天殺氣化作一柄無形的刃砍向那被煙霧籠罩的群山環抱,薛時雨瞳孔一縮,符紙隨即飛至了出去:“住手!”

然而那符紙連同殺氣化作的巨大劍刃如泥牛入海,被濃霧吞沒的幹幹凈凈,薛時雨一頓,季陵眉心一蹙,桃花眸微微瞇起掩住猶如結網似的瞬間密布的血絲,劍刃再次卷起霜花,昭彰殺氣幾乎化為實質,然而還未等他有所動作,濃霧散了,露出沈琮、空師父、月兒以及玉陶一群人。

沈琮看到薛時雨眼睛一亮,幾步上前擁住了她:“時雨你沒事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

薛時雨楞住:“你們怎麽……”

“我們一入蓬萊島變中了島內瘴氣侵擾,四處打轉尋不得出路幸虧得了高僧相助。”

沈琮話甫一落地,眾人身後走來一布衣和尚,一如數年前所見,燃燈佛仍是當年慈眉善目的模樣,他沖薛時雨雙手合十微微頷首:“施主,又見面了。”

眸光旋即緩緩落在季陵身上,餘光瞥見滔天殺氣化作的無形劍刃眉心幾不可見的擰了擰,虛指一彈,那凜冽殺氣便消散空中,燃燈佛和煦開口:“小兄弟不想短短數年未見,你周身魔氣竟已到如斯地步。若不立時遏制,恐有墮入魔……”

季陵很快打斷了他:“我無妨。求大師尋一人。”

燃燈佛頓了頓,似早已知曉他所求何事,他頷首一笑,道:“隨我來吧。”

季陵立時跟了上去,餘下眾人面面相覷也跟了上去。

——

一座壯闊的九天瀑布之下,燃燈佛擡手輕揚那湍急水簾居然自動分隔兩塊,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眾人隨著燃燈佛接二連三步入進去,沈琮將月兒背進去後,正回頭對玉陶說:“公主殿下千金之軀還是在外……”

話還未說完,玉陶已一步躍了進去。沈琮抿唇,皺了皺進上去。

走過一段狹窄的羊腸小道之後,別有洞天。

只見水簾洞內一眼幾乎望不到峰頂的峭壁上居然盛滿了密密麻麻、質樸小巧的,燃著幽微燭火的燈。有的比日月還要明亮,有的則是豆大微弱燭火,有的已滅了。

密密麻麻、鱗次櫛比叫人望而生畏。

這便是魂燈了。

然而燃燈佛只望了眼這浩蕩如煙海的魂燈搖了搖頭:“可惜了,小兄弟所求之人已魂歸天際,不在人間。”

季陵豁然擡眸,手背青筋畢露,雙眸嗜血濃如血霧。

薛時雨身形晃了下被沈琮牢牢攥住手腕才穩住身形:“大師……大師明鑒,阿沅非常人,只是一介游魂,興許魂燈弄錯了……”

燃燈佛搖了搖頭,虛指一點一盞魂燈便穩穩躍入他的掌心,燈芯已然熄滅,其下赫然刻著簪花小楷二字——

姜沅。

薛時雨拂開沈琮的手:“普天之下有多少同名同姓之人……”

燃燈佛擡眉:“姜沅,女娃娃,黃河十八裏坡人士,是不是她?”

薛時雨一頓,她並不知阿沅的生平,玉陶卻是知道的,也不會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她當即上前一步,前所未有的痛快:

“不會有錯,就是她!”

“無論是人是妖是鬼,魂燈掌天地萬物生靈,燈在人在,燈滅魂消,無一例外。”燃燈佛看了眼薛時雨登時煞白的臉,彎了彎眉眼安撫道,“雖魂消天際並不意味著徹底消失,魂燈掌天地生靈卻管不下地下事。施主的小友想必投胎轉世也情有可原,那便是酆都鬼蜮之事,不歸老僧管了。”

話落的一瞬,薛時雨看向季陵,咬緊了唇。

青年背對著她,僅能窺得一小片的俊美側臉蒙著一層陰翳,看不真切。

青年沈默的令人害怕。

“我說了什麽了?”玉陶驀的大笑起來,在憧憧幽微魂燈下格外刺耳,“一介游魂最好的歸宿就是投胎轉世吧?不過一孤魂野鬼,真不知道你們在可惜什……”

沈琮大喝:“公主小心!”

玉陶話未說完倏然慘叫一聲,捂臉蹲坐在地,臉頰傳來的深入骨髓的劇烈撕痛,月兒駭的躲在空師父身後揪著空師父的衣裳:“姐姐臉上好大個豁口,好嚇人!”

玉陶看著雙手粘稠的血漬,渾身難以抑制的顫抖著沖著季陵怒吼著:“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季陵不看她,只凝著掌心那只沾了血的印著“姜沅”二字的熄滅的魂燈,是魂燈自燃燈佛掌心飛躍至季陵手裏,玉陶恰好擋在其中,她其實完全能避開卻陷入莫名的張狂中,連沈琮的大喝也未曾聽見。

直到被魂燈的沿從唇角自耳廓深深劃下一道駭人豁口。

季陵確實厭惡聒噪,可他從未將她放在眼裏,他只死死盯著掌心的魂燈。

他不信。

他不信阿沅就這麽沒了。

然而無論他怎麽做,燈芯不覆燃起。

無論如何。

他死死盯著掌心的魂燈,額角浮起根根駭人的青筋,俊容鐵青。他未曾眨過一次眼,桃花眸血紅一片,好似要泣出血淚來,薛時雨從未見過這樣的季陵一時呆楞在原地,不敢靠近。

玉陶踉蹌著一步步走向他,她渾身劇顫不敢相信,臉上巨大的豁口還在淌著血,隱隱可見白骨。她猶如厲鬼般目眥欲裂的瞪著他:“你……你對我做了什麽?!我、我要叫皇兄殺了你!我要叫皇兄誅你……”

玉陶話還未說完被沈琮攔住了,玉陶尖叫一巴掌揮向沈琮:“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攔我!”

巴掌未落被沈琮狠狠拽住制衡在半空:“在皇宮你是公主,在這裏你什麽也不是!莫說你了,即便聖上,你覺得季陵會懼半分麽?想死便去吧。”

話落沈琮痛快的松了手,而玉陶死死瞪著季陵,瞪著光一個背影就叫人膽寒的青年終究不敢踏出半步。

不光是她,沒有任何人敢。

一聲長籲短嘆,是燃燈佛站了出來:“小兄弟,人死如燈滅。愛別離,怨憎會,撒手西歸,全無是類。一切不過是滿眼空花,一片虛幻①。節哀。”

燃燈佛一言也驚醒了薛時雨,薛時雨有些懼也有些怕的走上前:

“阿陵,這……興許對阿沅來說也算是個解脫,阿陵,阿沅也定不願意看到你這樣……”

季陵驟然松手,那印著“姜沅”二字的魂燈墜落在地,滾了幾圈又落在了燃燈佛腳邊。

季陵背對著他們,聲音有些縹緲,也有恨,蝕骨的恨。

“我不信。”

“阿陵……”

季陵驀的打斷她:“阿姊你知道的,她膽小的很。”

薛時雨一怔,便聽見他輕笑了一聲隱隱帶著癲狂:“酆都鬼蜮是何地方,她一定會害怕的。況且……酆都鬼蜮算得了什麽?便是下火海我也會將她帶回來的。”

話尚未落地,平地卷起驟風寒霜,霜花散盡,人影無蹤。

“阿陵!”

薛時雨大喊一聲本來想追去被沈琮攔住,沈琮攥住她的手腕:

“時雨,酆都鬼蜮何其兇險,你不能去!”

“可是……”

沈琮堵住她的話:“你能管他一世麽?況且,你管得住麽?你不能再將季陵當小孩看了,隨他去吧時雨!”

霜花轉眼凝為水,薛時雨怔怔凝著那灘水漬下唇輕咬,鐵銹腥味自舌尖彌漫,許久…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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